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想让我怎么做?”
“管好她。让她闭嘴,让她安分,让她别再算计我。”
乌以灵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再动一次手,我就不客气了。”
向伯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审视。
“第二呢?”他问。
“第二,账目。”乌以灵说,“你手里的东西,我要。”
向伯庸不意外。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没有喝,端在手里。
“少夫人,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
“知道它的分量吗?”
“知道。”
向伯庸放下茶盏,转过身,看着窗外的天。
“少夫人,这东西我不能给你。”
乌以灵的心沉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我的。”向伯庸说,“我只是保管。真正的主人,不是我。”
乌以灵的呼吸一窒。“是谁?”
向伯庸没有回答。他站了片刻,从包裹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少夫人,这个你拿着。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你就把这个给他。如果没有人来,你就烧了。”
乌以灵接过信封,没有拆开,收进袖子里。
“向公子,你到底在替谁做事?”
向伯庸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少夫人,这世上有些人,你得罪不起。我也是。”
他没有再多说,拿起包袱,走出了客院。
乌以灵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金子。
她没有拆那个信封。不是不想,是不敢。
向伯庸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有些人,你得罪不起。”
那些人是谁?是宫里的人?是朝堂上的人?还是那个穿月白僧袍的、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的人?
她把信封收好,回了留春半。
下午,阿芸那边出了事。
孩子发烧了,烧得很高,小脸通红,呼吸又急又浅。阿芸抱着孩子,急得直掉眼泪,又说不出话,只能在纸上写“救救他”。字迹歪歪扭扭,颤抖得厉害。
乌以灵让似云去请张医师。张医师来看了,说是受了风寒,不要紧,开了方子,让去抓药。乌以灵让如月去抓药,亲自在厨房里熬。
药熬好了,端到东厢,阿芸接过碗,手抖得端不住。
乌以灵接过碗,让她抱着孩子,自己一勺一勺地喂。药苦,孩子不肯喝,哭着扭头。
她捏着孩子的下巴,一点一点灌进去,灌了半碗,孩子吐了三分之一,好歹是下去了。
阿芸看着她喂药的动作,眼泪流得更凶了。
乌以灵没有安慰她。她把碗放下,擦了擦手。
“今晚好好看着他,烧不退就叫我。”
阿芸拼命点头。
乌以灵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阿芸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她没有回头。
夜里,孩子的烧退了。
阿芸抱着孩子睡了过去。东厢的灯一直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暖暖的。
乌以灵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似云端了安神汤进来,放在桌上。“主子,您该睡了。”
“放下吧。”
“主子,您是不是在担心那个孩子?”似云小声问。
乌以灵没有回答。她不是担心孩子,是在想阿芸磕头的样子。
一个女人,不会说话,没有依靠,被人利用,抱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到处磕头求人活命。
她不可怜吗?可怜。
可她的可怜,不是乌以灵造成的,也不是乌以灵能解决的。
这世上可怜的人太多了,她帮不过来。
她端起安神汤,一口喝了。苦的,苦得她直皱眉。
“主子,六郎君来了。”
任平江站在门口,手里没拿灯笼,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照得发亮。
“这么晚了,还不睡?”乌以灵问。
“睡不着。”任平江走进来,在对面坐下。他看见桌上的汤碗,看了一眼,“安神汤?”
“嗯。你要不要?让似云给你煮一碗。”
“不用。”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嫂嫂,向伯庸走了?”任平江问。
“走了。回了老家。”
“账目的事,他怎么说?”
乌以灵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他说这东西不是他的,他只是保管。让我等,等有人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如果没有人来,就烧了。”
任平江拿起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盖了一个火漆印,印纹模糊,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他说了是谁吗?”
“没有。”
任平江把信封放回桌上。“嫂嫂知道这是谁的信吗?”
“不知道。”
“你想知道吗?”
乌以灵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不想。”她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向伯庸说的。”
任平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六郎,你说向伯庸替谁做事?”
“不知道。”任平江说,“但这个人,一定在暗处盯着我们。向伯庸不过是他的棋子。”
乌以灵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黑色的,被烟熏了几十年,看不出木头的本色。
“六郎,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做棋子?”
任平江没有回答。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下来。
东厢的灯还亮着,孤零零的,像一颗不肯落的星。
第二天一早,乌以灵去万象园请安。
柳氏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还留她说了几句话。
“乌氏,阿芸和孩子的事,你处理得很好。外面的人都说你大度,任家的面子保住了。”
乌以灵低着头。“是母亲教导得好。”
柳氏看了她一眼。“你也不必谦虚。任家如今是多事之秋,有你这样识大体的媳妇,是我的福气。”
乌以灵没有接话。
柳氏喝了口茶,忽然压低了声音。“三郎的事,你受委屈了。可男人嘛,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有几个女人,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跟他过了。”
乌以灵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母亲说的是。”
“你还是要跟他好好过。他的心不在你身上,你就想办法让他收回来。”
柳氏看着她,“女人嫁了人,不是只做夫妻的,还要做夫妻之间的那根线。”
乌以灵点了点头,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出了万象园,她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做夫妻之间的那根线?
她不想做线,她想过自己的日子。
可她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是自己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