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三娘是个爽利人。
不过半日功夫,乌以灵就把她当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那种朋友。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漂亮话,而是因为她在牢房里发现了一只老鼠,二话不说徒手拎起来扔了出去。
然后回头冲乌以灵咧嘴一笑:“别怕,这玩意儿不咬人。”
乌以灵不怕老鼠。她怕的是外面的天,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
“三娘,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戚三娘正盘腿坐在草席上,拿一根稻草剔牙。
闻言,她歪头想了想:“快则三五天,慢则……等你家那位小将军能起身了,估计就差不多了。”
乌以灵一愣:“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戚三娘把稻草一扔,双手枕在脑后躺下去,“你是任家的媳妇,任家现在最大的靠山就是德馨园里躺着的那位。他要是能好,谁动他家里人?他要是好不了……”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乌以灵听懂了。
任百川是任家的脊梁,脊梁硬了,腰杆才能直。
她现在被关在这里,说到底是因为有人觉得任家的脊梁还不够硬。
“三娘,你进进出出这么多次,就没想过换个活法?”乌以灵问。
“换什么活法?”戚三娘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洒脱,“我爹说了,戚家的女儿,不嫁人,只杀人。当然,杀的是该杀的人。我揍那个尚书家的混账,就是因为他该揍。皇帝要关我,那就关呗,反正过几天还得放。”
乌以灵被她这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红。
她想起自己在姑酥的时候,也曾想过仗剑走天涯,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可后来,她嫁了人,被困在后宅里,连出趟门都要婆母点头。
“三娘,你真自由。”她轻声说。
戚三娘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沉默了片刻,忽然坐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自由不自由的,都是自己挣的。你等着,等出去了,我带你去看真正的江湖。”
乌以灵点头。
她信她。
牢房里的日子过得慢。没有更漏,没有日光,只有墙壁上那盏油灯,不分昼夜地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乌以灵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两天,也许是三天。她只能靠送饭的次数来估算——送了五次,那就是两天半。
第五次送饭的时候,来的不是往常那个狱卒,而是一个她认识的人。
孙况。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令牌,身后跟着两个狱卒。他的脸色还是那样冷,可看见乌以灵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孙少夫人,”他抱拳,“将军让我来接您。”
乌以灵站起来,腿有点麻:“将军?哪个将军?”
“抚远将军。”孙况的声音不高,可那四个字落在地上,像四块石头。
一旁的戚三娘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抚远将军?任百川?他醒了?”
孙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乌以灵却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任百川醒了,或者说,至少是能开口了。
“他怎么样?”乌以灵问,声音有些发紧。
“将军说,让您回去亲自看。”孙况侧身,让出门口的路。
乌以灵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戚三娘。
戚三娘还坐在草席上,冲她挥了挥手:“去吧,别回头。出去了记得帮我也打听打听,老子什么时候能出去。”
“三娘,等我。”乌以灵说完,转身走了。
出了牢门,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遮住眼睛,深吸一口气——外面的空气都是甜的。
孙况已经备好了马车。乌以灵上了车,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长街依旧热闹,卖豆腐脑的老王头还在,卖糖葫芦的货郎还在,一切都和她进来的时候一样。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马车停在侯府门口。
乌以灵下车,快步往里走。一路上,小厮丫头们看见她,有的低头行礼,有的偷偷打量,还有人窃窃私语。她没心思理会,径直往德馨园去。
德馨园的药雾散了。
这是她进院门后的第一个感觉。那些终年不散的白雾不知什么时候没了,院子里干干净净,连药炉都搬走了。廊下种着几盆兰花,青翠欲滴,像新换上的。
张医师坐在廊下喝茶,看见她,难得没有骂人。
“回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可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回来了。”乌以灵站在他面前,“将军他——”
“进去自己看。”张医师指了指屋里。
乌以灵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炭盆、药柜、木榻。可木榻上的人变了——那些缠了不知多少层的白纱拆了大半,露出任百川的脸。他还是瘦,瘦得颧骨高耸,可那双眼睛终于睁开了。
他看着她。
乌以灵愣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叫小叔父?叫将军?还是像上回那样,叫他一声“叔父”?
“进来。”
任百川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可那语气里的威势,不减分毫。
乌以灵走过去,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淬了火。不像是躺了几个月的人,倒像是随时能提刀上马。
“听说你进了趟宫?”任百川问。
“是。”乌以灵低头,“还进了趟牢。”
“知道为什么吗?”
乌以灵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皇后刁难她,可也不至于把她关进大牢。陛下召见她,也不像是要治她的罪。那她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关的?
任百川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知不知道,陛下和皇后,不是一路人。”
乌以灵心头一震。
她隐约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不是一路人,不是夫妻不和,是——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陛下的生母出身寒微,是皇后娘家一手扶持他登上皇位的。”任百川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坐上那个位置之后,陛下就不想再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乌以灵忽然明白了。
“所以,皇后针对任家,不是因为任家得罪了她,是因为——任家是陛下的人?”
任百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无奈。
“你是任家的媳妇,陛下召见你,是告诉皇后——任家是他的。皇后把你关进去,是告诉陛下——你在她手里。”他一字一句,“你不是因为犯了罪进去的,你是被当成了靶子。”
乌以灵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一种——她不是棋子,她是棋盘。
帝后之间的博弈,她不过是那块被摆来摆去的木头。
“那现在呢?”她问,“我出来了,是因为——”
“因为陛下赢了这一局。”任百川说,“我醒了,任家就还在。皇后不敢动任家的人。”
乌以灵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小叔父,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任百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上了眼,像是累了。
乌以灵站起来,福了福身:“您好好歇着,我明日再来。”
她转身要走,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那日在德馨园,你问我疼不疼。”
乌以灵脚步一顿。
“疼。”他说,“但活着,比什么都强。”
乌以灵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出了德馨园,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留春半的方向,忽然很想念似云叽叽喳喳的声音,想念如月煮的茶,想念李妈妈熬的粥。
她加快脚步,往留春半走去。
半道上,一个人影从假山后面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