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妇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捂住了嘴,还有人偷偷往乌以灵这边瞟,那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兴奋。
乌以灵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可她不能慌,不能怒,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娘娘,”
她的声音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臣妇与六郎君,只有叔嫂之谊,绝无私情。娘娘若不信,臣妇愿以性命担保。”
“以性命担保?”
皇后冷哼,那声音里带着不屑。“你的命,值几个钱?”
乌以灵抬起头,看着皇后的眼睛。
“臣妇的命不值钱,但臣妇一家的清白,值。”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命妇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了不忍的神色,有人低下了头,还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任家一门满门忠烈,没人敢说什么。
皇后被噎住了,脸色铁青。
她张了张嘴,正要发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陛下驾到——”
皇帝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内侍。他的步子又急又重,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乌以灵,又看了看皇后,皱了皱眉。
“这是在做什么?”
皇后站起来,勉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心虚:“陛下,臣妾在问孙少夫人话呢。”
“问话?”
皇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朕看你这架势,倒像是在审犯人。”
皇后的笑容僵住了。她的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皇帝走到上首坐下,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乌以灵站起来,腿已经跪麻了,膝盖像被针扎一样疼。可她稳稳地站着,不摇不晃。
皇帝看着她,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回去告诉任百川,朕等他回来。”
乌以灵心里一酸,低头应道:“臣妇遵旨。”
皇帝又转向皇后,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皇后,边境不宁,朝中不安,你就少添乱了。”
皇后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臣妾……知道了。”
乌以灵趁这个机会告退。
她走出坤宁宫的时候,腿还在抖。她扶着墙,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宫道上,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裹紧了斗篷,加快脚步。
“孙少夫人。”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内侍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这是陛下赏的,说是给将军补身子的。”内侍把包袱递给她,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陛下说了,让您别往心里去,皇后娘娘的话,听听就算了。”
乌以灵接过包袱,福了福身:“多谢陛下恩典。”
内侍走了。她抱着包袱,站在宫道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边境动荡,朝中不安,连深宫里的皇后都在算计。这大晋的天,怕是要变了。
她加快脚步,往宫门走去。
马车已经在等了。
她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阖上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皇帝的话,皇后的话,命妇们的窃窃私语,还有任荣与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皇帝说的那句话:“你是个聪明的,别学你公公。”
学他?装傻?
她不会。她也不屑。
马车出了宫门,驶过长街。
她掀开车帘,看见路边有几个乞丐缩在墙角,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
边境动荡,朝中不安,可上京里的人,还在忙着勾心斗角。
她放下车帘,叹了口气。
回到侯府,天已经快黑了。她没回留春半,直接去了德馨园。
张医师正在给任百川换药,见她进来,头也不抬:“怎么,宫里没给你饭吃?”
乌以灵苦笑了一下,把包袱放在桌上:“陛下赏的,说是给将军补身子。”
张医师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手里的活儿。他的手法又快又稳,银针一根根扎进穴位,像在绣花。
乌以灵走到任百川床前,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白纱已经换过了,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他闭着眼,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小叔父,”她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陛下说了,他等你回来。”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乌以灵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院门口。
任平江提着灯笼,等在风里。
他的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显然等了不短的时间。
“嫂嫂。”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乌以灵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在宫里被人刁难的时候,她没有想哭;被皇后逼问到无路可退的时候,她也没有想哭。
可此刻看见任平江站在风里,手里提着那盏橘黄色的灯笼,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六郎,今天好累。”
她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任平江没说话。他只是把灯笼举高了一些,照亮她脚下的路。那光不亮,可刚好够她看清脚下的台阶。
两人并肩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东倒西歪,可那光,始终没灭。
乌以灵走在他身侧,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她死在广禅寺的那夜,也是这样的风,这样的雪,这样的冷。可那时候,没有人提着灯笼等她。
“六郎。”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皇后为什么针对我?”
任平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她怕。”
“怕?”
“怕任家再出一个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怕任百川好了之后,朝堂上的格局会变。怕她娘家的势力被削弱。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看见任家的人就来气。”
乌以灵明白了。
她不是针对她,她是针对任家。她不过是恰好撞在了枪口上。
“那陛下呢?”她问,“陛下是真的关心小叔父,还是——”
“都有。”任平江打断她,“陛下需要任家,也需要平衡各方势力。所以他既要保任百川,又不能让人看出来他保得太用力。”
乌以灵苦笑了一下。这朝堂上的事,比后宅的算计复杂一万倍。她一个内宅妇人,哪里看得懂?
“嫂嫂,”任平江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今天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客气话。
乌以灵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烛光下格外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六郎,你知道吗,今天在坤宁宫,皇后问我跟你有没有私情。”
任平江的手顿了一下,灯笼晃了晃。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任平江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乌以灵看着他,忽然问:“你希望我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