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你……”
乌以灵想要说些什么,可阖动的嘴组不出完整的话语。
好半晌,她沉沉问道。
“……疼吗?”
“不疼。”
任百川朗言应答。
人都伤成这样了,说话间好像仍能看见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纵马长街,鲜衣怒马,满华京谁人不知抚远小将军名号?
一滴泪砸到了床沿。
啪嗒一声,白纱里的指节颤了一下,无人知晓。
乌以灵抿嘴,提起心情,大大方方的赞扬道:“不愧是将军!”
任百川听她讲话可爱,又唤他作“叔父”,便问道:“你是哪房的小娘子?”
他常年在外,久不归家。每次回京匆匆述职,又是推不完的应酬。连府上的人就见不齐全,就更别提小辈。这姑娘口音带着软糯,又不像是府里养大的。
“我、我是三房的。”
乌以灵还在伤痛中没缓过神,磕磕巴巴回道。
三房?
任百川狐疑。
他不就是三房吗?
他屋里头何时有了人?
这姑娘怕不是个傻的?
还是说被他吓傻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又觉得这深更半夜的,跟一个小娘子盘问这些实在不妥。算了,等她出去自然就知道了。
揣着几个问号,把出园子的小路指给了她。乌以灵磕磕绊绊摸索着那条小道儿,逃出生天。
一路上心砰砰跳,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出了德馨园,她才敢大口喘气。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全是汗。
躺到留春半的床上,恍若大梦一场。
帐子里漆黑一片,她盯着头顶的帷幔,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白纱、那些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一夜无梦。
**
乌以灵一夜没睡。
不仅是她,侯府别处也有人彻夜未眠。
夤夜,
正是人睡的最死的时辰。
任侍郎任荣与本因长子婚事,得圣上特批歇了一天,谁成想,这一歇就歇到了现在。不用点卯也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事儿。他难得睡个踏实觉,鼾声打的震天响,这几日实在是把他累的够呛。
谁成想!!!
这寅时未到,宫里头便差人来传信,让他今日早朝务必头一个进去!
那口气冲的连他一新晋的三品官都不敢多问,也不知是传话人的起床气还是上那位的意思……传话的小太监把话撂下就走,茶没喝上一口不说连临了塞的荷包都没收,留下一脸懵的任荣与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才醒了神。
他也不敢接着睡了,最近蹭了老爹跟兄弟们的功勋,从一个地方小官被擢升进京去礼部过度了些时日,后又破格连升数级得了一个户部侍郎的位置,眼下司内的活还没摸清,这官是升的他晕头转向,做的他心惊胆颤。他深知自己几斤几两,这位置坐得是如履薄冰,生怕哪天因右脚先进城门,就被发配了。
这会儿子圣上都没起呢,却给他递话……他真的好害怕。脑子里已经把近日所有经手的公务过了一遍又一遍,没发现什么纰漏。可越是找不到原因,心里就越慌。
“是何事?”
柳氏披着外衣在门口迎着相公。她先头睡的正香,身边人却猛然起身,面色凝重,火速更衣去头前头。被惊醒时还以为是做梦,揉着眼睛跟出来,看见丈夫那张铁青的脸,瞌睡瞬间醒了。
她隐约听了一耳朵,说是宫里头来信。便也起了身,将屋内正中央的炭盆拨了拨,烧的更痛快了,周身也跟着一下暖了起来。
任荣与没回她,反而一脸沉重,“换朝服。”
“?”
柳氏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了嘴,“这个点换朝服做什么?”
寅时三刻上朝,如今才丑时刚过,离上朝还有一个多时辰。朝服穿上就不能坐不能靠,站着干等一个时辰?
任荣与脸色更加阴沉,“我也想知道,要不你进宫问问?”
柳氏被呛的没话说。
成婚多年,丈夫对她向来客气,这般夹枪带棒还是头一回。她心里不痛快,却也知道轻重,只得叫水又闷声替丈夫更衣。热水端上来,她拧了帕子递过去,任荣与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脸,冰凉的帕子贴在脸上,也没能让他清醒几分。
万象园,一荧之光燎开了整个侯府。
柳氏送走丈夫,再也没了睡意。她坐在炭盆边,把这几日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任景舟的婚事,乌以灵进门后的种种,还有府里那些若有若无的暗流。想不出个所以然,天已经亮了。
乌以灵依旧踩着点去婆婆那儿点卯,她今早起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如月给她上妆时多扑了一层粉才盖住眼底的青黑。
本以为今天依旧可以早些回去补觉连早饭都没顾上吃,可眼见着都到中午了,婆母都没有要赶她走的意思。
一待就是三个时辰,啥活儿也没干,就干站着看她处理内宅事务、站着看她打盹儿、站着看她用甜汤……总之就是被罚站了一上午。柳氏的甜汤一碗接一碗地喝,账本一页接一页地翻,偶尔抬头瞥她一眼,什么话都不说,又低下头去。
这立规矩来的实属太过突然……她又不敢随便认错,主要是昨夜闯的祸有点多,说不好是哪个,认错了就麻烦了。
万一是德馨园的事发了呢?万一是仁君的事呢?万一是她自己翻窗的事呢?她一上午,把北上这几日的心思都盘了个明白。
眼下第一要务,安置个属于自己的宅子;再借着侯府的便利查清父亲的一干事宜,最好劝父亲尽快致仕躲过那场灭门灾祸;最后她再跟任景舟和离脱身……
必要时给他纳十房八房小妾,省的他时不时在跟前发癫。
外头如日中天,她心里算盘打的飞起,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站桩,站的肚皮空空,脑袋空空,又饿又困,下一秒就要坚持不住了。腿从酸麻到失去知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着舌尖强撑。
“砰!”
乌以灵倒了。
直直地往前栽,额头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把正饮茶的柳氏吓的手一抖,茶碗翻倒在地上,溅湿了她的衣裙。茶水滚烫,隔着布料烫得她小腿一疼,她却顾不上,盯着地上那团青色身影,半天没动。
外头。
任平江一上午没见着人,去她的必经之路来回徘徊,又在万象园门口守许久,只瞧着那人进进出出,就是没等着乌以灵。他心里越来越焦,面上却越来越冷。
如月似云更是把留春半地上的蚂蚁都踩死了干净。她二人从乌以灵出门就开始等,等到日头升高,等到影子变短,等到肚子咕咕叫——主子还没回来。二人心急似焚,最终没忍住也寻了出来,直接去往主母院子,撞见了那个守了一个多时辰的任六郎。
“六郎君恕罪,请问您瞧见我家主子了吗?”如月规矩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似云只见黑着一张脸的任六郎眉皱的更深了。不仅不搭理她二人,还气汹汹的。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他盯着万象园的院门,嘴唇抿成一条线。
任景舟不知从何处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长衫,腰间玉佩叮当,步伐从容,嘴角还带着三分笑意。
终于,三方会首。
任平江抢先孤身一人气汹汹的进了万象园。他步子迈得极大,衣摆带风,守门的婆子还没来得及通报,人已经闯进去了。
正巧赶上了摔杯人倒的这一幕……
柳氏还愣在椅子上,茶碗碎在地上,茶水漫了一桌。乌以灵蜷在地上,一动不动,额头磕破了一块,血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
任平江冷冷唤醒柳氏,“母亲。”
在众人未反应过来之时,单膝跪地,把地上的无人问津的乌以灵捞到怀里,抱着出去了。
柳氏傻了眼,这六哥儿虽叫她一声母亲,但二人并不亲厚,加之他常年病着,一年都瞧不上两回。
今日怎么突然闯进来?还当着她的面把人抱走了?
可,他跟这乌氏又有何关系?
一个是病弱的小叔子,一个是刚进门的新嫂嫂,八竿子打不着。柳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眉头拧成了疙瘩。
任平江抱着人快步流星,与任景舟擦身而过。
任景舟甚至都没看清他怀里抱的是谁,只见这个弟弟走的飞快,跟躲他似的,要不是他知道这小子从没怕过他。他也管不了这等子闲事儿——六弟性子古怪,常年不与人来往,他懒得搭理。
他得进屋给母亲回话。
“母亲。”任景舟见礼看见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茶碗,碎瓷片散了一地,茶水还在往下滴。
他心下思量,莫不是六弟看上了哪个姑娘,母亲不允,发了脾气?六弟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只是他那身子骨,哪家姑娘肯嫁?
他紧接着又道:“景泰酒楼那边谈妥了。”在那边定的席面,往后推了一天又一天,有点儿说不过去了。掌柜的已经递了三回话,再拖下去,这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嗯。”柳氏应声,挥了挥手以示赶人她的心思还在刚才那件事上,根本没听进去任景舟说了什么。
任景舟会意告退。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紧不慢,刚跨过门槛——
“三郎,你让六哥儿把乌氏接了回去吗?”
柳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咸不淡,像是随口一问。
任景舟心中大愕,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怎么不知道?!!
他僵在门口,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任平江怀里抱的那个人——是乌以灵?他猛地回头看向柳氏,柳氏正低头整理被茶水溅湿的衣裙,连眼皮都没抬。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