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见晖回到家中,发现还亮着灯。客厅墙上,两幅年画娃娃分外抢眼,刘树兰正在沙发上织着一件小毛衣,经过几年调养,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富裕生活带来的安宁和幸福在她容光焕发的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肚子也大了不少,怀孕已有五六个月。
“咋还没睡呢?”穆见晖脱了鞋,朝她走去。
“你没回来,睡不着。”
“说了不用等我嘛,咋了,一个人害怕啊?”穆见晖上去抱她,“我不在,不是还有咱孩儿陪你?”
他亲了亲刘树兰隆起的肚子。
“……我有啥好怕的,还不是担心你?”
“怕你男人找不到家门,丢了?”穆见晖笑笑,“放心,有你跟娃两根绳子拴着,天涯海角我都跑不了。”
“越老越贫气,”刘树兰斜他一眼,“饿了吧,我给你热饭。”
“又做饭,说了不让你做嘛,我已经给福源饭店打过招呼,一天三顿给你送家里来。”
“我有手有脚的,花那钱干啥。”
“那我挣钱是为啥嘛,听话,以后不许做了。”穆见晖柔声道,语气却带着不容抗拒,“今天腿还肿不?我给你捏捏。”
他麻利地打来一盆热水,蹲下身子给刘树兰泡脚、捏腿。
“哎呀,”刘树兰羞红了脸,“你先吃饭。”
“不伺候好媳妇,我哪敢吃饭。”
刘树兰笑着捶了他一下:“说得我好像母老虎一样。”
“是不是母老虎不知道,反正是我的大王。”
两人笑闹着。
次日一大早。
黎远光睡得正香,忽被一股喷鼻的香味诱醒。
他睁开惺忪睡眼,一时不知道是梦是醒,只见原本凌乱的卧室被收拾得整洁干净,桌上还摆着简单的早餐,有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菜,粥还冒着热气。
他给了自己一下,确定不是梦,蓦然间听到院子里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黎远光一惊,彻底清醒过来,忙抄起枕边的扳手,先查看了下冰箱后面,确定没人动过,这才悄悄向外面走去。
院子里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堆积如山的废品中,身形瘦弱娇小的少女正卖力地整理收拾着。她走过的地方,已经由原本的凌乱不堪变为井然有序。
“……文雯,你咋来了?”黎远光目瞪口呆。
“我醒得早,想着能过来帮你干点啥。”文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发尾,“对了……”
她想起什么,立刻从口袋里取出一百多块钱,交给黎远光:“这是你留在前台的押金,我买菜花了点。”
“你把房退了?”
“我问了下,旅社一天要80,太贵了,我看见你这院角还有间灶房空着,我已经拾掇出来了,你要是不嫌我撩乱,我睡灶房就成。”
文雯笑了笑,原本脏兮兮的脸已擦拭得光洁亮丽,笑起来如清风温润吹拂、花朵悄然盛放。
黎远光愣了愣,转身回屋,不一会儿出来,手上已经多了一沓钱。他把钱交给文雯:“这五千块钱你拿着,是继续念书,还是在秦川安顿下来寻个活,你自己定。”
“……光哥,我是不是哪达做得不好?”文雯怔住了,声音隐约颤抖。
“没有。我这儿的活扑西,不合适你,孤男寡女的,传回家对你也不好。”
“我不怕扑西,光哥,我求你了,你要是把我撵走了,我就没活路了。”
“把钱拿着,有钱就有路,不够了再来找我。”
黎远光言辞恳切,不愿耽误她这小姑娘,执意把钱塞到她手中。
没想到文雯却憋不住,直接哭了出来,泪珠一滴一滴往下掉:“光哥,我跟你说实话,我是叫咱村那个王慧芳卖到火车站一家发廊的。我本来以为是学理发,没想到是那种地方!我想尽办法才偷跑出来,他们肯定在到处找我,我不敢一个人在秦川待……”
原来她竟遭遇了这么多……
她这样正值大好年华的小姑娘,刚刚高考完,明明可以有更光明的未来,明明不用与他这种人为伍,却居然被那些肮脏的人迫害成了这样?
黎远光不禁叹息:“那你拿钱回家继续念书,上完大学出来工作也好找。”
“我爸绝对不会再叫我念大学的,这钱拿回去也落不到我手上……”文雯拼命摇头,垂下眼帘,“回家以后的日子我都能看到头,在鞋厂打几年工供我弟念书,然后再随便找个人嫁了。”
“……村里几辈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不甘心,”她抬眸直视他,眼里不复方才的黯淡,取而代之些许燃烧着的火焰,“你也不甘心对吧?要不你也不会出来。”
黎远光没回答。
“要是叫我随便嫁个人,或者被人拉到发廊去卖,我……我宁愿伺候你。”
她知道他心有动摇,便继续娇羞道。
她现在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有黎远光,她一定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她绝对不想再回那痛苦而愚昧的家庭里了!
黎远光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上浮现朵朵红晕,一时间波澜不惊的心里忽然荡漾起来。
“啥活我都能干,不会干的我也可以学,你叫我干啥都行,我保证啥都听你的。”文雯继续补充,又朝他绽开一个笑容。
“你为啥非要跟着我?”末了,他无奈问道。
“因为你是好人。”
她眼睛亮亮的,让黎远光一时不敢直视,偏过了头:“……我不是啥好人。”
“对我好的就是好人。”
被她坚定而纯真的目光凝视许久,黎远光终于心软了:
“你刚说啥都听我的,那你继续在那个旅社住下,这几天抓紧找找活,找到合适的再搬。”
“旅社太贵了,我睡灶房就行……”
黎远光看了她一眼,文雯顿时不敢说话了。
“发廊的事不要担心,有我呢。”他安慰道,又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平时尽量不要到我这儿来,我很忙,也喜欢清静。”
文雯乖巧地点头,想起了什么:“饭都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经过方才这番对话,她感觉得到他似乎不太想让她住在这里,就像……他有什么秘密,那秘密不能被她看到。没关系,她不去窥探便是。
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希望,她才不会自讨没趣呢。
她欢快地跑开,留下黎远光在原地犯愁。
陶坡遗址考古基地门口。
雒青提着大行李箱走了出来,郭士林和齐大仓的车早早等在了门口。
齐大仓笑道:“喝个满月酒,咋还提上行李咧?”
“这边的工作告一段落了,我休个假。”
郭士林想搭把手抬行李箱:“我来吧。”
谁知道他还没上手,小白嗖地蹿出,三下五除二就把箱子放了上去。
雒青一愣:“小白,你怎么没走?”
小白神秘一笑:“在等你啊,有些话要跟老师你说。”
“那你说。”
“不行,是一些很私人的话,只能对你说。”
“……”雒青无语。
“没事,”郭士林燃起八卦之心,“你可以把我们当空气。”
“有啥话回头再说,我还得去喝喜酒。”
雒青淡淡说完,便拉着郭士林上了车。
“雒老师,交男朋友了哦。”
车上,郭士林学着小白的台湾腔,继续八卦。
雒青剜了他一眼:“别胡说,小白是来实习的,人家才上大四。”
“大四咋咧,不就比你小那么个几岁嘛。”郭士林耸耸肩,“这个实习期我们所成了好几对,你不会是不想找吧?
“怎么可能,缘分来了我张开怀抱欢迎,跑了的不撵,抓住的不放。”雒青横他一眼,大咧咧看向齐大仓,“齐队,明天把你们队的帅哥照片发给我,有合适的你给我牵线。”
齐大仓一笑:“雒青,你这几年变化可真大。我记得当年办黑陶俑那个案子,你文文静静的,说话也没大声量。现在了不得,声量大了,底气足了,做事有章程,你们北京话叫啥,大飒蜜。”
“可不,没两把刷子咋当得上省院最年轻的领队?想当年,雒青怕狗怕得很,方堃还拿这事花搅她……”
提到方堃,郭士林突然不敢再往下说了。
雒青却自然地接过话茬:“我这也是被逼的,干考古不光是埋头做学问,还得跟各种杂事打交道。”
“你们好歹都是大项目,我们不是跟在基建屁股后头跑,就是跟在案子后面跑。”想到自己相当不顺心的事业,郭士林重重叹息。
“齐队,尹村咋样了?”雒青又关心起这颇有感情的地方,“我听说这几年又来过几次盗墓贼。”
“有抓住的,也有没结案的。这事也奇怪,自从黑陶俑案之后,我们又在原来的盗洞旁边发现了几个盗洞,你们说这尹村地底下到底有个啥?咋引得盗墓贼一波一波往上蹿。”
“这事我们所也研讨过,张所的意思是最好摸一摸这片的文物遗存,让我得空搞个踏查。但是我们现在忙得脚丫子朝天,哪有功夫到尹村转悠。”郭士林皱眉。
“我听说你们市所有个家属为了怀个娃,追着老公满工地跑。今天老公要是在这忙基建,晚上她就追过去,”齐大仓扭头,揶揄地看着他,“士林,这人不会是你的家属吧?”
郭士林顿时红了脸,嘻嘻哈哈搪塞过去:“齐队的耳朵长得很,连我们市所的八卦都知道。”
“老郭,尹村踏查的事我替你办,”雒青说,“反正我休假也没啥事。好几年没回尹村,还怪想呢。”
郭士林喜笑颜开:“你要有大发现,那可得分我一半,我这评职称涨工资可就靠你咧。”
雒青好笑地看着他:“出息!”
终于到了。
刚下车,众人就看见齐有粮家门口的巷子支起了几口流水席的大灶,几个大厨忙里忙外地备菜。
“有粮伯添了孙子,腰板直得很么。这满月酒的阵仗了不得,大锅一支,可不少钱咧。”郭士林三两步踏进院子,打量周围。
“乡里人么,添上个男娃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人,别说办酒席,恨不得上个电视昭告天下。”齐大仓无奈笑了笑。
院子里传来一阵刺耳的唢呐声。
“这谁啊,吹得真够难听!”
见郭士林蹙起眉头,齐大仓没忍住噗呲一声:“准是我那个妹夫,自从干上表演队,这唢呐水平一落千丈。”
雒青并未搭理他俩,而是趁宾客还未来,兀自在院里瞎晃着。
走到一个角落,她注意到有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和严六爷学吹唢呐。
“嘴不要用力,那哨片又不是你的仇人,用哈气的方式来吹,你再跟我试一遍。”
那人听了严六爷的指导,又吹了一遍,还是不在调上,委屈地嘟囔着:
“六爷,这哨片成精咧,我把它当情人吹,它也不听我招呼。”
听到这声音,雒青心里颤了一下。
好熟悉……难道是他?
正当雒青恍惚的时候,郭士林也走了过来,直接激动地上前,扳住那人肩膀一看——果然是方堃!
郭士林照着方堃就是一拳:“你个怂人,回来咋不吱一声,跟我玩大变活人啊!”
方堃笑了笑:“惊喜不?”
“你小子,几年不来信,”齐大仓索性拥住了方堃,“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咧!”
“齐队,你不会以为我在沙漠光荣了吧?”
“胡谝啥,我看你从身板到嘴皮子都攒劲得很,以前是文弱书生,现在是沙漠之狐。”
两人正调笑着,雒青大方上前,伸出手:“好久不见。”
“这么正式?”方堃挑了挑眉,“共事那么久,不给个拥抱?”
雒青一笑,给了方堃一个拥抱。
“你变了。”
“我哪变了?”
方堃打量着雒青:“黑了,瘦了,好像还有点老了。”
“……你是一点都没变,嘴还是那么贱。”
“齐队看见没,”郭士林在旁边用胳膊肘捅齐大仓,“他俩像不像斗鸡,一见面就啄一嘴毛。”
众人齐笑,似乎几年的时间什么都没变。
但他们也都清楚,心里始终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怅然,提示着自己,好像哪里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六爷,还记得我不?”雒青歪头。
“当然记得,你六爷虽说是眼花耳背,可脑子还中用。自从村里出了黑陶俑,你们三个就赖在俺原上咧。整天不是寻盗洞,就是找老照片,真是能闹腾。”严六爷眯了眯眼,眼角皱纹更多,好似枯树,“小昝要是知道这三个娃娃成了大才,一定欣慰得很。”
听到这个名字,方堃脸上的笑意忽然褪去,雒青的心刺痛了一下,就连平日里嘻嘻哈哈的郭士林脸上也挂上了一抹忧伤。
就在这时,齐有粮容光焕发地出来了,身后跟着抱孩子的齐小满和曹凤英。生娃以后,齐小满日渐丰腴,已不似当年少女的青涩。
“哥,姐,你们来了。”见到他们,齐小满双眼顿时亮起来,“这娃闹得很,才消停。快让舅舅们和姨姨看看。”
雒青凑上前伸手逗了逗咿咿呀呀的小娃娃:“娃虎头虎脑的,真心疼人。”
齐有粮却哈哈一笑:“娃瓷实得很,那尿泡你们是没看见,能浇灌出个老鼠洞咧。”
“有粮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比前几年还年轻。”
“还是青女子这文化人会说话,酒菜备好咧,咱们赶紧去入席。”
齐有粮说罢,众人这便往外走。
“来娃去哪达咧?”齐大仓走到小满身旁,问道。
“去请他那三朋四友咧。”
家门口的巷子里已经摆上了大几张铺着红布的桌子,邻居们都来了,李春来和他的三朋四友也已赶到。
“大家伙快坐,马上开席!”齐有粮招呼大家入席。
“——我还没就位,这席咋能开?”
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众人一回头,看着严守村牵着黄嘴来咧。
齐有粮幽默一笑:“守村,你批评得对,少了你这块老腊肉,俺还真成不了席咧。”
众人大笑。
严守村看到方堃,连连问道:“堃娃子,你啥时候回来的?”
“刚到不久,”方堃鼻头一酸,上前抱住严守村,“守村叔,身体咋样?”
严六爷在一旁笑着抢话:“他那身体好得很,比十八的后生还精壮。裤兜里没俩钢镚,干得还挺上瘾。一宿一宿地在地里晃,俩眼珠子比车灯还亮。”
“这叫能者多劳么。”方堃也笑了。
众人随即落座。齐大仓、严六爷和主家坐一桌,方堃三人和严守村坐一桌,余下的村民坐了四桌。
齐有粮朗声道:
“各位亲友高邻,我添了个大孙子,心里美气得很,承蒙大伙给面子,来喝杯喜酒。我给大伙准备了八凉八热,先上八凉喝酒,再上八热吃饭。来,开席!”
帮厨们端着盘子上菜,但都很专业,不至于忙得晕头转向。
众人举杯欢饮,空中发出阵阵清脆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