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墓园。
方堃将一束鲜花放在了昝教授的墓前,对着墓鞠了三个躬。他用目光沉默描摹着墓碑上的每一个字,还有那张与他对视的黑白照片,喉头滚动了好些下,似乎有什么情感,连带着那痛苦遗憾的回忆欲翻涌而出。
“几年没来,不说点啥。你在榆塞干了啥,昝教授也关心着咧。”郭士林在一旁说。
“我做的那点事不值一提,说了反而扰了老头的清净。”方堃摆摆手,转身,“回吧,去看看师母。”
来到项昕之家门口,方堃腿木了,准备敲门的手悬在半空。
“怯火咧?你要不敢进去,咱就回。”
方堃沉默着,想了想,还是叩了几下门。
然而迟迟没人开门。方堃有些失落,正准备走,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鬼头,就不知道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方堃一回头,见项昕之提着菜篮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霎那间,他红了眼眶,却又故作轻松,咧嘴一笑:“这不是怕打扰师母休息么?”
“几点就休息,我成不动尊咧?”
郭士林上前几步,想帮她提菜篮:“师母,我来。”
“去去,”她好笑道,“师母还没到腿脚不行的地步。”
说着,项昕之打开门,把他们请了进去。
家里虽小,但陈设整洁温馨,墙上挂满了一家人的合影,自然也有昝教授。看到照片,方堃心里发酸,长长吸了一口气,才把眼泪憋回去。
此时,雒青也从卧室走出来。
“我听雒青说,你们见过了伐。”项昕之关切道。
方堃点头:“嗯,见过了。”
“你俩来得正好,帮我消化一下。”雒青在茶几上摆好果盘,“每次一回来,师母就准备一堆东西,生怕我在工地吃不饱穿不暖。”
项昕之满脸慈爱地看着她:“你爸爸妈妈远在北京照顾不到,你就是我的囡囡,好吃的好喝的当然要留给你。”
雒青很是感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深深凝视着她。
“师母,”郭士林又问,“我听说您去老年大学讲课咧?”
“啥讲课,就是讲家常,顺道给他们科普一下啥叫考古。现在学界提倡发展公众考古,让学术走下象牙塔,走进老百姓的生活。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当玩呗。方堃,你得闲也去讲讲长城考古。”
方堃摆摆手:“我就不去王婆卖瓜咧。”
“你谦虚个啥,听说你们这几年用双脚丈量了秦州省境内1900公里的长城遗址,还承担了陇山省部分长城的调查任务。你们这是为国家历代长城资源摸底和研究交出了一份准确的答卷啊。”
项昕之微微一笑:
“想当年老昝去长城考古,大伙水平参差不齐,纯粹是硬着头皮、磨破脚皮、饿着肚皮在搞研究。要是他知道现在的变化,保准高兴得很。”
提到昝教授,方堃沉默了,就好像一根拔不掉的针,总会适时出现刺他一下。
昝教授走了,也把他灵魂的一部分带走了。
他果然,还是无法释怀。
项昕之看在眼里,自然明白,便换了话题:“方堃,这次回来有啥打算?”
“休个假。”
“还要回去?”
方堃点头。
“人呐,不要回头看,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老昝刚走那阵,我也不能接受,消沉了一阵子,我就开始干活。有个作家不是说过,没有啥灵丹妙药比得上劳动更能医治人的精神创伤。只用了俩月,我就还阳了。你把自己放逐到榆塞,我知道为了啥,都好几年了,也该放下了。”
项昕之知他痛处,索性将伤痛剖开,娓娓道来着自己的经历,希望能让他稍微释然一些,别把自己困在过去。
“师母说得对,”雒青也开口安慰,“你不要把昝教授的离开归咎在自己身上,那是个意外。”
方堃眼里旋转起两团热乎乎的泪水。这些年来,他把一切憋在心里,没想到所有人都知道。
“那天晚上,要是我不回村里喊人,要是我跟昝教授一起去追盗墓贼,他就不会出事……”
他哽咽着,连忙举起袖子挡住脸,泪水霎那间把布料濡湿。
项昕之见状,一把抱住他:“老昝是对的,你也是对的,都是盗墓贼的错。乖囝,那些不愉快都是历史了,你应该满怀热情地奔前程,好好活人,这才是老昝乐意见到的。”
方堃郑重地点点头,揩了揩泪,就在一瞬间,胸口的大石烟消云散。
“师母,我还有个事要麻烦您,昝教授之前在原上做过考古勘探,我想借阅一下他的工作日志。”略微振作之后,他想起了另一件正事,忙道。
“我给你拿去。”项昕之起身去拿工作日志。
雒青不解:“你要这些干嘛?”
“上原上踏查啊。”
“不是,你凑啥热闹?”
“啥叫凑热闹,原上就只许你去不许我去?”
“别掐别掐,”郭士林连忙喊停,“是我请方堃帮个忙,这么大片地,你一个人踏不过来。反正他闲着也没事,就当郊游。”
项昕之也已拿出工作日志,交给了方堃:“你跟雒青搭个伴,我还放心些。”
这下雒青不好再拒绝,只是侧开了脸,将目光移向别处。
“对着咧,安全第一。几年没见,你俩得闲交流一下感情,重温一下友谊,再不济切磋业务总行吧。”郭士林挤眉弄眼。
方堃爽朗一笑:“没嘛达,我双手赞成。”
齐大仓和周永福来到文物稽查队的办公室,与稽查队一起讨论案情。
“我们把冯家坡村民们收到的钱和报纸全部送去检测了指纹,这些盗墓贼很谨慎,都是戴着手套操作的,上面没有留下一点指纹。村里也没装摄像头,让交警队协查了一下,离冯家坡村最近的一个摄像头还在省道上,经过的车辆太多了,还有不少是无牌面包,根本没法查。”
周永福刚汇报完,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案子悬了,很是郁闷。
杨青石愤愤道:“但凡当时有个人报案,都能人赃并获。”
“归根结底,还是巡查的频率太低,村民的文保意识又太弱。”齐大仓叹口气。
“齐队,你这话啥意思?”丁炎却不乐意了,“说我们工作不到位呗。”
“我是在总结经验,如果能加强巡查,多做宣传,也不至于这么被动,现在一没看见盗墓贼长啥样,二没有线索,就连盗走啥都不知道,案子咋破?盗墓贼咋抓?文物咋追回来?基本工作不做到位,你们防得再辛苦,我们打得再热闹,最后都是白辛苦。”
这话引起了在场稽查队员的小骚动。
“还不到位?我们一整年一整年的都没休过假,你问问这些人,谁放过星期天?去年我媳妇儿生娃都没时间去,白天跑现场,晚上巡查,几个人睡过整觉,还要我们咋到位?”其中一位队员尚立峰抱怨起来。
丁炎也接着说:“我们稽查队就这么几个人手,文保单位却好几百个,一天跑一个地,一年也跑不完!”
“正常业务都跑不过来,再别说宣传了,全市这么多村,哪有时间给每个村做宣传。”
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诉苦,言语间尽是不满和埋怨。杨青石听不下去了,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哪来那么多抱怨!”
他又正色道:“墓被盗了,就是咱的工作没有做到位!文物保护工作重点在防,提高老百姓的文保意识,群防群治,才能真正遏制震慑盗墓贼。这两年我一直跟上头反映,要加强文保员队伍的建设,加大宣传范围和力度。虽然说文保员队伍的建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但也必须承认咱们发力还不够,还没见到成效。”
这下,稽查队的队员不说话了,纷纷低下头。
“齐队,我有个请求。”
待众人安静下来后,杨青石看向齐大仓。
“杨队,您说。”
“你也知道,我们是行政执法,对盗墓分子缺少震慑,像这次冯家坡村的这伙盗墓贼就极其嚣张,以后,能不能请你们公安局的人跟我们联合巡查?”
齐大仓眼睛一亮:“好办法!本来我们两个部门也是公不离婆,联合巡查正好也能起到威慑作用。”
“除此之外,我还想请你配合我们文保做一下宣传工作,推动一下群众文保员建设,第一站我想定在尹村。一来尹村的文保压力不小,二来是你的老家,你能说得上话。”
“没麻达。”
杨队向他伸手:“那就这么定了?”
齐大仓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叔!”
齐大仓进了齐有粮家院门,大喊一声。听到这熟悉的洪亮嗓门,齐有粮和李春来一起出来相迎。
“大仓来咧。”齐有粮咧嘴一笑。
“我今天来是公干,现在是盗墓的高发期,我们和文物上搞联合巡查,也顺便宣传一下文物保护,你帮咱召集一下群众,去村委会搞个宣讲。”
“得行,我去动员一下,来娃你也去喊几个人。”
“能行。”
尹村街上,秦川市文物局和公安局的四辆公务车都开过来,村里喇叭响起齐有粮动员的声音:
“村民朋友们,保护文物安全,守护美好家园。保护文物,从我做起,从小做起。千年文物博大精深,后人爱护薪火相传。
“大伙都知道咱村来过几次盗墓贼,闹得人心不得安宁,地也吃不进水,现在人家文物局和公安局来宣传了,有事没事的都来听听。”
巷子里,李婶和仙儿姐正在谝闲传,听到文保宣传之后起身往村委会走。
“仙儿,走,去瞧瞧热闹。”
喇叭声还传到了田地里。听到文保宣传之后,常有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常有!”红斌来喊他,“来娃让我们去村委会捧捧场。”
“不去,文保跟咱有球关系。”
“去吧,卫生下乡发纸,文保总得给咱发个笔和本吧。”
喇叭中持续传来齐有粮的声音:“尹村文物保护宣传活动马上召开,村民朋友们能来的都来!”
庆国正在家里睡大觉,听到喇叭声立马捂住了耳朵。
这时,李春来来喊他了。
“哥,村里搞文保宣传咧,你得露个面啊。”
庆国骂骂咧咧翻了个身:“跟我有啥关系?”
“这话说的,俺大舅哥牵头,得给他个面子。他是公安上的,万一哪天有啥事,没准还能给咱行个方便咧。”
听到这话,庆国眼珠一转,砸吧砸吧嘴,终于起身,随李春来一起去了。
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多村民向村委会的大院聚集。院子里摆了几张桌,齐大仓带人拉起宣传横幅和展板。
“唐所,”杨青石吩咐,“你跟志远去地里看看有没有新盗洞,顺便把守村喊来。”
吴志远点头:“得行。”
“永福跟小杜也跟过去看看。”齐大仓又说。
正说着,李春来带着庆国、红斌、常有、李婶、仙姐来了。
“人齐咧。”
齐大仓皱眉:“咋就这几个人?”
李春来摊开手:“正是忙的时候,壮劳力都不在。”
“你这愣娃,喊这些老弱病残有啥用,宣了他们也不懂,啥忙帮不上。”齐有粮在一旁数落。
“老哥,不管男女老少都能参与咱的文保建设。”杨青石语气平和地安抚他,“比方说老人看见可疑的外地车生面孔,及时跟我们文管所汇报。娃娃在学校也可以跟同学讲讲咱这文物的典故,科普一下历史文化知识。文物保护不是光打击盗墓这一件事,还有理解文物价值,传承历史文化。”
听罢,齐有粮看向村民:“你们都记下,回去讲给屋里的。”
丁炎也穿梭在村民间散发传单:“我们这宣传单上写了文物法,你们好好读,学会辨别哪些行为是违法的,一旦遇上,主动向上提供线索。”
“一条线索给几个钱?”
庆国突然开口。
“咋张嘴闭嘴就是钱,”齐大仓指着横幅,“这几个字认识不,保护文物人人有责。”
“卫生下乡还知道发包卫生纸,到你们这屁都没有,还让人干活?“常有忍不住埋怨。
齐有粮见状,不由大声训斥几句:“你们几个溜光锤,整天就知道胡吃闷睡占便宜。这几年咱尹村来了多少次盗墓贼,那都是要钱不要命的货,你们不心慌?文物局和公安帮咱来抓贼,咱也能安心过日子。”
“乡党们对我们的工作不了解也在情理之中,咱是个文物大省,周秦汉唐全在此定都,都说南方才子北方将,咱这达黄土埋皇上,田间地头一锄头下去可能就是大墓。文物太多咧,我们人又少,咋管?”
杨青石故意顿住,扫了众人一眼:“——得靠乡党们,大伙都来关注这个事,咱把文保织成一张网,让盗墓贼无路可走,他也就绝迹咧。”
“能行,长着眼往哪看不是看,”李婶热心肠,很快答应下来,“庆国常有,你们那眼珠子少往大姑娘身上挂,多留意一下田间地头,也许就能抓个盗墓贼。”
庆国撇嘴,一脸不屑。
就在此时,唐少华跟吴志远回来了,严守村一并同行。
唐少华汇报:“杨队,我们查了一圈,没有发现新盗洞。”
“那……守村,”杨青石脸色放缓了些,“你来给大伙讲讲群众文保员的事,谈谈做这份工作的价值意义。”
严守村瞬间不知道该说啥,想了半天,摸摸脑袋:“给黑嘴报仇,给昝教授报仇。”
众人哄堂大笑。
红斌露出满嘴黄牙:“这狗是你娃,还是教授是你大?你魔怔个啥?”
“不当文保员,卯不住还没那么瓜,八成是看坟守墓邪气入体,让小鬼们夺了舍。”庆国戏谑地说着恶毒的话,“守村叔,改天我给你收收魂。”
齐大仓厉声呵斥:“胡谝啥!守村叔这是大公无私,群众文保员一年补贴才几百,他凭啥死守在这?还不是为了保护先人留下的文化遗产!”
“才几百?”常有嘲讽着瞥他一眼,好似为他惋惜,“守村叔,人家都是端公家碗的,你一个老光棍跟着胡架秧子瞎起哄,出了事你负责,最后落个出力不讨好。真是瓜!”
严守村想反驳,奈何肚里没词,只好憋了个大红脸。
“文物又不当饭吃,瞎耽误功夫,谁的活谁去干。不磨牙咧,走走,家里还一勾子事忙不完。”
说完,红斌、庆国等人扬长而去。
“杨队,你别介意,”齐有粮额头冒汗,忙打圆场,“这几个碎娃见识短。”
杨青石摇摇头,有些失落:
“还是我们宣传不够,没有让文物、历史和博物馆这些东西渗透到大伙生活中。老百姓只有感受、参与,才能理解文物的价值,才能自觉地参与到文保中来。”
“这事……”齐大仓不由感叹,“真是任重道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