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兆虎眼馋地瞥着那厚实的五万块钱,和山娃互看了看。
“我要是卖给其他人了,这钱还退不退?”他眼珠一转,挑了挑眉。
“不用退。”
邢兆虎这才拿过钱:
“你有句话倒是说得没毛病,没人跟钱过不去。那我就宰相肚里撑回船,把你过去那些恶心事先放一放,但是丑话说前头,能不能买到我这批货,就看你的造化了。”
出了砖窑,一上车,黎远光终于忍不住向穆见晖发起牢骚:“哥,咱为啥非得受那个烂怂这号气?还五百万,给他脸了,就他那些破烂。”
穆见晖却笑出了声。
黎远光困惑:“哥,叫那货攘了半天,还搭赔了五万,你咋还笑得出来。”
“我终于寻见能入赵佑林眼的货了,为啥不笑。”
“就邢兆虎这批货?”
“你看到那件带银扣的葵口青釉钵了吗?镶银扣的宋瓷我还是头回见,我敢打赌,赵佑林肯定也没见过。”
“哥,你不了解邢兆虎那烂包坏怂,”黎远光摇头,“他肯定会把五万昧下,最后货还不卖咱。”
“他不卖,我就想办法让他卖,”穆见晖意味深长地凝视着车前望不到头的黑暗,“秦州地界的古董文物只有我看不上的,没有我得不到的。”
“可就算他卖,咱也凑不上这五百万啊。”
“空头支票谁不会开,到时候就不是这个数咧。”
“哥,我真听不懂了,”黎远光听得云里雾里,“五百万他都不卖,还能贱卖给咱?”
“小光,可能我没有你了解邢兆虎,但我了解人性。你觉得这批货值五百万吗?”
“……”黎远光想了想,“穆哥都觉得值五百万,肯定远高于这个价。”
“那就对了,邢兆虎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邢兆虎四六不懂,洪老板才给他开五万,咱为啥抬价,一下就把底漏给他?”
“你说得对,邢兆虎球也不懂,当了这么多年腿子,估计连五百万见都没见过,听了我出的价,心估计都飘到天上去了,保不准这会儿就急着到处打听买主去了,这批货的风马上就会被他散到黑市上。”
穆见晖嘴角笑意愈浓:
“稽查队本身就在盯宋瓷,过不了几天就能嗅到动静,一旦被稽查队盯上,他的货只会变成烫手山芋,没人敢收,除了降价,他还有别的路走吗?”
黎远光顿时了然,不由得对穆见晖的心思更多几分佩服,但转念一想,又担忧道:“别人不敢收,咱就敢收吗?”
“别人是别人,赵佑林是赵佑林,别人不敢收的货,他赵佑林未必不敢。”
“哥,你这招高归高,可是风险太大,万一他连人带货都进去了咋办?”
“所以要做两手打算,小光,你联系几个弟兄,备好工具,过几天准备下坑。”
“下哪个坑?”
“邢兆虎从哪个坑弄的这批货,咱就下哪个坑。”
“他会告诉咱们?”
“他不会说,”穆见晖眸光一闪,“——但有人会说的。”
穆见晖一走,山娃立刻坐不住了。
“虎哥,五百万,咱说不要就不要咧?咱是跟姓穆的有仇,可别跟钱过不去啊。”五龙心有不甘。
“瓜皮,听话听音。”邢兆虎剜了他一眼,“穆见晖是啥人,狗日的眼毒得很,整个关中没人比得上。他敢开五百万,那就说明这些货起码值上千万,再加上那批青铜器,一千多万没有任何麻达。皇帝女儿不愁嫁,咱手里握着宝贝咱就是爷,想卖谁就卖谁。”
山娃恍然大悟:“对咧,我咋没想到这一层!”
“你要能想到还用得着给我当腿子?”邢兆虎得意一笑,“不过你这腿子也快当到头咧。跟了我这么些年够仗义,我亏待不了你。”
山娃合不拢嘴:“我长这么大,别说百万千万,十万都没见过。我也不求多,虎哥分我几十万我就知足咧。回家起个二层,再买辆车,咱也算没白在秦川城混。”
“就这点出息?哥要真卖出千万,反手甩你一个别野,那个枫叶苑别野美气不美气,整一套!咱也学学人家大老板,包个二奶三奶,来个金屋藏娇。”
美梦做到一半,山娃忽然想起什么,嘴边压不住的笑容登时烟消云散,又犯起了愁:
“……虎哥,咱要不跟生哥那边通个气?”
邢兆虎一听,气得一排桌板:“我抱着东西去找他,他非说东西是假的,字认得还没我多,非要毛猴子戴眼镜楞充文化人,给我讲宋墓讲陪葬。说我没文化,我看他才是看书看傻咧!”
“平时咱起了货都是找他出,这次要是背着他卖了,他那狗脾气一上来还不把咱吃咧?”
“成百上千万,他刘树生能出得起?不是咱不仗义,是这好东西跟他没缘分。你也甭怵他,咱这单买卖做完,立马金盆洗手。这挖坟掘墓的事,我早就干够咧。”
“……得行。”
院子里,或黄或红的树叶掉了一地,如同颜料泼在水泥地上,混合晕染了单调冷寂而坚硬的黑灰色。倏尔,枯叶发出沙沙声响。
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门板上传来两下轻叩。
何小凤来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手里拎着礼品的穆见晖。
“姐夫?”
“听说生娃最近心里木乱,我来看看他。”
穆见晖彬彬有礼地和善一笑,何小凤闻言,却唉声叹气:“……是木乱,人都瘦了好几圈,这几年生意越来越难,都快把他压垮了。我成天跟他说,跟咱姐夫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都在一行里,难免有个你风势高他风势低的时候,互相拉一把,打虎亲兄弟么。”
“这话在理,只要生娃肯,钱咱自家赚,也比让别人挣去强么。”
“对着哩!”
有穆见晖这句话,何小凤笑开了眼,快速接过礼,又朝他身后张望:
“姐夫你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还拿啥东西。我姐呢,咋没一起来?”
“她身子沉,不方便。”
“哎呀,我老跟生娃说去看看姐,生娃怕我们动静大,打扰姐安胎,等回头生了,我去伺候姐。”
“有人伺候,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屋。
客厅里,刘树生正在蒲团上打坐,早已听见穆见晖的声音。
见二人走近,他没好气瞥向何小凤:“啥人都往家里迎,啥东西都收,毒人送的东西你就不怕有毒。”
何小凤忙踢了他一脚,又朝穆见晖赔笑:“姐夫,你别见怪,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穆见晖面上却不在意:“生娃肯定还为前一向的误会怨我呢,我也有打眼的时候嘛。”
“来我家干啥?”刘树生瞪他,“有屁快放。”
“知道你亏了不少钱,我跟你姐心里都不好受,这不,正好眼下有个挣钱的事儿,想拉你一起干,给你回点本儿。”
闻言,刘树生轻蔑一笑:“别逗了,挣钱的事你会想着我?”
“你不信我,总得信虎娃吧?”
“邢兆虎?”
“对啊,他新收了一批货,我看了,品相嘹得很,但是他要价五百万,我一个人吃不下,咱俩一起吃了,卖出去以后绝对能翻几倍。”
刘树生哈哈大笑,笑到不得不停下打坐,揩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直直盯着穆见晖:
“穆见晖,我就说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真是与人不睦劝人盖屋,一肚烂肠子,还想哄我上当,没想到吧,我刘树生早就不是前一向的刘树生了,邢兆虎那批货我早就看过了,是假的!”
“假的?咋可能!我亲自上眼了,绝对是真的。”
“宋墓里能出宋瓷?你哄憨怂去吧!你说这帮人,作假也不做得真一些,能把周代的青铜放进宋代墓,还说是啥吕氏家族墓出来的货,能把人牙笑掉。”
“吕氏家族墓?”穆见晖挑了挑眉,故作夸张惊讶状,“得是吕大临的那个吕家?”
“露馅了吧!你知道吕大临,还能不知道宋墓里出不了青铜器和宋瓷?摆明就是还嫌我上当不狠,想落井下石,把我一脚踩死。”
刘树生为自己识破他的诡计而沾沾自喜,指着他大声道:“穆见晖,我姐现在肚里有娃了,我也是娃的舅,看在我外甥的份上,今天这事儿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我劝你一句,别再耍心眼,不为你自己,也为我外甥积点德。下回再招我,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既然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树生,那这批货我就自己收了。”
刘树生仍然冷笑,穆见晖并非自讨没趣之人,便干脆利落地扬长而去。
等门一关上,何小凤疑惑地拍了拍刘树生:“树生,你说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哄咱有啥好处么,虎娃那批货该不会是真货吧?”
“不可能,你男人最近熬夜点灯地看书,不是白看的,你咋一把年纪了脑子还这么干净的,一点都不了解人性,恨人有笑人无懂不,穆见晖恨不得咱永世不得翻身才好。”
刘树生望了望窗户外刚打火往外开的车,眼底泛着冷意:
“你记住,以后这个哈怂的话就得反着听,他说是真的,就是假的,说是假的,就是真的。”
深夜,雒青和小白在房间里整理着踏查资料,把采集到的遗物标本装入标本袋,附上标签,写清了采集时间和地点。
小白埋头认真写着,雒青在一旁扫了一眼他的笔记,笑了笑:“小白,进步了啊,细心多了,可以出师了。”
“没有没有,还不能出师,我还有很多要跟雒老师学习的地方。”小白不好意思地咧嘴。
正说着,方堃拿着两个烤红薯走了进来:“辛苦了,给你们加个餐。”
“烤地瓜!”小白眼冒金光,“谢谢方老师!”
他接过后,直接快速剥好一个,递给了雒青。
方堃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言语没忍住带上了点酸溜溜的味道:“小白这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咋看都像言情剧的男一号,硬是把咱们这土里来墓里去的日子,演成了偶像剧。”
“人家就是比你年轻比你帅,有啥办法。”
“你看你天天把人家娃熬得,嫩生生的白脸都快变成关公了,几点了,还不放娃睡觉去。”
“不行,雒老师不睡我怎么能睡呢!”小白听到他们的对话,忙说,“雒老师说了,每天的踏查都要详细做完笔记。”
“我今天精神,你去睡,我替你记。”方堃说。
“这不合适吧,方老师,”小白担忧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间、在哪里发现的呢?”
方堃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只好在原地站着,目光左右游移。
这孩子……让他休息他还不乐意了!怎么就听不出话里暗示呢!
找不到其他支走小白的借口,方堃内心万分焦急,面上仍勉强笑着,又不肯就此离开,只得在一旁默默看他俩专心工作。
“你怎么还没走?”雒青留意到他似乎有些局促难安,奇怪道,“你要没事就早点去睡啊。”
“我还不乏呢。”
“……那你自便吧。”
又等了一会儿,他们还未有收工动作,方堃实在困不住了,索性趴在桌上睡着了。
刚整理完一批标本,雒青抬头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方堃,见他穿得单薄,无奈笑了笑,起身给他披了个毯子。
次日一大早,雒青和小白已经去了黑陶俑盗洞附近继续踏查。
“你俩起来了咋不喊我!”
方堃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
“你来干啥?”雒青停住脚步。
“给你们帮忙啊。”
“帮啥忙,你马上就回榆塞了,不赶紧回市里给你同事和你家丫头小雪、孙子骆五带点礼物。”
“早买好了。”
方堃说罢,看了眼雒青,又飞快移开视线,伸手摸了摸脖子,似乎有话想说,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方堃,你扭扭捏捏干啥呢?”雒青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得是有啥事?”
方堃没直接回答,却看了一眼小白,语气中分明透着些许幽怨:“小白,你咋一天到晚挂在雒老师裤腰带上,她走哪儿你跟哪儿。”
“方老师,她是我老师,我不跟着她难道跟着你吗?”
小白理直气壮,方堃有些悻悻然,又闭上了嘴。
“方堃,”雒青不愿在原地耗时间,直截了当道,“你要真闲着没事,就把北边那一片踏查了。”
方堃只好慢吞吞往北边挪动。
太阳西下,红光遍洒田埂,秋风送来阵阵凉意,直到昏暗树影要将整个人吞没其中。
方堃心不在焉地在北边走着,低头四顾有无陶片陶瓦,却时不时抬头往雒青的方向看去,但小白跟她始终寸步不离。
……真像一块狗皮膏药啊。
他在心中默默嫌弃。
黄嘴趴在窝棚前,懒洋洋地正假寐着。严守村此刻并不在,它得替主人守好这片土地。
突的,它耳朵竖起,警觉起身,弓背朝不远处的田里发出警告意味的低吼。
藏在田里的河东人赵星星受到惊吓,忙举起手里的肉包子,嘴里发出嘬嘬嘬的讨好声。
“乖狗娃,别叫,给你吃肉包……”
没想到黄嘴叫得更凶了,边叫边作势要冲上去,把赵星星吓得胡乱将手里的肉包投到黄嘴脚下,连滚带爬地跑了。
见他跑远,黄嘴才停下,嗅了嗅脚下的肉包子。
赵星星撒丫子跑到偏僻处才停下。这里停着一辆套牌面包车,三马和另外两个河东同伙冯四宝、大飞正坐在车里等他。
“吃了吗?”
看到赵星星过来,三马忙问。
“不知道,应该吃了,”他喘着粗气,摆了摆手,“那狗可凶着呢,我扔了包子跑了,晚一步都得被它咬死。”
三马给了他一脚:“你能日歘!连只狗都放不倒。”
“你行你去,看它咬不咬你!”
“天底下哪有不吃肉的狗,”冯四宝倒并不慌张,“咱再等个把钟头,风势稳了再张帆。”
大飞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他们小声点,又指了指车窗外。
只见不远处,方堃、雒青和小白三人已结束了踏查,正在往回走。
方堃走在后面,看着小白跟雒青并肩跟在前面,心里不是滋味。
经过窝棚边,雒青看到黄嘴趴着,特意绕过去逗它:“黄嘴,值班呢。”
黄嘴原本趴着,听到雒青的声音,努力地站起来摇着尾巴朝她走过去,但是脚步却走得踉踉跄跄。
雒青笑了笑:“黄嘴,你咋跟喝醉了一样?”
“得是偷喝守村叔的酒了?”方堃也凑上前。
黄嘴走到他们跟前,却咕咚一下倒在了地上。
“哐哐哐——”
方堃抱着黄嘴来到坝柳镇兽医站,小白和雒青正焦急地敲门,声音急促激烈,如同鼓点。
兽医匆匆出来开门:“咋咧?”
方堃忙把黄嘴递给他看:“大夫,你瞅瞅这狗咋咧。”
兽医低头端详片刻,只见它口吐白沫,鼻子里有血流出。
“吃耗子药了。”
方堃几人震惊。
雒青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颤抖着问:“……那还能救吗?”
“试试吧。”
月上树梢,野外空寂无人。三马和大飞正在地头挖洞,已经挖出了两米深,却怎么也挖不动了。
三马不由疑惑:“咋跟石头一样,挖不动。”
大飞也晃了晃手腕:“我也挖不动……”
“……”赵星星探头一看,“是不是咱找的这地方不对?”
“错不了。”冯四宝朝洞里大喊,“你俩晚上没吃饭?上来!”
三马乖乖上来,换了冯四宝下去。他试了一下,发现也挖不动,又朝地上的三马喊:“锤子!”
三马立刻递给他一把锤子,他拿锤子砸铁锨,却同样砸不下去。
“是挖不动吧?”
“真他娘的倒霉,选的这破地方!”
大飞:“现在咋办?”
“咋办?凉拌!”冯四宝啐了一口,“换地方呗,咋办!”
兽医站内。
黄嘴已经洗过胃,正躺在台子上打吊瓶。雒青守在它边上,温柔摸着它的头,像哄婴儿那样安抚它。
一天奔波下来,小白已又累又乏,等待时索性直接趴一旁睡着了。
“大夫说黄嘴没啥大问题了,再连打两天吊瓶基本就好了。”
方堃走了进来,把手放在黄嘴心口,稍微笑了笑:“你看看,心跳都有劲了,鼻子也不干了。”
“幸好发现得早,洗胃洗得及时。”雒青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联系上守村叔了吗?”
“电话还没人接,我刚打电话让有粮伯去窝棚看了下,还没回来。”
“能跑哪儿去……”
说话间,她注意到方堃衣服上的污渍,便二话不说拿起自己的汗巾伸手想帮他擦。
“刚才抱着黄嘴洗胃时吐的,”方堃连忙摆手,“别把你的手巾弄脏了,我一会儿洗洗就行。”
他看了一眼睡得很香的小白,在雒青旁边坐下,欲言又止,神情十分拘谨。
她其实早看出来他这两天有话要说,趁这时没有其他人打扰,她索性主动开口关切道:
“明天一早的火车吧?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方堃点头。
“这儿我看着就行,你回去吧,换身干净衣服,也睡不了多长时间了。”
“就这么着急赶我走?”
方堃的语气颇显委屈。
雒青白他一眼,一如惯常数落他:“……好心当成驴肝肺。”
“这一走又不知道啥时候再见了,就没有一点舍不得?”
“我有啥舍不得的?多长时间再见,也都是由人定的,吃了绝情丹,失联几年的人又不是我。”
“你也没联系我啊。”
雒青被这话激得有点上头,别过头:“你说走就走,我为什么要联系你?”
此话一出,方堃愣了愣,似乎明确了她的心意,便干脆捅破窗户纸:“——所以,你真的是为了我来的秦川?”
“是又怎么样?再聊当年有意义吗?”她并未否认,“……当年不过是一场错觉。”
“错觉?”
“封闭环境下,荷尔蒙作祟导致的错觉。不过,我们女性跟你们男的大脑构造不一样,你们的边缘皮质和杏仁核大,可以快速地从那种错觉里脱离,所以你当时很潇洒,说走就走……”
她嘴里快速蹦出一连串话,方堃被她说得有些懵了,心里一时滋味复杂。
“我嘛,确实难受了一段时间,但是我们女性只要挺过那几个月过渡期,就不会再回头了。”
末了,她扬起头,轻哼一声。
“等等……雒老师,你现在确实有一套,我受教了。”
方堃理了理头绪,道:
“时间也不多了,我开门见山吧,当年是不是错觉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觉得现在不是错觉,我喜欢你,比当年更喜欢,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在白炽灯刺眼的冷调光晕下,方堃眼里却如同闪烁着星辰,直直凝视她。
雒青被他这一通直球差点给打晕,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像一瞬间回到了好几年前,他和她寻找黑陶俑资料时,同时把手伸向了同一本书,又似在讨论问题时,他们总能心有默契地明白彼此想法,无需言语,仅一个眼神便能了然一切……
回忆闪烁着金光,这光渐渐与眼前的冷白光融合为一,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也有些不知所措。
很多东西光是放下便需要莫大勇气,而一旦放下,便没那么容易再拾起来……她心神恍惚,垂下了眼帘。
“不行……不行……”小白的声音响起。
两人看过去,才发现他在说梦话。
被小白的声音唤回现实,雒青收起思绪,故作轻松:“方堃,咱俩都快三十的人了,你实际点,一个榆塞,一个秦川,咋在一起?”
“我既然能问你,就代表我已经前思后想过,你只管回答我我还有机会不?距离的问题交给我。”
他上前几步,两人的脚尖只间隔一块地砖。
雒青看他是说真格的,叹了口气:“拉倒吧,距离的问题只能有一个人做牺牲,我不可能放下这边的事情去榆塞,都是考古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不可能那么自私,让你放弃榆塞来这边。”
方堃还想说什么。
“不瞒你说,有时候无聊了我也想谈个恋爱,但是一想到谈恋爱带来的各种麻烦,我宁愿忍受寂寞,至少自由自在,想干啥干啥,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状态。”
身边有太多朋友的经历告诉过她,异地恋有多难坚持下去……他们都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想为之奋斗的事业,不能让这份感情束缚了彼此的脚步。
他们理应在各自的天空自由翱翔,可以并肩,但无需相随。
她扬起一个笑容,向方堃伸出了手:“继续做好朋友吧。”
方堃握住了她的手,向她传递着自己手心的温度:“哪天想谈恋爱了,记得找我。”
说罢,他转身离开。
雒青看着他的背影逐渐变小,一时呆愣,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