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大家推杯换盏,围着小满一家三口聊得火热。
郭士林搡了搡方堃:“你不是说小雪生了,先不回么?”
雒青装作夹菜,耳朵却忍不住竖起来,也想听听小雪的事。
“我不在也没啥事,再说还有老白他们搭手,不用担心。”
雒青漫不经心地听着,摸了摸黄嘴。
“黄嘴长大了,”方堃注意到她的举动,一时感慨,“我还记得你当年怕狗怕的要死。”
“现在是狗怕她,”郭士林打趣起来,“雒领队厉害得很,在工地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看出来了,我记得你以前还算温柔,现在是走路带风,说话带刀。”
“除了对你,我对谁都温柔得很。”雒青没忍住又和他斗起嘴来,“倒是你,嘴又贫又贱,小雪怎么看上你的?”
这时,一阵刺耳的音乐声突然响了起来,方堃没听清她刚才的问话:“——啥?”
雒青想了想,没再说下去。
“在小儿满月之际,承蒙各位亲朋百忙之中前来祝贺。今天略备薄宴,几个节目,给大家助助兴!”
李春来举着话筒,严六爷掏出唢呐,谁知道他的朋友们却搬来音响,唱起时兴的俗歌。
齐小满忍不住拉了拉李春来:“六爷带着唢呐来,你咋不看事?”
“啥年月了,谁还听那个?”他漫不经心挥了挥手。
听到这句话,严六爷黯然神伤,悄悄收起唢呐。
一番劲歌热舞结束,齐有粮接过话筒,满脸通红地打算洋洋洒洒大说特说:
“我说两句,我盼了一辈子,沾我女子的光,总算盼来了带把的!”
“有粮,你这思想不对,现在又不指着男娃子下地挣生活,女娃子照样能顶半边天。”严六爷蹙了蹙眉,略有不满,“来娃倒是个男娃子,家里家外不还是靠小满。”
“六爷,我这不是没文化觉悟低么?”齐有粮自嘲,“今天咱家来了三个高材生,放古代就是文曲星。我外孙还没取名,请文曲星们给咱娃取个名吧。”
方堃谦逊道:“六爷在尹村德高望重,又是来娃的师父,还是让六爷取吧。”
严六爷摆手:“取名是大事,我一个唢呐匠可不敢当。”
“我看都别谦虚,”齐有粮哈哈一笑,“六爷提个字,三位文曲星提个字,咱凑个名,咋样?”
郭士林点头:“得行!”
“这世道变化太快,诱惑太多,男想高女想瘦,狗穿衣裳人露肉。我盼着娃修身立德,笃行致远,就取一个修字吧。”严六爷认真思索片刻,道。
方堃、雒青和郭士林把头凑到一块低声议了议,也想好了要取的字。
“无论时代咋变,人的本心不能变。咱原上和兹陵渊源又深,我们想就取汉太宗名字里的恒。”方堃说。
齐有粮在嘴中反复咂摸这几个字,大手一挥:“得行,咱就叫个修恒!”
吃罢饭,齐有粮在门口送别齐大仓等人。
“路上注意安全,我就不送了,还有一拨客没待完。”
“得行,”方堃挥挥手,“叔你去忙。”
然而这时,严守村却追了出来,大声嚷嚷:“先别走,齐大仓这盗墓贼你管不管,三天两头来一回,比文管所来得都勤!”
“现在是盗墓的高发季,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不管。”齐大仓见他情绪激动,忙安抚着,又转头看向齐有粮,“叔,原上的事你给我盯一下,万一有盗墓的及时知会我。杨队托我跟你说一声,发展一下群众文保员,光靠守村叔可不行。”
齐有粮点头:“我知道,这几天倒是安宁,没来啥生人。”
“有粮伯,我想在尹村附近踏查一下,得在你家借住几天,方便不?”雒青一听正是机会,便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还是老规矩,住宿餐费我交上。”
齐有粮眼珠子骨碌一转:“踏查啥?”
“有粮伯,是这,咱这不是经常招来盗墓贼么,我们所长说最好摸一下地下到底有啥,知道个大概。我太忙,就让雒青代我先走访一下。”郭士林解释道。
“那摸清之后咧?”
“万一破坏得比较严重,或者研究价值高,咱也好向上申请加大文保力量。”
听到这里,齐有粮才满意地摸摸下巴:“嗯,这事我绝对支持,去年春灌,好几户反映地往下陷,土不吃水。结果一看,好几个盗洞。这挨千刀的盗墓贼,把咱的地都祸害了。你们弄,后勤我来保障。正好有两间屋闲着,我让你大妈收拾一下。”
话音刚落,杨青石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大仓,我是杨青石,你来一下冯家坡。”
“咋咧杨队?”
“群众反映有盗洞。”
齐大仓深吸一口气:“……我这就过去。”
挂断电话,他又赶紧道:“士林,你跟我跑一趟冯家坡,看看被盗情况。”
“能行,”郭士林点头,“那方堃,你送一下雒青。”
方堃看了雒青一眼:“走吧。”
方堃将雒青送到了尹村公交站,陪她一起等车。
他们阔别许久,热闹时还能像往常一样打趣几句,而一旦只有两人,空气一安静,反倒忽然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说什么合适了。
沉默一会儿后,方堃有些坐不住,索性开了口:“你住哪达?”
雒青斜他一眼:“干嘛?”
“当然是送你回家。”
“不用。”
“咋的,”方堃故意挑眉看她,“家里有人,不方便?”
雒青无语:“……你啥意思?”
“我听说这些年侯月来对你没死心,你俩就没起点火花?”
“你是不是沙漠待得太久了,怎么这么八卦。”
“关心关心老朋友么,话说你当年到底为啥回秦川?不会是为了侯月来吧?”
“为了你。”
此话一出,方堃忽然愣住了。他试图从雒青的眼神中探寻一二,却又像被什么烧灼似的,不敢与她对视。
这番窘迫模样反叫雒青笑出声:“怎么着,吓着了?”
方堃难以置信:“真是为了我?”
“怎么可能,神经病。”
听到她的话,他紧张的心忽然松懈下来,但也略感酸涩。
想什么呢,方堃,不过开个玩笑而已,你难道还当真了吗……他在心里默默想着,却始终无法忽视最深处蛰伏的那几分异样。
“也对……”方堃自嘲地笑了笑,“你要真为我留下的,我得回去哭一场,错过了一段美好姻缘啊。”
“你少来。”
“你到底住哪,我送你回去。”他舒了口气,换个话题,努力将方才的怪异感从脑海中驱散掉。
“师母家。”
方堃脸上的笑意褪去。
“怎么,不打算送我了?”
“今天就算了,”他叹了口气,“改天,我想专门去看看师母和昝教授。”
冯家坡村地深处,杨青石和丁炎守在之前黎远光所炸的盗洞旁。
不一会儿,郭士林和齐大仓也赶了过来。
“杨队,啥情况?”齐大仓忙问。
“这个盗洞是村上文保员例行巡查的时候发现的,当时觉得地里有这么一大片空地日怪得很,就仔细看了一下,发现有一片新盖上的土,扎了一下,才看见底下是个盗洞。”
郭士林探头张望:“我下去看看。”
下到盗洞里后,郭士林发现里面的文物已经被盗掘一空,只剩下一些器物残片。他捡起几个碎片看了看,拍了照片,随后便打手势示意他们把自己拉上去。
重新呼吸到充裕的空气后,郭士林缓了缓:“应该是隋唐时期的墓,已经被盗空了。我先回去跟张所汇报一下,看需不需要进行抢救性发掘。”
杨青石点头:“得行,你去忙。”
“看这土……”丁炎反复打量,“像是这几天刚挖的。”
齐大仓也在地上发现了一些炸药残渣,他弯腰捏起一撮,闻了一下:“是炸的洞。”
“这里离村子很近,爆炸声肯定有人听见,”局势明朗了些,杨青石的步伐轻快了些许,“走,问问去。”
村民们已经聚集在了冯家坡村委会。
杨青石拿着喇叭:“乡党们,这几天晚上有没有人听见啥动静?”
村民们却噤若寒蝉,无一人回答。
“就是爆炸声,就像放铳时候那种声音。”他又补充。
仍然没人说话,就连好奇和讨论都没有。
齐大仓觉得有些奇怪,问道:“谁家离南边地最近?”
大家都看向一位村民和他妻子。
齐大仓顺着目光望过去,发现他俩目光明显在躲闪。
“老乡,你有没有听见啥动静?”齐大仓走近,直视着他。
他急忙摇头。
齐大仓又看向他身旁的妻子,对方更是惊慌失措地连连摇头。
杨青石问:“平时你们都几点睡几点起?”
女人弱弱回答:“十一……”
她还没说完,就被丈夫一个眼神制止,便又闭上了嘴。
那村民赔笑道:“黑来九十点就睡,早起五六点才起。”
齐大仓看着这夫妻俩的神情,察觉出有异常。
“这一向地里也没啥重活,你俩睡觉咋那沉?”杨青石满腹狐疑,“那么大动静都没听见?”
男人不敢看他的眼睛:“……屋里的活也不少,我睡觉打雷都吵不醒。”
齐大仓语气冷了几分:“看见过啥眼生的人么?”
“没看见。”他脱口而出。
齐大仓反倒觉得可笑:“你都不回想一下?”
他忙假装想了一下:“……没有,真没有。”
糊弄了一会儿后,等待夜幕降临,众人总算可以各回各家了。男人和妻子逃也似的慌张跑走。
然而,这一切都被杨青石三人的眼睛捕捉到。他们总觉得不对劲,于是跟去了他们家门口。
杨青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地里,自言自语:“这么近,没理由听不见。”
“这夫妻俩说话闪闪躲躲,我看他们是有事瞒着。”齐大仓略有愠怒。
“走,再去问问。”
“咋办呀,不跟警察说行吗?”
纵然回到了自家院子里,女人仍面露胆怯。
“人家知道咱们家,要是发现咱给警察说了,能不来寻仇嘛!”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
男人一惊:“谁?”
“是我,文物局的。”
他记得这个声音,就是下午那个叫杨青石的队长!
这下他更慌了,但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只得战战兢兢地打开门。
齐大仓开门见山:
“你们家这位置,不可能听不见盗墓贼炸洞,你不说实话,难道跟盗墓贼是一伙的?”
“咋……咋可能么?”男人眼神躲闪,“我们都是老实人,从来不干违法的事。”
齐大仓又盯着他的妻子,厉声道:“知情不报,你们可知道是啥后果?”
被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女人再也憋不住,索性豁了出去:
“我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被报纸包着的五张百元纸钞。
男人见状,也一下子泄了气,悻悻地将那夜的情况如实说了出来。
那天夜里,男人透过门缝看到有人在他家门口放了个什么东西,等那人走远,他才壮着胆子出去。
捡起一看,是一坨废报纸,再打开来,里面居然包着五百元钱。
他犹豫几秒,又抬头张望了眼黝黑的田地,选择迅速退回了院子里。
“我们怕他们,这钱不敢不要。”男人几乎要哭出来,“可我们也知道这钱是脏钱,哪敢花。”
齐大仓用手套接过报纸。
“丁炎,”杨青石立刻吩咐道,“你去问下村长,这附近有没有摄像头。”
丁炎点头,旋即转身离开。
杨青石又看向村民:“具体哪天盗的墓?”
“就是前两天晚上。”
齐大仓追问:“你看清人长啥样了吗?”
“太黑了,人家还戴着帽子,啥也看不见。”
估计这条线索就到这里了,杨青石叹口气,在纸上写下了电话号码:“再想起啥随时跟我说。”
“同志……”村民小心翼翼道,“他们不会报复我们吧?”
“没啥怕的,他们是一群只敢在晚上活动的地老鼠。”杨青石说,“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举报,知道了吗?”
他唯唯诺诺地点头:“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