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落潮
己午未2026-06-30 10:153,005

  夜里乌以灵睡不踏实。

  窗闩虽然合上了,可风一直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灯芯摇摇晃晃。

  她躺在那张窄床上,侧着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她就那么盯着那块黄泥,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沉得撑不住了,才合上眼。

  梦里没有河岸,没有灰袍人,只有那支留在岭南的银簪,放在窗台上,被月光照得发亮。

  她想伸手去拿,可手伸出去,怎么也够不着。

  然后就醒了。

  天已大亮。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条窄窄的金线。

  任景和不在屋里。桌上的灯已经灭了,可茶壶是温的,像是刚沏过不久。

  乌以灵起身,披了外衫,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井边的青石板上有一小摊水迹,像有人刚打过水。

  她走到井边,低头看了看。水面上映着她的脸,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忽而听见脚步声,抬头便瞧见,任景和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包子,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醒了?刚出锅的。”

  她接过包子。菜馅的,皮薄,咬一口,很是鲜甜,吃得极为认真也就没有抬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一口井,晨光从他们之间穿过,把空气里浮动的细微尘埃照得明明灭灭。

  早餐结束后,两个人收拾了东西,退房,沿着河岸往钱庄旧址的方向走。

  路上没有多少人,早起的渔户已经收了一篓鱼,蹲在岸边搓绳子。

  看见他们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把绳子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继续搓。

  走到钱庄旧址附近时,任景和放慢了脚步。那间旧屋的门板还是歪斜的,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姚掌柜说的那个灰袍人,是当年太子身边的幕僚。如果他还在姑苏,他一定不会离钱庄太远。人走不掉的时候,总会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

  说完后侧过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低矮的屋顶,却没有指向任何一间。

  乌以灵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

  街角有一间茶棚,挂着破旧的布帘,里头坐着一个老头,正低头剥花生。再远一些,一座半塌的桥墩底下,蹲着一个戴草帽的人,看不清在做什么。

  “他可能就在这些我们看得见的地方。只是换了衣裳,换了一个姿势,让我们认不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在确认一件不必说出声的事。

  任景和没有接话。他沿着河岸走了几步,停下来,蹲下身,看着水面。

  河水是浑黄的,水草缠着几根枯枝。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窄窄的痕迹,很快又被水流抹平了。

  “如果我是他,我会选一个能看见这里、又不被人注意到的地方。”

  任景和站起来,指着河对岸一栋旧楼。楼不高,三层,门窗紧闭,檐角挂着一只锈逗的铜风铃,风一吹,发出一声闷哑的响。

  两个人过了桥,走到那栋楼下。

  大门紧锁,锁却是新的,不像周围那些旧物。

  任景和没有敲门,绕到楼侧。

  墙上有一扇小窗,木板松动,他伸手按了一下,木板向内倾斜,露出一道缝隙。他没有急着进去,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推开木板,便弯腰钻了进去。

  乌以灵跟在他身后,落地时脚踩在碎瓦上,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几缕光从窗板的缝隙里漏进来。

  楼下空荡荡的,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像是很久以前烧剩的。沿着楼梯往上走,木质阶梯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踩在旧事上。

  二楼也是空的,只有一张歪倒的桌子,桌面上积了一层灰,桌腿断了半截。她停下来,弯腰看着桌面——灰尘上有一道新的划痕,浅浅的,像是不久前才留下的,和那些陈旧的灰不一样。

  “有人来过这里。”

  任景和走过来,也蹲下身,看着那道划痕。

  痕迹不算长,像是衣袖蹭过留下的,也像是谁扶了一把桌子,指节将将擦过木面时留下的一道浅痕。

  他伸出手指,量了一下那道痕迹的宽度,比了一下自己的指节,又收回了手。

  “还没有干透。昨天或今天。”

  他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楼梯在第三层拐了个弯。走到转角处,乌以灵停了下来。

  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剩下浅浅一摊水,像被冷置了很久,水面凝着一层极薄的膜。

  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水面上那层膜微微皱了一下,又平复了。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只碗,还有余温。

  “他走得不远。”

  任景和已经走到三楼的窗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河。

  河面上有一艘小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头坐着一个人,戴着一顶旧草帽,穿着灰褐色的短褂,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撑着船。

  “是他吗?”

  “看不清。可他走的那个方向,是出姑苏的河道。”

  乌以灵走到窗边,站在他身侧,看着那艘船渐渐远去,变成水面上一个微小的移动的点,最终被河湾的弧线吞没。

  他们站在窗边,没有再往下追。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去理,只是看着那片已经空了的水面。

  “他走了。他知道我们会追上来,提前一步走了。可他把那只碗留在窗台上,像在告诉我们——他来过,也走了。”

  “不,他留下了一个记号。”

  任景和的声音不高,“那只碗是空的,可他走之前,往碗里倒了一口水。他在告诉我们,他还会回来,只是不是现在。”

  他没有再看水面。风吹动了窗台上那只陶碗,碗底那一层薄薄的水面浅浅地晃了一下,像咽下了一句话,又安静了。

  二人没有再往前追,只把窗台上那只碗端起来,放正,搁在窗沿中央。

  乌以灵看了那只碗一眼,又看了看他,“我们等他回来?”

  “不等。我们去找下一个知道答案的人。”

  “谁?”

  “柳氏。”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客栈的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打盹,烛台上结了一圈厚厚的烛泪,像凝固的夜色。

  他们穿过天井时,角落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墨迹。

  乌以灵把碗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看,先在床沿坐了下来,像在等那碗水自己开口。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把那棵槐树的影子吹得晃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了姑苏。

  出城的时候没有走官道。赶车的是那个话不多的老汉,只问了一句“往哪走”,便没有再出声。

  车厢里光线昏暗,纸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像一叠被反复读了很多遍的信。

  “柳氏应该还在京郊。周正清安排的地方。她现在不能回任家,也不能离京城太远。”

  任景和把账册放回包袱里,“她手里还有一些当年太子幕僚的口信。”

  乌以灵抬头看着他,“她说过要保命。她会开口吗?”

  “她开口的前提,是我们先告诉她——她女儿安全了。”

  柳氏住在京郊一间不起眼的院子里。

  青瓦白墙,院墙低矮,墙根种着一丛月季,花开得正盛。

  推开院门,柳氏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花枝。

  她瘦了,比上次在牢里见的时候更瘦,可眼神比以前柔和了一些。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任景和和乌以灵,没有意外,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进来坐。”她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

  任景和没有坐下。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太子幕僚的事,你知道多少?”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的不多。当年他在太子的东宫做幕僚,太子倒台之后,他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南边。可我知道他还活着,因为齐王一直在找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剪痕,“那笔银子,确实经过了太子的手。但不是太子贪的,是被人栽赃的。幕僚手里有证据,可以证明太子的清白。可他一直没有交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柳氏抬起头,看着任景和,“在等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动月季的叶子。风停之后,柳氏把剪刀放下,站起来,走回屋里。

  再出来时,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这是他托人转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任家的人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们。”

  乌以灵接过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块玉佩,成色极好,是内务府的东西。

  乌以灵没有见过这块玉,可它和崔德茂那块令牌上的纹样很像。

  她翻过来,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细的字。

  不是崔德茂的名,也不是齐王的号,而是另一个字。她看了很久,握着那枚玉佩,没有移开目光。

  “他留了一个字。”

继续阅读:第207章 信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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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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