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夜风起。
任平江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灯笼里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嫂嫂怎么回答，都是对的。”
乌以灵愣了一下，旋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酸。
她接过他手里的灯笼，往前走。
“走吧，回去吃饭。今天在宫里一口都没吃上，饿死了。”
任平江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长的回廊里。
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留春半的灯还亮着。
如月和似云站在门口等，看见她们回来，似云第一个冲上来。
“主子！您可算回来了！皇后没为难您吧？”
乌以灵笑了笑：“没有，就是问了问小叔父的伤。”
似云还想再问，被如月拉住了。如月递上一杯热茶，什么都没说，可那双眼睛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乌以灵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从喉咙滑下去，暖了一整个人。
她坐在榻上，靠着软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边境的动荡，朝中的不安，宫里的算计，府里的暗流——所有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她闭上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向伯庸说的那些，难不成他与她一样？
都是重生者？
那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前世的事，知道这一世的变数，知道所有人的秘密。那他是不是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乌以灵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水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烛光透过帐幔，把那些鸳鸯照得忽明忽暗，像是在水里沉浮。
她忽然很想知道，向伯庸到底在谋划什么。
可她也知道，那个人，不是她能轻易看透的。
窗外的风停了。雪也停了。
万籁俱寂，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乌以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她惯用的头油的味道。
她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翌日。
乌以灵下了牢。
这所有的一切都荒诞至极。
哪怕她此刻已经坐在冷硬的草席之上，她都没能明白自己到底是触犯了哪一条律法？押解她的官人也不是个多话的。
好在，这间牢房并不仅仅指关押着她一个人。
这间牢房的原住民，是位飒爽的姑娘。
她丝毫不嫌弃这简陋的住宿环境，笑嘻嘻的朝这位新人走过来，寒暄道：“这位小娘子，你是因何缘故，进了这好地方的？”
乌以灵见他步履轻快。心情尚佳。心下觉得有点奇怪。
加之他确实不知道自己为何进来。
实话实说道：“回姑娘话，我尚且不知。”
乌以灵自觉自己豪爽不拘小节，又跟四云的那丫头走得近。有时还会跟着画本子上的内容畅想，自己这一生能否成为一代侠女？
可眼前的这位姑娘，就是一位现成的侠女。高束的马尾，利落束口的短打，整个人轻盈无比。丝毫不为环境所累。
侠女道：“要依我说，八成是得罪了哪个皇亲贵戚，要不然也不会上这间牢房。”
乌以灵听他这话，感觉大有来头，不解地问道：“怎么说？”
侠女笑了笑，拍了拍身边的空地，招呼她过来落座。
才缓缓开口：“因为我三天两头的都进来是常客。这不又因为揍了那尚书家混不吝的小子，就又被塞进了这间牢房。不过这事儿可不能怪我，纯是那小子欠揍。人家姑娘好好的在街上逛街买脂粉，他拽的跟二百五似的，舔着个脸上去，非说这条街他都包了。你说欠不欠揍？这不纯没脑子吗？”
“奈何那尚书狗，又是个极为护崽的，巴巴的跑到皇帝跟前告状，这不我爹也懒得管我，就依着律例，把我给收押了呗。”
“要我说你也甭担心，这里除了吃的差点，睡得差点，也落得个清静，挺好。”
乌以灵听了他这一番劝解，好险没笑出声。哪有劝人这样劝的？
她努力的回忆了一下这几日的行踪，说与她听，两人一起分析。
“我与侠女不同，自是没那个揍人的本事。昨儿刚从宫里回来，今儿一早刚睁眼就被抓来了这里。家中也无甚出格的事，要非说事的话，就是前几日办了一场丧事……”
她这番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边的接过话茬，问道：“丧事？难不成你是任老将军家的？”
乌以灵见她猜准了，也不再隐瞒。
答道：“是的，是任国公出殡。”
她又道：“那就怪不得了，文臣们朝堂上吵，吃苦的可不就是我们这些武夫呗。也莫要侠女侠女的叫了，叫我戚三娘吧。”
“你们任家是朔北的统领，我戚家一直镇守南疆，虽然你我两家不对付，但与你介文弱的小女娘也没什么关系。”
乌以灵颔首道谢，交代自己名讳，心中又开始思量。
南疆戚家？
她记忆中只有略微的一点影像，戚家军善水。在岭南一带颇有威望，与常年驻扎在北地的任家军不同，他们好像从来没喊过穷。所以圣上时常拿两军做对比，但凡是任家军又要粮又要钱的时候，就是戚家军长脸的时候。
庆三娘见她十分文静，一时半会儿也猜想不出究竟是何缘由，便按照惯例进行盘问。
“你昨儿去了哪？见了哪些人？”
乌以灵愣了片刻，回答道：“昨儿一整天，都在宫中度过。先是被圣上召见，聊了几句。又被皇后娘娘叫去了坤宁宫……这么说来，当时皇后娘娘好似想要教我规矩……戚三娘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
戚三娘听着眼睛越瞪越大。
她惊道：“乌家妹子，你倒是个可交的。那别人碰见皇亲国戚都躲得远远的，你倒好，要么不得罪，要么就得罪个顶顶厉害的……这叫什么来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乌以灵只觉得汗颜。
这种惊人不鸣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