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误会
改编:灵羲2025-05-22 11:065,265

这一天,方堃又早早来到了打井工地,蹲在地上拿手铲刮面。

突然,旁边传来“扑通”一声,他抬头看去,只见小白跳了下来。

“方老师,你能教教我怎么刮面么?”小白一脸诚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老实说,我这几个月实习下来,还并没有完全掌握刮面的技巧,总感觉每次刮完手腕都特别特别累……”

方堃点点头,把手铲递给他:“握一下给我看。”

他接过手铲。

“握的方式跟用力角度都不对,这是内功,耗时费力的,我劝你歇歇。”方堃摇头,“真要想在雒老师面前显摆,把你的舌头捋直,背首唐诗都比这强。”

小白听罢,憋红了脸,努力操着一口普通话:“方老师,你把人想得太肤浅了吧,我是真的想学!”

方堃不以为意:“别嘴硬,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

两人正说着,仙姐却抱着一个布包裹的东西,神神秘秘地小跑了过来。

“小方,那收石头的事当真?”

“当真,”方堃眼睛一亮,“嫂子有石头?”

她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揭开包裹,露出里面的石敢当,上书朱红五字“泰山石敢当”。

“这是俺家的传家宝,俺婆婆说从唐代辈辈传。到了俺这,当家的不争气,欠了一勾子债,你看着给个好价吧。”

小白摸了摸:“这哪里是唐代的,明明是现代工艺品。”

“你个外乡人知道啥?麻糜不分还敢皮囔。”她顿时不服气,嘀咕起来。

“这叫石敢当,镇宅驱邪的。史料里第一次出现石敢当是在西汉史游所作的《急救篇》,在文字资料中,泰山石敢当这五个字出现很晚。所以,如果真是唐代的,前面就不会有泰山两个字。”小白来了劲,说得头头是道。

仙姐一窘,只得看向方堃:“……小方,你给断个理,俺不会为了几个钱诓你。”

“仙姐,这石敢当我收下,是不是唐代的我研究研究。”方堃爽朗一笑,掏出一百递给她,“不过,这事可别跟别人说,我要的是河卵石,要是啥石头都来找我,我就成穷光蛋咧。”

仙姐收了钱,心满意足地走了。等看不见她的身影,小白依然愤愤不平:“方老师,你也太好骗了。”

方堃挑眉:“这石敢当的事你咋这么清楚?”

“我阿公教的,我们家祖籍山东,在老家每户都有石敢当。我阿公是历史老师,从小就让我读《史记》,读《春秋》。就连给我取名字,都要跟齐桓公同名。”小白得意洋洋地说着,扬起了下颌。

方堃恍然:“原来你叫姜小白呀!”

小白点头:“阿公说乡愁有来处,也有归处,不管我们漂多远,根是剪不断的。”

“这石敢当送给你,回头带给你爷爷。以后想学啥来找哥,包教包会。”

方堃拍了拍他的肩,又好笑道:

“那天你说灿烂的华夏文化在召唤你,我还以为是说给雒老师,没想到是发自肺腑。”

小白忽小声嘟囔:“……当然也是说给她听。”

“你不会真看上她咧?”

“你不会也看上她了?”

两人之间顿时弥漫开一股诡异的气氛,方堃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回答,此时雒青就在不远处喊两人吃饭:“早饭好了,进展咋样?”

不知为何,听到雒青的声音,方堃莫名松了口气。他于是举起一块瓦当碎片:“你看这块瓦片。”

雒青看了看,道:“外部是绳纹,内部是麻点纹,是汉代的。”

“这样的瓦片我清理出了不少,这段铺石遗迹的开口层位是在汉代瓦片的堆积层之下,证明它极有可能是汉代的东西。”

“这段铺石遗迹会不会是散水的一部分?”

小白突然问:“散水是什么?”

“古代为了保护墙基不受雨水侵蚀,经常在外墙四周将地面做成向外倾斜的坡面,方便将屋面的雨水排至远处。所以把河卵石铺在这里,是方便水滴到地面后,再通过石头的缝隙渗下去,达到排水的目的。”

雒青解释完,细细思索起来:“……散水周围也有其他建筑,这样一来有汉代瓦片也就解释得通了。”

方堃点点头,又狐疑道:“你说的这种可能我考虑过,但是如果是散水,河卵石不会这么大,顶多六、七公分,而这些河卵石个个将近二十公分。”

“昝教授记录的石头也是二十公分,那他手里的那块石头极有可能也是汉代的,”说着,她忽笑了起来,“……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天忙活完,回齐有粮家吃罢晚饭,方堃和雒青正收拾着碗筷。

“哎,”方堃好奇试探,“你觉得小白咋样?”

“不错。”

“跟你比年纪太小了。”

“……”雒青怪异地看她一眼,“你啥意思?”

他神秘一笑:“你说我啥意思。”

“第一,我不老,只比他大六岁。第二,女人就不能找年轻男人么?第三,姐的感情你少问。”她一时无语,毫不客气道。

“我这是关心你!”

他正嬉皮笑脸着,突然电话一响,他放下碗筷,拿起一看,是白榆生打来的:

“……喂,榆生啊,我这边好着咧……小雪恢复得咋样?能吃是好事,这几天快想死我咧。”

他在电话里跟同事闲聊着家常,雒青在一旁听着,想到一个“已婚男性”前一秒还在关心别人的感情,下一秒就和“老婆”你侬我侬,顿时心里像吃了口苍蝇,便加快收拾完,大步回了房间。

这家伙真是……几年过去了还是这副德行!

关上了房门,她从行李箱底层翻出来一顶虎头帽。本来这顶帽子一直没机会送出去,刚才吃了这口苍蝇,她决定当即送出,划清界限。

“过几天你不是要走么,这是给你娃准备的礼物,提前给你。”

她快步回到院子中,把帽子一把递给方堃,脸上特地挂着笑。

“——我娃?”方堃懵了,“我哪来的娃?”

“刚才还对着电话想死我咧,转头就不认,小雪怎么找到你这号四六不靠的人。”她白了他一眼。

“小雪?”

“对啊,你老婆。”

空气沉默了片刻后,方堃忽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笑得惊飞了树梢上的乌鸦。

他这一笑反倒把雒青笑火了。

“还好意思笑,白瞎那么美的姑娘嫁给了你,狼心狗肺的东西。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是那么没脸没皮。”

方堃揩掉了笑出来的泪水,从手机里翻出照片给雒青看:“小雪是我养的骆驼,我回来它前刚生了个小崽。”

说罢,他故意盯着她的表情看,雒青的脸腾地红了,她一时尴尬不已,赶紧扭身走了。

“——雒青!”

方堃又在她身后大喊:

“我明天不走了,请了半个月的假!”

坐在房间里的床上,雒青看着那只虎头帽发呆。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好像有种被戏耍的窘迫,又有点差点被人识破什么的尴尬……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轻松和释怀?

搞什么啊,原来这一切都是误会!早知道她一开始就问清楚小雪是谁就好了!

她环抱自己的双腿,晃了晃脑袋,试图把乱七八糟的心绪给甩出去。余光却忽然瞥到院子里还亮着灯光,她悄悄拉开窗帘,偷偷从窗帘缝看向院中沐浴着月光和灯光的方堃,发现他似乎正对着手机上的图片发笑。

隔了几秒,她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条方堃发来的彩信。有头小骆驼的照片,配文:“我娃还没起名,要不它姨给取一个?”

雒青迅速回了一条:“神经病。”

接着,又有一条短信发过来:“是个男娃。”

“……”雒青飞快打字,“无聊。”

很快,方堃回复过来:“那就叫骆五吧。”

看到这几个字,她沉默片刻,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今晚月色真好。

商邑。

深夜,山脚下,秋蝉聒噪声中,夹杂着男人干活时哼哧哼哧的喘气声。

刘树生正焦灼地盯着眼前的盗洞。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相比刘树生,显得气定神闲多了。

盗洞已经挖出十米左右。

“——通了!通了!”

邢兆虎的声音从底下传来。他和一个瘦长个儿的男人在底下卖力挖了好久,这下终于挖开了洞壁,里面豁然开朗,俨然是座宽敞的墓穴!

听到声音,刘树生赶紧趴到洞口。

“有东西吗?”

“看见墓了,我进去看看。”

“瞅恁这股劲气儿,慌啥嘞慌,没有两把金刚钻,俺敢揽这瓷器活?”一旁的三叔隐有不满,轻哼一声,“这段时间,俺帮多少人都找着宋瓷了,还能短了你的?”

刘树生不放心,又多问一句:“你真确定这是那个苗……苗啥的墓?”

“北宋开国大将苗广义!这儿就是他的老家,这一带以前挖出过很多宋墓,都跟苗家有关系。这个墓我找了可长时间,要是不确定是他的墓,我敢跟你要价?”

“话不要说得太早,等挖出宋瓷再说吧。”

正说着,底下传来邢兆虎惊喜到颤抖的声音:“挖到了!”

刘树生和三叔已经下到墓道里,空间很宽,不至于呼吸困难。

“我嘞个乖乖,”三叔贪婪地环视四周,连连赞叹,“看见没有,这形制规格,全都是砖券的,宋朝前期都是土坑墓,只有身份特别主贵的才有这待遇。”

他们来到墓室封门处,看到了墓志碑,碑文基本磨损,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

三叔蹲下,念着碑上仅存的字:“此乃先祖护国大军师司天台正苗公墓志铭也,苗公生于乾亨九年,卒于至道三年……”

刘树生不解:“啥意思?”

“咦,恁也是老行家了,咋啥也不懂?”三叔瞥了他一眼,“苗公就是苗广义,他就是赵匡胤的护国大军师。”

“噢,赵匡胤嘛,”刘树生连忙应和,掩饰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知道,知道。”

两人这便进入墓室,眼前豁然开朗。四周也是砖结构,室内摆着一个石椁,盖子已被打开,里面盛满了金银玉器、漆器、陶器、瓷器等陪葬品,“擀面杖”正在整理。

刘树生看得眼都直了,合不拢嘴。

三叔走近:“几件瓷器?”

“一共9件。”

三叔走到“擀面杖”身旁仔细查看:“乖乖,全是汝窑瓷。”

刘树生也走上前:“你咋知道是汝窑瓷?”

“商邑还有啥宋瓷?不就是汝窑嘛!”三叔略有些不耐烦,“你看看这些瓷器的颜色,像不像鸭蛋壳?宋代的瓷器,除了汝窑,还有哪个是绿的?”

刘树生听罢没接话,先看了一眼邢兆虎,邢兆虎连忙摇头,表示自己不懂。

“……恁要挖宋瓷,也不带个懂行的,真不怕碰上诓人的。”

三叔奚落一句,拿起一个盆,递给了刘树生:“看看盆底。”

刘树生向盆底看去,只见盆底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苗训,字广义,社旗苗店人。广顺元年,陈桥兵变,赵匡胤夺取后周天下,宣布国号为宋,成为宋王朝的开国皇帝,册封苗训为护国大军师兼司天台正。乾德御题。”

刘树生费劲地辨认着。

“苗训,就是苗广义,社旗苗店人,就是我们这里人,乾德是赵匡胤的年号,这是赵匡胤赏赐给苗广义的。”三叔挑眉,“这不是苗广义的墓还能是谁的墓?这下松心了吧?”

刘树生压下惊喜,故作平静地放下盘子:“开价吧,这些多少钱?”

“全要?”

“那当然,不然你们留着吃饭用啊?又没有出货渠道。”

“恁也知道,现在宋瓷吃香,汝窑瓷又是宋瓷里最好的,恁全要的话,可以打个折,一百万。”

“一百万?!”刘树生顿时惊呼起来,声音回荡在墓室内,“看我们是外地的,当我们瓜皮?”

邢兆虎闻言,握紧了手里的洛阳铲。一旁“擀面杖”也面露凶光,拿起探钎。

三叔倒很淡定:“恁觉得啥价合适?”

“三十万。”

“可不中!这可是苗广义的墓!多少人出高价要买,俺都没同意。”三叔皱眉,“七十万,最低价,恁不要的话,就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说着,他已经和“擀面杖”开始打包宋瓷。

刘树生见状,犹豫挣扎了片刻:“……五十万,行的话我现在就给钱。”

“……”三叔考虑许久,眼珠一转,终于下了决心,“中,五十万,给钱吧,俺要现金。”

刘树生从腰包里取出一沓钱:“这是五万定金,剩下的我明天早上取给你。”

三叔将手指沾点口水,迅速数了一遍,才露出一点笑容:“中。明早联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次日清晨,商邑某小旅馆内。

刘树生把一包现金推到三叔面前,三叔迅速过了一遍钱,把瓷器交给他。

“合作愉快,”三叔挥了挥手,“祝恁发大财,江湖再见。”

说完,他便和“擀面杖”火速离去。

等他们一走,刘树生立刻“宠幸着”他的宝贝瓷器们,一把伸长手臂搂住它们,眼冒金光:

“祝我发大财,我用他祝?肯定发大财!虎娃,恁知道……呸!都快让这老哈怂给我带成商邑腔了。你知道现在宋瓷啥价么?”

邢兆虎摇头。

“娶个媳妇儿十万,这么说吧,这钱够你娶好几卡车的了。幸好你生哥这次鼻子灵、动作快,现在谁抢到宋瓷谁发财。”

他迅速变脸,咬牙切齿道:“走,回秦川!狗日的,受了好几年姓穆的气,终于要翻身咧!”

说罢,他又无比珍爱地把这些宋瓷小心翼翼打包好,仿佛它们已经变成几千万、上亿的现金。

是时候和那姓穆的算账了!

尹村田间,踏查仍在继续,依旧雒青在前,小白在后。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脚步,拨了拨浮土,捡起几个板瓦、筒瓦的碎片。

“小白,看看这,知道是啥不?”

小白端详几秒,摇了摇头:“我光知道是瓦,具体是哪一种我分不清。”

“中国的屋瓦除了按材质来分,有青瓦、铜瓦、金瓦、铁瓦、明瓦的区别之外,从形状上来分,还可以分为板瓦和筒瓦两大类。板瓦,就是看起来比较平整的瓦。”

小白举起其中一块:“这个是板瓦?”

“对,那剩下的那块横断面是半圆形的,就是筒瓦。”雒青点头,“封建社会等级森严,对瓦的使用也有严格的规定,只有上等官和高于上等官建筑的房屋,才能使用筒瓦,当然也可以使用板瓦,而普通民居只能用板瓦而不准用筒瓦。”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踏查的这片区域很有可能有高等级建筑遗迹。”

“所以你要仔细留意,看看这周围还有没有瓦片堆积,没准我们就会有发现。”

“雒老师,那这几块瓦片我们怎么赋编号?”小白疑惑道,“是用‘DLY采’来表明是窦陵外采集的么?”

雒青并未立刻回答,反倒问他:“你知道尹村曾经出土过黑陶俑么?”

“在资料里看到过。”

“当时,方堃一直认为这是窦陵的陪葬墓,出土黑陶俑的地方是一个高等级墓葬。但是那个盗洞底下渗水,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实证。这次我们来原上踏查,一方面是为了摸清这里的遗存,另一方面如果能解决当时的疑惑那就更好了。”

逆着光,雒青冲他笑了笑:

“……但是考古是一门研究‘失落’的学科,没有收获也是常事。小白,这些筒瓦和板瓦,你先编号为窦陵外采吧,终有一天我们会搞清它的身份和属地!”

两人聊着聊着,前面忽有辆车停下,是方堃和郭士林。

方堃正站在地头朝她招手:“雒青!”

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 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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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宝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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