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咏助站起来,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脸,走了。
李妈妈从厨房端了一碗鸡汤进来,放在桌上。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乌以灵的头抱在怀里。
“乐姐儿,姆妈知道你心里苦。你爹走了,你娘一个人,你不能再走了。你还有姆妈,姆妈陪着你。”
乌以灵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从眼角滑到鬓角,滴在李妈妈的手背上。
李妈妈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乐姐儿,你哭出来。哭出来好受些。”
乌以灵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流泪,流了很久,流到眼睛干涩,流到再也流不出来。
她喝了那碗鸡汤。不是自己想喝,是姆妈求她喝的。喝了两口,咽不下去,又想吐。她忍着,又喝了两口。
李妈妈端着碗,手在发抖,“够了,够了。明天再喝。”
乌以灵躺回去,闭上眼。
第七天,她起来了。
不是自己想起来的,是如月把她扶起来的。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叶子黄了一些,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烧过。
她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如月,今天是初几?”
如月愣了一下。“初七。主子,您终于说话了。”
“初七。”
乌以灵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的疤还在,淡淡的。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的。她还活着。
活着,就要做事。
“如月,帮我磨墨。”
如月连忙去磨墨。乌以灵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晃了几下,落不下去。她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主子,您想写什么?”
“不知道。”
乌以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不知道要写什么。状子写过了,被柳氏截了。信写过了,石沉大海。她还能做什么?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
叶子又落了一片,打着旋,飘到地上。
“似云。”
“在!”
“帮我去找一个人。”
“谁?”
“周正清。”
周正清在刑部衙门。乌以灵去的时候,他正在批公文。看见她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
“少夫人,你还好吗?”
“还好。”
乌以灵坐下,“周大人,我爹的遗体,什么时候能领?”
周正清沉默了片刻。“案子结了就能领。”
“什么时候结?”
“不知道。”
乌以灵看着他,“周大人,你跟我说实话。我爹的案子,是不是永远结不了?”
周正清低下头,没有说话。乌以灵站起来,“周大人,谢谢你这些日子的帮忙。”
“少夫人,我对不起你。”
乌以灵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
她转过身,走了。走出刑部衙门,阳光照在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天上的太阳。
刺眼的很。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马车在等她。老赵掀开车帘,她上了车。马车动起来,咕噜咕噜地往前走。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父亲的脸。那脸灰白的,瘦的,闭着眼,嘴微张,像有话没说完。她不知道父亲想说什么……
也许是“乐姐儿,爹走了,你照顾好你娘”,也许是“乐姐儿,别查了,查了也没用”……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
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的世界,塌了。
回到留春半,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叶子又落了几片,铺在地上,薄薄一层。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叶子是黄的,边缘焦了,像被火烧过。
“如月。”
“在。”
“帮我找几本佛经来。”
如月愣了一下。“佛经?”
“嗯。我想读读。”
如月转身去了。不一会儿,拿来几本佛经,放在桌上。乌以灵翻开第一本,第一页写着:
“如是我闻。”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信佛。是想让心静下来。
从那天起,她每天读佛经。早上读,下午读,晚上也读。读到眼睛酸涩,读到喉咙干哑。
似云看不懂,以为她疯了。如月也不懂,只是默默在旁边磨墨、添茶。
李妈妈懂。她知道,乐姐儿不是信佛,是在找答案。找不到,就一直找。
又过了几天,余咏维从姑苏来了。
他站在留春半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李妈妈迎上去,把他领进屋里。余咏维看着乌以灵那张瘦削的脸,眼眶红了。
“乐姐儿,二舅来看你了。”
“二舅坐。”
余咏维坐下,把包袱放在桌上。
“乐姐儿,你爹的事,二舅对不起你。没帮上忙。”
乌以灵摇了摇头。“二舅,你尽力了。”
余咏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乐姐儿,你娘的病,又重了。”
乌以灵的手猛地攥紧了。
“什么病?”
“大夫说是郁结于心。你爹走了,她受不了。整天坐在院子里发呆,不吃饭,不睡觉。”
乌以灵站起来,木木说道:“二舅,我跟你回姑苏。”
“你禁足——”
“所以呢?”
乌以灵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当天就出了府。
余咏维赶着马车,她坐在车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佛经,还有那把匕首。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野。
田野里的庄稼绿了,一片一片的,像绿色的海。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
姑苏,老宅。
院门开着,枣树还在,叶子绿了,密密匝匝的。余有初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乌老爷的画像,低着头,一动不动。乌以灵走进去,蹲在她面前。
“娘。”
余有初抬起头,看见女儿,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
“乐姐儿,你爹走了。”
“我知道。”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
乌以灵握住母亲的手,“娘,你还有我。”
余有初抱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乌以灵拍着母亲的背,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在姑苏住了七天。每天陪母亲说话,做饭,洗衣,打扫院子。她把佛经读给母亲听,母亲听不懂,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看着母亲睡着的样子,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释然,是麻木。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弯到不能再弯,折了,反而不疼了。
第七天,她回了京城。
不是自己想回去,是如月写信来,说宫里来了人,要见她。
她不知道宫里的人为什么要见她,她不在乎了。马车进了城,停在侯府门口。她下了车,走进府里。
一路上,丫头小厮们低着头,没有人敢看她。她走到万象园,柳氏坐在上首,旁边站着一个太监。
“乌氏,这位是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柳氏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引导。
乌以灵跪下。
太监展开一卷黄绫,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乌氏以灵,孝悌可嘉,着封七品孺人,赏银百两,绸缎两匹。钦此。”
乌以灵跪在地上,看着那卷黄绫。
封她做孺人,赏她银子绸缎,是因为她父亲死了,朝廷要堵她的嘴。
她伸出手,接过圣旨。那卷黄绫很轻,可她的手臂像托着千斤重担,如偶人一般拜谢。
“谢主隆恩。”
太监走了。柳氏看着她,叹了口气。
“乌氏,你回去歇着吧。”
乌以灵站起来,走了。回到留春半,她坐在窗前,把圣旨放在桌上。
那卷黄绫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她看着那道光,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主子,您怎么了?”似云慌了。
“没事。”乌以灵擦了擦眼泪,“我没事。”
她把圣旨收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坐下来,翻开佛经。第一页,第一行:“如是我闻。”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再念一遍。心没有静下来,可她不在乎了。静不静,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