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尹村打井工地里还蹲着一个人影,那人头顶着一个手电筒,光线以他为中心,在阒寂无人的幽暗中投下一片暖橘色,映亮了他眼前的河卵石和随意摆放在草地上的各式测量工具。
哒哒。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雒青走入了这片暖橘色。
“大晚上还加班?”
“我想核实一下数据,看我绘的图有没有差错。”方堃抬头看她。
“把你的图拿来。”
他将自己绘制的铺石遗迹平剖面图递给她看,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咋样雒老师,给我打个分?”
她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长进不小啊。”
“真难得,多谢夸奖。”
“你应该感谢昝教授,没有他,你这绘图的手艺估计连小白都比不上。”
“这我承认。”
她轻叹一声,关切道:“有啥进展?”
“目前还没有。”方堃耸肩。
她索性往地上一坐,与他肩并着肩:“没想到昝教授走了这么多年,还给咱们留了一道谜题。当年那道杜陵村为啥叫杜陵,把咱们折腾得够呛,结果居然是因为谐音。不知道这次的石头,又会是怎样的谜底。”
听她说着,方堃忽然盯着她看,看了一会儿后,轻笑一声:
“你不觉得……你跟老头越来越像么?”
雒青倒是爽朗一笑:“你是觉得我对小白太苛刻了吧。”
“才一天功夫,一个灵醒娃让你逼成了愣娃。这么大费周章地,你是想让娃学会啥?”
雒青扬起脸,望向高悬于夜空的皎月:
“想让他知道这是一份工作,枯燥,乏味,甚至无趣,没有风花雪月,也没有浪漫美好。如果把考古最艰最难最不堪的一面撕开,他还能吃得下,那这行欢迎他,如果不能,趁早转行。”
“我不赞同,”他却摇头,“以前咱们在阳陵实习,每天唱着歌去发掘,你还记得郭士林管附近的农田叫啥不?”
雒青噗嗤一笑:“希望的田野。”
“还有骑着自行车在原上跑,那浩浩荡荡的,多么壮观的风景线,这些不浪漫?”
“你是理想主义者,不能代表这个行业的主流。我的本科同学,已经转行去卖煤了。刚毕业还能靠理想撑着,有了孩子,光一包尿不湿就能把你拽回现实。还有那些好不容易靠高考跳出农门的学生,一毕业又回到田间地头,心理上接受不了,扭头转了行。”
“——那你呢?”
他定定地看她。
“孤身一个人留在秦川,也不是为了侯月来,到底图啥?”
她沉默片刻,一时间想起了许多旧事:
“之前郭士林也问过我,我跟他说是为了理想,其实……这不完全是实话,因为那时我自己也没完全想清楚。现在我可以回答了,我是稀里糊涂地来到了秦川,走着走着就离不开了。我可以发自内心地说,能在世界文明史册留有名字的圣地工作,值了。”
说着说着,她的目光从掺杂了些许迷茫和怅然逐渐转为坚定,义无反顾的坚定。
就像月光一样,看似柔和,却可以划破黑夜。
他笑了笑,鼓起掌来:“雒老师,你再多说一句我就哭了!”
她默默白了他一眼,嘴唇却微微抿着。
月光倾斜在二人身上,树影婆娑,苇草摇曳,如同朦胧了边际,模糊了时间。
次日。
文物稽查队正在办公室内开总结会。
“小丁,冯家坡的案子有啥进展么?”
面对杨青石的问话,丁炎满脸遗憾地摇头:
“这些天我们的人跟齐队的人轮流蹲守,又把黑市摸了个遍,真让齐队说着了,当时没抓现行基本就没戏了。”
“冯家坡的案子先撂了。”
杨青石板起脸,十分严肃:“最近商邑好多地方的宋瓷窑址频繁被偷,文物市场上宋瓷的风不知道咋给炒起来了,各地警方都把协查通报发过来了,咱们稽查队接下来的主要任务是检查市场,配合查案,严防有投机取巧的商贩违法倒卖宋瓷。”
烈日高照,晴空万里。穆见晖眯了眯眼,抬头打量面前的高大建筑物。
这幢颇具气势的仿古门楼矗立着,其上下两层,门洞中开,中门是巨幅的石门,上面有块石匾,书四个大字“地通乾元”。
这便是赵佑林的宅邸,明德博物馆。
在门外等候的片刻里,穆见晖的思绪飘得很远,耳边不知不觉响起了童年时跟父亲的对话。
“爸爸,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吗?”
“对。”
“那我们还能回去吗?”
“回不去了。”
父亲……他又看了几眼大门,深吸一口气。
他回来了。
“——是穆老板吧?”
一个管理人员打开了门,打断了他的回忆。
“……对。”他收回思绪,点头。
“请跟我来。”
穆见晖跟着他进了门。
门内别有洞天,汇聚了一众明清时期关中建筑,让来人凭生穿越时空之感。两侧古树名木林立,绿荫驱散暑气,翠色点缀木石,着实古色古香,沁人心脾。
穆见晖边走边看,目光热切,心中澎湃不已。
他加快了步子,走进博物馆内。在踏入的那一刻,他有一瞬几乎屏住了呼吸。
博物馆内厅更让人叹为观止,其规模和规格丝毫不逊色于一座市级博物馆。穆见晖一路走过,从陶瓷金玉,到编钟磬缶,无不令他目不暇接。他贪婪地欣赏着每一件古珍,几乎不愿移开视线。
这一刻,他深深意识到自己跟赵佑林之间的差距,但更多的,还有那眼前遥不可及的差距所激发的熊熊野心。
穿过内厅,管理人员把穆见晖带进赵佑林办公室:“请稍等。”
说罢便离开了。不久之后,一个精明漂亮的女人走了进来,满脸客套笑意:“是穆老板吧?”
“是我。”
“我是赵馆长的助理,温玉和。”
穆见晖伸手:“温总您好。”
“赵馆长暂时不得空,”温玉和礼貌地与他握手,“请问穆老板有什么事吗?”
“未名轩最近收了几个物件,明德博物馆珍宝荟萃、包罗万象,不知道这几件东西,能不能登赵馆长的大雅之堂?”
温玉和笑了笑,笑中却暗藏锋芒:“穆老板肯登门献宝,想必一定是好东西,不嫌弃的话,能否让我先过过眼?”
穆见晖把手里的图册交给她。
温玉和翻看着,里面基本都是些普通工艺品,她兴趣平平,翻页的速度快了起来,直到露出夹着的两张照片——照片上分别是之前黎远光从唐墓盗掘的唐三彩天王俑和铜镜。
她不动声色,合上了图册,还给穆见晖。
“穆老板的玩笑开大了,您这可不是古董文玩,而是文物。您也看到了,明德博物馆是正规博物馆,每件展品都有身份、有出处,来路不明的东西,我们不敢收。”
“明白了,”穆见晖不多纠缠,“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温玉和倒没想到他如此利落,顿了顿,伸手道:“我送您。”
穆见晖出来时,看到丁炎正在带人检查。
“明德博物馆取自‘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我们也一向以古训律己,馆里的每件文物都身家清白,有迹可循,绝不会收坑里货。”
赵佑林在一旁赔着笑,故意放大声音,说得格外坚决。
虽然没给他分来一丝目光,但穆见晖听得出来,赵佑林这话是在对自己说。
他识趣离开,本想走正门,却又被温玉和拦住。
“穆老板,您这边请。”
穆见晖只好跟着她走向反方向。
“穆老板,您这边请,小心脚底下。”
温玉和在前面带路。后院有些破败,穆见晖四处打量着。
“我们明德博物馆是以前的穆宅,秦川穆家听过吗?”看出他有兴趣,她开口介绍道。
穆见晖点头:“听过一点。”
“秦川人应该都听过,道光年间做生意兴了家,还捐了四品府台,简直富可敌国,穆家人也爱好古玩,几代积累,藏品无数,我们建馆时还有幸收了一些,谁知道就这样的家底,后来还是衰落了。”
穆见晖默默听着,环视四周。
“这里是原先的三进院,往前是后罩房,现在用来当库房了,以前在清代的时候,还是供穆家儿女住的地方。当时院子里种了很多槐树,所以又叫槐院,本来是想取一个子孙步步高升、登科入仕的好彩头,哪成想变成现今这样,穆家后人也彻底没了信儿。唉,真是南柯梦一觉初回,北邙坟三尺荒堆。”
穆见晖一脸惘然。
“哎,说起来还是穆老板的本家呢,”温玉和打趣起来,“搞不好穆老板就是穆家后人呢。”
穆见晖勉强迎合她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没说什么。
直到两人走到一个极矮窄的侧门,他停下脚步:“温总,就送到这儿吧。”
“慢走。”
他点了点头,旋即转身离开。
秦川南市密密麻麻的地摊上,此时无一例外都增加了很多宋瓷。
“咱这是正宗的汝窑瓷,汝窑在宋代啥地位?‘汝、官、哥、定、钧’听过没有?宋代几大名瓷,汝窑得是这个。”
一个摊主正跟顾客吹嘘着摊上的茶具,说着说着便竖起了大拇指。
“烧窑的时候,工匠用玛瑙入釉,所以才有这‘青如天、面如玉、蝉翼纹、晨星稀、芝麻支钉釉满足’。俺手上可就这一套,现在宋瓷风大,要不是看你诚心要,我都不敢往外摆。”
顾客惊讶:“真的是宋瓷?”
“如假包换!”摊主挤眉弄眼,说得言之凿凿,“俺家就住解放南路213号,你拿回去找人掌眼去,要是假的随时上俺家找我,钱全退,我再赔你两万。”
顾客脸上的好奇和试探突然消失,他正色道:
“我是文物稽查大队的,你刚才说的我全部录像了,这套汝窑茶具,你是哪儿来的?”
摊主立马变了脸色,讪讪地笑:“妈呀,同志,耍笑两句你咋就当真咧?我就是个练摊的,人家一个宋瓷片片都能买我一个摊,我哪儿进得起宋瓷,再别说汝窑瓷咧。”
“真不是?”扮成顾客的尚立峰狐疑道。
“真不是!”
说着,摊主从屁股后面搬出一堆箱子,打开,里面全是一模一样的茶具。
“都是工艺品,不是商邑汝窑的,是古越批发市场的。”
尚立峰挑眉:“那你就是售卖假文物咯?”
“可不敢!”摊主连连摆手,窘迫道,“我这人就是爱耍笑,刚跟你开玩笑呢。”
“我这照相机都拍着呢。”
“同志,俺妈都摊床上五六年了,俺娃还念书呢,我就靠卖工艺品糊个口,你也看到了,这满南市的摊上现在都卖这个,又不是光我一家!”
摊主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凑过去。
“……同志,南市这么大,我多少比你熟点儿,要是看见有人倒腾宋瓷,我第一时间给你说,成不?”
“记住,投机取巧的事一定不能干。”尚立峰冷冷道。
“知道咧知道咧,一课我就记下了。”
尚立峰于是写了个手机号给他,随后离开。
见他走远,摊主瘫坐下来,长长吁了口气。
穆见晖回到了未名轩中。
“今天稽查队的人在南市查啥呢?”
他看向员工李全。
“听说在打听宋瓷。”
“宋瓷的风够大的,都刮进稽查队的眼皮了。”他冷哼一声。
李全瞟了瞟周围,小声提议:“咱要不要也跟一下风?”
穆见晖却摇头: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然,连宋瓷的工艺品都不要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