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积淀
改编:灵羲2025-05-19 21:204,057

黄土碎块中新发的嫩芽将凛冬渐渐驱散,厚重衣物捂出的汗水滴落在小推车中,随“骨碌骨碌”声往返于唐墓内外。

壁画的揭画工作已逐渐完成,工人们不断挖土、运土,大家于一片忙碌中无暇谈笑,而一步步靠近千年前的古思与精艺已使他们心中充盈了难以名状的欣喜。

甬道终于挖到尽头,一个砖封门的墓室隐隐出露,直入眼帘的是一具带有线刻画的大型石椁。

昝茂昌擦一把汗:“这儿应该就是真正的墓室了。”

“墓主这么做……”雒青见这怪异形制,不由疑惑,“是为了防盗吗?”

“是,以往任何一个唐墓都没有这种形式。”项昕之叹气,“可惜,即便做得这么隐秘,还是没有防住盗墓贼。”

她看着被挪开的棺椁盖,内里棺椁空空如也,上方还残留一个年代久远的盗洞,其周遭松动的沙土和雨水淌下的深痕如同割了血肉般残酷而狰狞,令她痛心不已。

突然,郭士林大喊起来:“——这里也有好多壁画!”

项昕之闻言环顾周围墙壁,嘴唇微微张大,眼中多了些光亮——只是,须臾后又黯淡下来。

她确实看到了很多壁画,只是它们都已破损不堪。

雒青观察到有些壁画的人物眼睛被严重毁坏,愤愤然道:“可恶,又是做贼心虚!”

“除了做贼心虚外,还有一种更可气的……”项昕之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有的盗墓贼会故意毁掉文物,制造供小于求、物以稀为贵的饥饿营销效应,以抬高文物的价格。”

雒青不由瞪大双眼:“天哪,太可恨了!”

他们说话时,方堃和昝茂昌一直在旁边察看墓室,沉默不语。忽然间,方堃眼尖,瞧见了棺椁盖旁边的唐三彩碎片。

昝茂昌注意到他的异样,走过去,两人蹲下一起研究。细细查看下,昝茂昌微微皱眉,发现有一个唐三彩俑是被棺椁盖拦腰压断的。

他立刻喊道:“快,把棺椁盖抬起来!”

大家闻声纷纷凑过来,所有技工、民工合力,一起把棺椁盖抬了起来,此时能清晰看到——

棺椁盖下面还均匀压着一些唐三彩碎片。

不多时,唐三彩碎片上方便搭起了木架子,方堃、雒青、郭士林和技工一起跪于木架,清理碎片上的浮土,他们小心翼翼,不敢损坏分毫,每清理出一件,便运出一件。

阳陵文物修复室内。

桌上、架上摆满了已经运回来的唐三彩碎片,项昕之正带着方堃、雒青、郭士林在尝试拼接。

项昕之手下动作又细又快,已经拼好了好几座骑马俑,雒青和方堃拼接的是绿衣幞头俑、黄衣幞头俑和风帽俑,郭士林则拼的是骆驼俑。

项昕之怅然感叹:“还好这些盗墓贼为了偷棺椁里的东西,把盖子挪到一边,才帮我们保住了这些唐三彩。”

郭士林拼得眼酸背累,伸了伸懒腰,忽然发现项昕之手边已经摆了好几座修好的俑,就连雒青面前都端正立着一座修好的黄衣幞头俑,只有他和方堃才拼好一个。

“不是吧?师母,”郭士林大声嚷嚷,“您手上是安了风火轮吗?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项昕之笑笑,并未接话。她拿出一个新的碎片,不着急于拼接,而是先闭上眼睛,用手仔细触摸。

方堃、雒青、郭士林皆好奇地盯着她,三人也各自拿着一个三彩碎片,学着她的模样用指腹摩挲。

摸完,项昕之睁开眼,见他们模样如此,不禁好笑:“摸出什么了吗?”

“挺光滑的,边缘有三道棱,应该是衣角。”方堃闭眼答道。

郭士林听罢接话调侃:“你搁这儿摸牌九呢?”

“还真跟摸牌道理差不多。”项昕之抿抿唇,略一沉思,“我看这些唐三彩,不像长安烧的,倒像是河南烧造的。”

雒青惊讶:“这咋看出来的?”

“坯土呈色不一样,陕西的呈黄白色或者粉红色,河南的高岭土做出来的偏白,”项昕之解释道,“另外,手感也不太一样。”

方堃闻言反而更加不解:“我也摸过陕西产的唐三彩,没感觉到有什么区别啊。”

项昕之笑道:“那说明还是摸得少。我这个习惯也是跟老昝学的。”

“昝教授?”方堃脱口而出。

“很早之前,陶器是没办法完全按照器物类型学分类的,你们也知道,蒙特留斯的器物类型学主要针对的是青铜扣针、短剑之类的,老昝那时候研究的是陶器,这些鬲啊罐啊盆啊的,类型太多了,谱系也太多了,成千上万的陶片摆在面前,愁死人了。”

项昕之神情柔和,语句温润,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回忆中,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就天天对着那些陶器反复琢磨,那时候他在项目上,跟老乡们一起生活,经常观察老乡的生活,慢慢发现器物是根据人的需求制造的,他还留意到放羊人可以根据一点点细微的差别分清每一只羊,陶器也一样,每个陶器的外形和纹路都有非常细微的差别。也从那个时候,他养成了摸陶器的习惯,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他从家门口路过都没回来,直接奔工地去摸陶片,这些年,不管到哪里去考察还是工作,他第一时间总是先去库房里闭着眼睛摸陶片……”

方堃听罢,挠了挠头:“非要摸吗?陶片的区别看也能看出来啊。”

项昕之严肃道:

“如果用视觉代替手感,那就大错特错了。逻辑思维代替不了形象思维,就连物理学家都要靠形象思维来辅助思考,考古学的研究对象本来就是具体的器物,形象思维更能帮助我们深刻地把握器物的特征。你们的眼睛,永远代替不了手,眼看一万遍,也不如手摸一遍。”

郭士林伸展双臂:“我总算知道,昝教授为啥老让我们拼陶片、绘器物图了。”

方堃不再追问,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正在此时,电话铃响。

雒青接起:“喂,您好,阳陵考古基地……真的啊?……知道了,谢谢!”

“项老师您太厉害了!”挂完电话,她兴奋地望向项昕之,“刚才鉴定中心打来电话,说这批唐三彩的实验数据出来了,胎料确实是高岭土,它们就像您说的,产自河南黄冶窑!”

方堃大为震撼。

考古基地院子里,已至晌午,日头高悬。

“——老鸹撒来咯!”

老鹿端着一大盆老鸹撒出来,桌上已经摆上了一大盘酱牛肉。

郭士林兴奋地举起筷子:“终于摆脱韭菜饺子的噩梦了!”

雒青好奇张望:“老鸹撒是什么?”

“就跟疙瘩汤差不多,只不过面疙瘩长得像老鸹,这个可是你们昝教授的拿手饭,”项昕之笑意盈盈朝她伸手,“来,我给你盛一碗,特别养胃。”

昝茂昌也爽朗笑了起来:“还得感谢项老师的慷慨,让我们有机会参与这座唐墓发掘,也解决了一部分经费问题!”

郭士林抢话:“最主要是有肉咥咧!”

“对,还是小郭实在。”项昕之忍俊不禁。

大家哈哈大笑,热热闹闹地吃了起来。

夜已深沉,文物修复室的灯还亮着。

方堃坐在桌前,拾起了之前深恶痛绝的工作,他正拿着陶片,认认真真地摸着、感受着、拼接着……

“让这些哑材料开口,要靠考古学家的手感,这手感可不就纯靠摸么。”

项昕之的话犹在耳畔。

他沉思片刻,旋即画起了器物图,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窗外月色更皎洁了些。

大洋彼岸的潮流之都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直冲云霄,欲与天公试比高,巨大的落地玻璃折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人们步履匆匆地穿梭其间,喇叭声与谈笑声不绝于耳,又混杂在汽车尾气的烟尘中疾驰而去。

一栋富丽堂皇的大楼上挂着写有“Winthrop’s”的招牌,这正是全世界大名鼎鼎的温索普拍卖厅。它的门口还竖着一幅海报,上面印着几个大词“Oriental Art Auction”。

一辆辆名贵的车停在门口,数十名文物商和艺术品收藏家持着邀请函陆陆续续进场。

此时,一位中国人匆匆走来。

工作人员拦下他:“不好意思,您有邀请函吗?”

“我叫高文华,是中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那中国人直接用英文回答,虽神态着急,却仍从容有礼,颇具风度,“我想见一下你们的负责人。”

工作人员一脸歉意:“对不起,我们的拍卖会即将开始,负责人恐怕没有时间。”

高文华的态度愈发强硬几分:

“不,请您听清楚,我有非常重要的公务,需要立即见你们的负责人。”

深夜,一声急促的电话铃声突兀响了起来,在空寂的客厅中尤显刺耳。几声过后,客厅的灯被打开,披着睡衣的市文物局文物督察与安全处处长尤介辉走了出来。

睡眼惺忪的尤介辉接起电话:“喂,你好。”

“小尤,我是成志。”电话那头的人直接表明身份。

“哦,成局啊……啥事?”

“国家文物局刚刚来电,有六件来自秦川市的西汉裸体黑陶俑被走私出境,将在凌晨十二点拍卖。使馆的工作人员已经前往拍卖行交涉,但对面恐怕会想法刁难。”

“什么?!”

这下尤介辉顿时睡意全无。

“……需要我们干些啥?”

“拍卖的详情我马上给你传真过去,你抓紧时间安排一位秦汉文史专家,做好内容协助工作,以防外方提出无理要求。这事省里也很重视,省局王副局长跟你一块去找专家。”

“好的,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他看了看表,指针指向了十点,他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高文华被请进了经理办公室。除了经理,拍卖行的法律主管也在。

高文华开门见山:“先生,我大使馆接到中国古越警方信函,说海关查获了一批被盗掘的裸体黑陶俑,其中有六件已经走私抵达海外,就是你们拍卖名录上序号为32号的六件黑陶俑。请你们立即停止拍卖,将六件非法文物交还中方。”

经理不以为然,淡淡道:“非法?那请我们的法律主管给您讲讲法律。”

法律主管心领神会,高傲开口:“这六件裸体陶俑委托给我们拍卖行之前,出具了合法产权证明和文物鉴定书。相反,这些东西你们有么?既然你们说陶俑是被盗的,那具体的案情是由、法律文书、非法走私证据,你们有么?”

“……你所说的法律文件,待我们查清楚这个案子后都会提交给你方。”高文华皱皱眉,忍下刁难,继续据理力争,“但是现在,我们要求你们暂停拍卖。”

法律主管轻描淡写:“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材料,无法停止拍卖。”

“中美两国均是1992年‘巴黎公约’的缔约国,‘巴黎公约’规定禁止买卖属于他国保护的文物,我们都有义务履行公约的规定,保护对方的文物。”

高文华义正严词,字字铿锵。

“如果拍卖行在接到中国通报后,仍坚持拍卖中国的被盗走私文物,我们将会考虑将这起事件公布于世,这不仅会给拍卖行今后的商业活动造成十分不利的影响,还会使人们认为你的拍卖行是一个走私文物销赃场所,严重损害拍卖行在国际上的声誉。”

似乎被高文华的坚决态度所震慑,也考虑到了自身长远利益,经理闭口不言,面露几分犹豫,看来态度有所松动。许久后,他才开口:“想让我们暂停拍卖,至少你们要拿出证据,为什么说这六件拍品是来自中国?为什么是来自秦川?为什么是来自西汉?”

高文华被这态度气到险些失态,他直接抄起拍卖名录,伸手指给对方:

“贵行在拍卖品简介里清清楚楚写着这六件黑陶俑来自中国,来自秦川,还需要我再多说什么吗?”

未曾想经理却轻蔑一笑:

“先生,如果因为我们写着中国两个字,你就说陶俑是你们的。那我们拍卖行所有和中国沾边的,难道要任你拿走吗?”

继续阅读:第八章 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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