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亮,昝茂昌刚洗过脸,很是精神。他正跟齐有粮一家三口吃着饭,一口油馍一口胡辣汤,吃得馋人。
“昝教授,您吃得怪香的。”
方堃从旁边走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几天睡得好,自然吃得香。”
“但我们一夜没睡呢。”方堃语气中略带些阴阳怪气。
“哦,难怪半夜老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我还以为是老鼠开会呢。”昝茂昌心情不错,也调侃起来,“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杜陵村跟杜陵根本没关系,人家因为挨着窦陵,本来是叫窦陵村,当地人窦杜不分,才给叫成了杜陵村。”郭士林凑近几步。
昝茂昌点头,看了看表:“还行,再晚点有些人就白叫板了。”
方堃惊讶挑眉:“您早就知道答案?”
“出题的人知道答案,有问题吗?”昝茂昌反问他。
“……就因为一个谐音,让我们翻了这么多没用的书?”方堃性子急,明显火气上来了,“这不是浪费大家的时间嘛,有这些时间,都踏查好几里地了。”
昝茂昌却轻描淡写:“我只说让你们找答案,有说让你们翻书吗?”
三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觑。
昝茂昌喝完了最后一口胡辣汤,起身进屋,不紧不慢地丢下了一句话:
“我也是头回听说,翻书叫浪费时间。”
等教授进了屋,齐小满压低声音说悄悄话:“先吃饭。”
他们三人闷闷不乐地坐下后,她又凑道雒青耳畔小声道:“雒青姐,我就知道杜陵村以前叫窦陵村,你们为啥不早点问我啊?”
三人听罢,更语塞了。
“但我觉得昝教授出这么简单的题……”雒青单手托腮思考着,“肯定有他的用意。”
方堃则不以为然地翻白眼:“能有啥用意?就是故意折腾我们呗。”
回房后,昝茂昌很快便把铅笔、米格纸、地图、塑料封口袋、折叠工兵锹、手铲等工具收入大书包,拿着包便准备出门。
走过院子,他看也不看三个学生,只淡淡抛了一句:
“今天出门踏查,谁去?”
三人赶紧几口扒拉完碗里的饭,抄起自己的包就跟了上去。
旭日初升,红光万丈,行在泥泞小路上,能时不时与外出劳作的农民擦肩而过。
昝茂昌打头阵,方堃、雒青和郭士林则乖乖跟在后面,迫于教授威严,都不敢多说话,一时间气氛很是沉默。
直到路过一棵看起来超过百年历史的老树,昝茂昌顿住脚步,抬头望那高大的树冠,周围枝干盘虬,翠叶繁茂。半晌过去,他的目光始终笼罩着一片苍绿,似乎早已陷入回忆。
方堃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神情,于是站在一旁等候。
“昝教授,”郭士林没忍住揶揄一句,“您当年该不会就是在这棵树底下哭的吧?”
雒青偷偷拿胳膊肘怼他一下。
没想到昝茂昌这次却没排斥,点了点头:“我到现在还记得被马蜂蛰的滋味,要不是当年中了蜂毒,这些年说不定还能多出几篇论文呢。”
他见教授不责怪,大着胆子继续追问:“那您当年到底为啥哭啊?”
“走,我先带你们去个地方。”
偌大的关中平原一马平川,整齐的村落和耕地黄绿色块相间,泾渭分明,因此显得眼前布满杂草的古冢尤其醒目。
这块突出于平原之上耸峙的高地,便是薄太后的安息之处——南陵。
昝茂昌左顾右盼,似乎正在南陵一带寻找着什么。
“教授,咱们来薄太后陵干啥啊?”方堃摸不着头脑,“这里离黑陶俑的盗洞远着呢。”
雒青想到方才教授看树的神色,略一思索,道:“这儿是不是就是您三十年前发掘过的地方?”
“——找到了!没想到当年种的这棵桑树还在!”
昝茂昌忽惊喜地喊出了声。
他看着眼前笔直高耸的桑树,激动溢于言表,一时百感交集。
“听说你们当年在薄太后陵陵园西墙外发现了20座陪葬坑,出土的陪葬品里有很多动物骨骼,而且竟然还有犀牛骨和大熊猫骨。”回忆起自己学过的知识,雒青看着桑树,也一脸神往。
“咱秦川这地界有大熊猫不稀奇,咋还有犀牛呢?”郭士林挠头。
“我记得刘庆柱和李毓芳先生的《西汉十一陵》里有提到过,南陵殉葬的犀牛,属于爪哇独角犀,跟唐高祖李渊献陵司马道上的巨大石犀是同一属,产地应该是在越南的九真、日南郡,应该是当年的越南统治者进献给汉朝皇帝,并饲养于上林苑的。”
雒青赞许地看着方堃,连连附和:“对对对,这是首次发现把大熊猫和犀牛作为陪葬品的。”
“那你们知道不,当年就因为我,差点改写了这个历史,酿成大错。”
昝茂昌打断了他们的讨论,神情比往常更为肃穆,还多了几分淡淡的怅然和歉意。
三人都很吃惊。
深呼吸后,他将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又翻了出来:
“当年我二十多岁,跟你们差不多大,虽然那是我第一次参与这种重大项目的发掘,但也跟你们一样,意气风发,自信不疑……”
那是在差不多三十年前。
“小昝!快来!”
王老师的探方里似乎出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连忙出声唤着。
年轻的昝茂昌脚步轻盈,几步便到了跟前,他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外藏坑,那里躺着一副刚被清理出来的巨大动物骨架。
“你看这像个啥?”
昝茂昌略一思索:“怕不是个牛吧?”
“你赶紧去一趟镇上,打电话回学校,找一下地质系的古生物学家杨老师。”王老师心存疑虑,便吩咐他去联系专家。
他总感觉,这个骨架并不能完全与牛骨架对应上,但具体哪不对劲,他也不太说得上来……要是队伍里有动物考古方向的老师就好了。
“哎,好嘞!”
昝茂昌倒没什么压力,利落地把挎包往后一甩,便撒腿跑向不远处地垄旁的二八大杠。他跨步上车,一路飞蹬,额前的发丝随风飞扬,挎包也在胸前舞动着。
过了一会儿,昝茂昌便载着一个男人下车。
发掘老师立刻迎上来:“杨老师……”
话音未落,待看清来人后,他却愣住了——面前这位戴眼镜的中年人并不是杨老师。
“杨老师带着几个学生跑古越搞调查去了,我没找着,就在镇上的中学找了位生物老师,我想着就是个牛骨么,生物老师应该能认得。”
昝茂昌连忙解释,还为自己的临场应变能力沾沾自喜。嗯,他觉得自己没看错,应该就是牛骨,找个生物老师来背书就解决了,这下能节省不少时间,他多聪明!
没想到发掘老师还瞪了他一眼,他有点摸不清头脑。
那位生物老师见状,也略有尴尬,只好干笑:“能带我去看看骨头吗?”
“这是吴老师……”昝茂昌忙介绍道。
发掘老师颇为无奈,也不好轰人家走,只好伸手指向外藏坑:“吴老师,您跟我来吧。”
走到坑边后,吴老师蹲下研究了半天,皱着眉若有所思,嘴唇张开了多次,但刚要说什么,想了想不对劲,又把嘴巴闭上了。大约是被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再不说点什么也不好意思了,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道:
“骨骼保存得有些不全,但是从骨架构造上看,应该就是体型比较大的野牛。”
“王老师!”旁边探方里有发掘队员在招手大喊,“这里又发现了一块动物头骨。”
“好,我马上过来!”王老师应着,又转头嘱咐昝茂昌,“小昝,你先把吴老师说的记下来。”
“哎!”
他立刻掏出笔记本,认真做着笔记。
回忆至此,昝茂昌顿了顿,又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眼睛里略带晶莹:
“……我按照吴老师说的记录下来以后,就写在了考古报告里。但是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杨老师就回来了,因为当时那块新出土的头骨,既不像牛也不像马,杨老师听说以后很有兴趣,专程从古越跑回来鉴定,才发现是大熊猫头骨,他顺带着把那副牛骨架也做了鉴定,我们才知道是犀牛骨。
“虽然考古队的老师没有一个人批评我,但是我心里特别难受,跑到那棵树下哭的时候,我真恨不得吊死自己,就因为我的想当然,差点毁了犀牛骨,毁了一段历史,我差点变成历史罪人。”
郭士林不解:“可是犀牛和牛的头骨应该是有区别的,犀牛有那么大一个角,你们咋会看错?”
“当时骨架缺失了一部分,我就想当然地认成了牛,后来确定是犀牛以后,又在坑里寻了寻,才找到了牛角。”他叹息一声,“我跟你们讲这段当年的丑事,就是想告诉你们,一旦主观认定后,再多的证据都会视而不见。”
“……我现在理解您为什么让我们找杜陵村和杜陵的关系了。”
雒青正色道。
“我们刚接到课题时,都想当然地以为它背后有很深的历史渊源,想当然地就去找地方志、寻典籍。要是一开始不那么先入为主,其实不难注意到其实是方言的原因,哪怕问问小满,都能找到答案。太过想当然,就会一叶障目,永远看不到其他可能,也就不可能发现发现真相。”
方堃和郭士林也思索着。
他们认为自己被教授诓了,做了无用功,其实细想来……是他们一开始就只认定了一条路,完全忽视了其他可能性。
昝茂昌颔首,又语重心长道:
“很多人认为考古学没用,但是考古学可以让一个民族的历史变得更加透明,中华文明是世界上唯一自古延续至今、从未中断的文明,考古发现,可以补足史料典籍中缺失的记载,把历史的每一个脚印拼凑、复原,把中华文明发展的全貌展示给每一个人,展示给世界。所谓叩坤补史,就是我们考古的意义。我们的工作很重要,考古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判断,都可能关系着一段历史和文明的正确与否,所以要慎之又慎,永远不要先入为主,不要轻易下定论。”
郭士林和雒青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而方堃却在一旁沉默。
师生几人走到黑陶俑附近后,方堃却停下了脚步。
“方堃,你现在再猜猜,这会是谁的墓?”昝茂昌笑着看他。
方堃刚想说话,突然想起之前自己急急忙忙跑去找教授说的那些话。
“教授,我量了一下,黑陶俑盗洞距离窦陵有900米远,我还找到了一些老照片,证明黑陶俑盗洞那一带40年前是隆起的,高出周围将近两米,再加上墓里还有疑似黄肠题凑的柏木香,还有盗洞的深度,所有的一切都说明它绝对不是外藏坑,百分百是墓,而且是帝王级别的大墓……
“——挨着薄太后和窦皇后的还能是谁,说不定是汉太宗呢!”
当时还挺胸有成竹的,现在想来倒有点尴尬……确实,考古与推理相似,将所有线索对上之后得出答案确实很酣畅淋漓,但也容易陷入想当然的陷阱中。
他于是汗颜:
“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敢胡猜……”
昝茂昌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趟原上,我们没有白来。”
“汪!”
郭士林脚下突然传来奶里奶气的狗吠声,他低头一看,居然是黄嘴。
“黄嘴?你咬我鞋带干啥?”
“——黄嘴!”
严守村从不远处跑来,大声呵斥。
黄嘴立刻住了嘴,乖巧地绕着他转,尾巴直摇。
“我平时老跟黄嘴说,谁拿铲铲谁就是盗墓贼。”严守村尴尬一笑,“你们拿个铲铲,黄嘴把你们当贼了。”
“小黄嘴,我前几天在原上白给你吃肉了,拿个铲铲你就不认人咧。”郭士林好笑地低头数落。
雒青干脆蹲下,伸手逗着黄嘴:“我们黄嘴这是聪明,对不对?”
黄嘴摇着尾巴亮起肚皮,任由雒青抚摸。
昝茂昌也忍不住摸了摸黄嘴:“黄嘴,有你这么个好帮手,盗墓贼肯定不敢来了。”
“你这老汉别胡说!”未曾想严守村反而板起个脸,“盗墓贼不来,我咋收拾他们,黄嘴咋给它爹报仇?俺俩天天蹲这儿,就是为了亲手抓他们。”
见他那一脸严肃的认真模样,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夕阳西下,昝茂昌几人走在回齐有粮家的小路上,狗尾草在路边沙沙作响,与摇尾的黄嘴相映成趣。
方堃走在最后,耳畔一直回响着导师的话:
“你看到的证据,那么多研究汉帝陵的专家也能看到,为啥没人妄加揣测,因为绝对不会有人仅凭一句墓里有香味,和一张有土包的老照片,就去给一段历史下定论。”
他追着夕阳下自己的影子,将思绪放空到遥远的地平线那端。远处隐约传来小学的朗读声,稚嫩而青涩——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已至深夜,齐小满在床上早就睡着了,发出细微的均匀呼吸声,还偶尔在睡梦中砸吧嘴,模样煞是可爱。雒青替她掖了掖扑腾掉的被子,还不着急上床睡觉。
透过窗户,可见院子里某处还亮着灯光。她探头望去,灵机一动,披上薄外套便走了出去。
厢房地铺上,郭士林已经睡得昏天暗地,呼噜声震天响。方堃还没睡,就着烛光,一只手堵着耳朵,另一只手正在纸上飞速写着“检讨书”。
“写什么呢?”雒青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方堃赶紧把纸扣上。
雒青歪头看他:“终于知道错了,良心难安睡不着?”
“屁……”刚脱口而出,方堃赶紧改口,将纸压到手肘底下,面露窘迫,“胡谝啥呢,谁良心难安了,我是叫老郭这炮仗声给吵得,还嫌弃昝教授呢,昝教授要是卧龙他就是凤雏,不相上下。”
雒青笑了:“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你老说昝教授不喜欢你,我看他最重视的就是你,寄希望越大,对你就越严。你这回犯这么大错,要不是他求情,你已经被开除了。”
方堃呆住了。
“就这样,他还是没有放弃你,这回来原上,我跟老郭就是你的太子伴读。”她耸耸肩,“你再不反省,真就辜负他的一片苦心了。”
说完,她便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
身后,方堃偷偷湿了眼眶,他用袖子胡乱一抹眼泪,索性把刚才那张纸撕掉,重新拿出一张,开始奋笔疾书。
直到月亮被云遮住,他还在继续写着。
蜡烛静静燃烧,油一滴一滴无声地落着。
方堃终于搁笔,白纸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一页,字迹比上一张纸的工整许多。他抬眼望去,昝茂昌的房间居然还亮着灯。
他紧攥着写好的检讨,起身便向外走去。但走到昝茂昌房间门口,刚伸出手想敲门,却又不好意思了,不住徘徊着,手起起落落,迟迟没真正碰撞出那声轻响。
“吱呀。”
门突然开了,方堃下意识把检讨藏在到身后。
“方堃?还没睡?”
“没……”
“找我有事?”
“我……”方堃羞红了脸,将头低得更下,“没……没啥事!”
可恶,不是早就决定要好好道歉了吗,为什么这时候却说不出口啊!
他在心底埋怨自己是个胆小鬼,而昝茂昌却神色平静,难得温和道:
“我被士林这小子吵得失眠了,正想出去跑跑步,一起?”
说着他便伸手穿上外衣。
方堃愣怔一瞬,迅速反应过来,连声答应:“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