当夜,任景舟大醉。
乌以灵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当时待在院中的似云可是尽收眼底,看的那是一清二楚。她站在廊下,把任景舟那副失魂落魄的嘴脸从头看到尾,又看了看自家姑娘这边——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
似云暗暗隐忍不发。
但对于季良、季永二人轮番上阵的来请人,她通通拦下!
“一顿拳头不够吃?”
似云朝着来的兄弟俩虚空挥着拳头警告。她嗓门不大,气势却足,像只护崽的母猫。
“小蛮子!”
季永躲在哥哥身后,恶狠狠地凶道。他比似云高出整整一个头,却缩在季良背后只露半张脸,说不出的滑稽。
“哼!滚远点!要是惊了我家主子的美梦,我追着你俩打!”似云威胁道,往前逼了一步。
季良季永齐刷刷退了三步。
如月抱着胳膊冷冷俯视二人,“回吧,实在不行去找柳夫人。”
柳夫人虽不是任景舟的生母却也养在她名下,占了个嫡出的名头。可他二人哪敢去惊动夫人?那不是请人,是请板子。兄弟俩对视一眼,抱着头又躲了回去。
任景舟也就闹了前半夜,子时不到就沉沉睡去。酒劲上头,连衣裳都没脱,歪在床上鼾声如雷。整个留春半也都进入了梦乡。
乌以灵却睡不着。
她在想明儿能找什么由头出府。整日闷在这四方院里,连口气都喘不匀。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越翻越清醒。
这回任平江没来翻窗,她自己摸窗翻了一回。
窗台不高,她骑上去的时候还觉得颇有几分英姿,落地时却崴了一下,好在稳住了。感觉良好。想着若实在不行就翻出府,正打着这样的思量,来到了院墙边。
“砰!”
天降大人!
一个黑影从墙头直直砸下来,给乌以灵砸个正着。她只觉得肩上一沉,整个人被压得往前扑,膝盖磕在地上,险些没给她种进土里。
顿时心头一泠!
这是进了贼!
她张口就要大声嚎叫,一只手死死的捂住了她的嘴!
那手掌又大又烫,覆在她半张脸上,指节粗粝,带着一股淡淡的墨气。热气在耳边喷涌,压得极低的声音贴着耳根过来:
“别叫唤,吾便饶你一命。”
乌以灵借着檐灯微弱的光,瞪大眼睛仔细瞧他。
末了,她点点头。
贼人一点点松开手,她嘴得了空隙便道:“你忘了蒙面。”
说完好像发觉不对,立马找补,“没事没事儿……我是瞎子。”
贼人对上她湿漉漉的双眼,还对着眨巴眨巴。
明眼装瞎?
二人噗嗤笑出了声。
欻!
院中猛的一黑!
檐灯不知被谁灭了。乌以灵只觉得脸上的大手突然使劲儿,力道大得惊人!似要捂死她一样,五指扣进她的脸颊,骨节硌得她生疼。窒息感追上头,她浑身挣扎,嘴开了口,狠狠咬了下去!
“嘶!”
贼人吸了口冷气,惊觉手下失了分寸。吃痛皱眉!却又不敢松手。
黑暗中另一个人已经动了。
“松口!松口!”他压低声音,“别怕,是我的人。”
“?”
乌以灵黑暗中努力睁眼,只有眼前人模糊的身形,没瞧见另一个分毫。嘴里倒是尝到一股血腥味。
贼人又道:“吾不是歹人,是来瞧抚远小将军的。”
“现下松开你,你莫要叫唤,否则他生气要你命我保不了你。懂?”
乌以灵头点如捣蒜。
她松开嘴,大口喘气。那贼人抽回手,在黑暗中甩了甩。
她看清贼人样貌之后就没打算叫的,“唔唔唔……你也好悬差点儿没给我捂死……”她话里话外都是埋怨,轻揉了揉被掐疼的脸颊。
贼人甩了甩手,没吭声。
“你叫什么?”
乌以灵套着关系。
贼人沉默了一瞬:
“仁君。”
“仁君?”乌以灵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嗷,一家人啊。你可知府上为何没人前来吊唁?”
这侯府办丧,门庭冷落得不像话。她嫁进来三日,连个正经吊唁的人都没见着,婆母不许问,夫君不提,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
两人摸黑说着话。
“呼——”
黑暗中突然凭空生出一点小火焰。
“耶?火折子哎。”乌以灵惊喜道,眼睛亮了一瞬。
蓝焰一束在他们二人中间跳着,将面孔照亮,双方各自尽收眼底。
执火折子的是另一个人。不知何时出现的,一身玄衣,沉默如影,面容隐在兜帽下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
仁君:灯下美人,给他的心看漏了一拍。脸上还显着几道红印,心下不忍,怎的刚刚就下了那么重的手?可面上覆伤竟还这般好看……眸子映着火光,像是盛了一汪碎星。
乌以灵:这贼人生的倒是俊秀,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周身气度不像是做贼的,倒像是——像是谁家养在深院的贵公子。可她怎的从没见过?
“你是哪房的弟弟?”
她轻声问道。
声音软下来的时候,脸颊上的红印更明显了。
“……”
他没作声,不着边际地撇了一眼身边人。
那玄衣男子瞬间低头,火折子晃了晃,险些灭了。
乌以灵见他不说话也不多问,“我是三日前进府的孙少夫人。你应当唤我声嫂嫂。”
玄衣男子猛然抬头!
兜帽滑落一角,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仁君瞪了一眼,他又继续埋头。
“仁君,别总那么凶。”
乌以灵看他不苟言笑,三两句话的功夫就动不动要人命,还总是欺负身边人,顺着劝了句,又问道:“不是要去看小叔父吗?”
她也想去。这话没出口,眼神已经递过去了。
“走吧。”抬脚就走。
“你也要去?”仁君问。
“自然!”她回得干脆。
明显的是,仁君并不打算带她。转身就走,衣袂带风。
乌以灵眼疾手快!
一把夺过玄衣男子手里的火折子,得意的勾了勾嘴角,牵连伤处,疼得她直眨眼。
仁君也笑了,没理她,脚下的步子更快了。玄衣男子愣了一下,看看空掉的手,又看看自家主子已经走远的背影,抬脚要追。
“你要是敢甩了我,我、我就叫人了啊!”
乌以灵弱弱的威胁起不到一点作用,那两人已经快消失在月洞门外。她只固执尾随其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火折子被风一吹就灭,她不得不多次停下来,用嘴呼呼地吹,吹着了再跑,跑几步又灭。
眼前的两人却跑得飞快,玄色衣角在夜色里一闪就没。眼见着就要跟丢了,乌以灵心中一横,干脆直接灭了火。提着裙摆大步跑起来追!膝盖磕过的地方还疼着,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倒也不慢。
“暗九,你这轻功连一个内宅的小女娘都甩不掉?”他嗤笑,步子放慢了些,却还是比她快。
“爷训的是,回去属下自请进后山半旬。”暗九心里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