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昝教授到底布置了啥课题?”
回到厢房后,方堃终于道出了心中疑问。
“尹村隔壁有个杜陵村,”雒青回答道,“昝教授让我们搞明白杜陵村和杜陵到底有啥关系。”
“隔壁村?”方堃瞪大眼睛,“那离着杜陵还有十几二十公里呢,能有啥关系?”
“那为啥叫杜陵村么?”郭士林撇了撇嘴。
“……所以你们查地方志就是为了这个?”
“废话。”
“昝教授带你们来原上目的就是这?”
“你不是成天想搞清楚原上是什么情况吗?”雒青对他这几句反问很不客气,“昝教授说了,带我们来是趁着假期对这一带做个踏查。”
“真的?”方堃刚兴奋起来,但转念一想,又泄下气去,“……可是踏查不应该在盗洞一带踏查么?研究杜陵村跟杜陵的关系有啥用?”
一阵细微的窸窣响起。雒青和郭士林望去,只见昝茂昌正在进门,他们于是赶紧给方堃使眼色。
方堃却丝毫没注意,继续吐槽:“我看昝教授就是闲得慌。”
“——这点东西都搞不明白,还谈什么踏查?”
昝茂昌淡淡回了一句,便进了自己房间。
“三个鼻窟窿眼,多出你这口气,你就不能乖乖听一次话么!”雒青压低声音,对方堃恨铁不成钢,“考古学是历史科学的一部分,到当地后先搜集有关资料,才能具体计划调查路线,最基本的你都忘了,你的书是不是读进狗肚子里了?”
“不就杜陵村和杜陵的关系么?”
方堃仍旧一脸不在意的模样,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天,肯定给你掰扯清楚。”
听到方堃的声音,昝茂昌在隔壁房间内冷哼一声。
他又扫了一眼桌上放着的圆形石头,似是思绪放空了片刻,而后继续埋头在考古日志上进行绘图记录。
齐有粮干完农活回来,方堃、雒青和郭士林三人还在低头翻书,或一目十行搜寻着关键信息,或聚精会神地钻研某几句,看到忘情时,甚至口中念念有词。
曹凤英做好了饭,让丈夫和女儿过来帮忙张罗。齐小满和齐有粮立刻在院子里支上矮桌和矮凳,摆上碗筷,几碗油泼面和面汤在桌上散发浓浓香气,将昝茂昌师生都吸引了过来。
晚风凉爽,虫鸣阵阵,众人围坐在一起,就着暖橘色的夜灯和皎洁月光悠然谈笑,吃得不亦乐乎。
而方堃端着碗,独独蹲在一旁,一边往嘴里三两下扒拉着面,一边仍不愿放下手中的书,争分夺秒、不知疲倦地翻阅。
一时间,他目不转睛到差点把面条送入鼻孔。雒青见到他的窘样,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夜已深,昝茂昌正洗脸刷牙,准备上床睡觉,忽听到隔壁传来郭士林兴奋的声音:
“寻见了!总算寻见了!你们知道这首刘言史的《买花谣》不?”
昝茂昌一愣,停下手中动作,继续听着。
郭士林接着道:“杜陵村人不田墙,入谷经谿复缘壁。终于寻见一本记录过杜陵村的书了,这说的得是这杜陵村?”
“每至南山草木春,即向侯家取金碧,幽艳凝华春景曙,林夫移得将何处。”昝茂昌几乎可以想见方堃那摇头晃脑的模样,“南山,杜陵村南边得是有山,还得有山谷有溪流,有悬崖峭壁?”
“这说的是不是鲤鱼沟啊?”雒青发问。
“鲤鱼沟真的在南边!”
纸张的沙沙声传来,大概是郭士林打开了地图。
“那咱找找看刘言史当时是不是来过这边。”方堃提议。
“光找地方志了,没借他的书,这会儿上哪儿找去啊!”
郭士林丧气地胡乱抓头发,听起来几人都很发愁。
“不对啊,咱就算搞清楚诗里说的杜陵村就是这个杜陵村,跟咱的课题又有啥关系?”方堃忽然反应过来,“这诗就是鞭笞当时苛政猛于虎的,也没提过半句跟杜陵有关系的东西啊。”
郭士林一愣:“……也对哦。”
几人大失所望地唉声叹气。
听罢,昝茂昌摇头笑了笑,又继续洗脸。
这帮孩子,还真是可爱,让他看到了年轻人的朝气和韧劲,让他也恍惚感觉自己年轻了几岁。
他相信他们能走得很远很远,但路不止要走远,更得走稳……他多希望方堃能牢牢记住这一点。
不过,时间还长,他们一定都能做到的。
已至凌晨,昝茂昌和齐有粮的呼噜声从两间屋子的不同方向传出,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知道我为啥不跟昝教授睡一屋了不?”
郭士林困得直流眼泪,他指了指昝茂昌房间的方向:“跟飞机起飞前的鼓风机动静差不多,震得房顶都快塌了,真遭不住啊。”
方堃被他的悲惨模样逗笑,拍了拍他的肩。没过多久,方堃就听见身侧也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郭士林终究撑不住,还是先去找周公了。
他揉了揉疲乏酸涩的眼睛,一手翻着书,另一只手则拿苍蝇拍帮雒青赶着跳蚤。余光瞥见郭士林身上扒了一只大跳蚤后,他猛地一拍,郭士林直接惊醒,见方堃和雒青还在挑灯夜战,又赶紧坐起继续翻书。
几人身边没看完的书摞在不断变少,弯月也从夜空最上方逐渐下移。
厚云略微遮挡了烈日,在山林投下片片凉影。
一辆面包车在林边停下,观山大师被蒙着眼睛提溜下来。刘强打开他的蒙眼布后,他才注意到眼前站着穆见晖、黎远光、刘强、王金发四人。
一个蛇皮袋被,丢在了观山大师面前,他探头一看,是一袋子麻钱。
“观山大师,一个坑十万,这就是我花二十万出的货。”穆见晖克制着语气中的不耐,然而眼神已格外凝重。
“赌坑,玩的就是个赌,输赢看运气,”观山大师倒也不惧,“咋?输不起?”
“输一把是我运气不好,三把都输,得是你本事不济?”穆见晖冷笑。
“输十把的也有,愿赌就得服输。”
不等他说完,黎远光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脖子上。
“久住坡,不嫌陡,”观山大师面不改色,梗着脖子,“上回怼在我脖子上的刀比你这还利些。”
“我是诚心买坑,你日弄错人了。”
“没人日弄你,你给土地爷递的名帖,交的业银,让不让你发这个财,得看土地爷的意思。”
他倒也是见过场面的人,如此情形下连呼吸节奏都没怎么变,反而有理有据地辩解,甚至丝毫不避穆见晖的眼神,与他对视了许久。
半晌后,穆见晖摆手示意,黎远光放下了匕首。
“第三个坑,要是再没货,玉皇大帝也救不了你。”黎远光在他耳畔咬牙说道。
几人一路步行,走向山林更深处。绿意盎然,树木葳蕤,蓊郁葱茏,却也遮天蔽日,格外荒凉。伴随脚步移动的只有踩到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小动物在灌木中躲藏蛰伏的小动静。
观山大师手拿罗盘,嘴里呜呜囔囔:“龙来十里,气高一丈,龙来百里,气高十丈。凡有真龙或真穴,必有潮源水合聚,山随水曲抱弯弯,有穴分明在此间。”
“砂环水抱,草木畅茂,藏风聚气,阴阳冲合……”穆见晖环顾四周,“倒像是个有穴之地。”
观山大师冷哼一声:“你倒是个懂行的,就该知道我没日弄你,咋还耍这种流氓。”
“不敢班门弄斧。”穆见晖语气这才软了几分,“大师,听说你们看穴也跟中医一样,讲究个望闻问切,具体是咋个望闻问切法?”
“这是我的家学,密不外传。”
“我就是个门外汉,你们这学问比天大,要是听一耳朵就能学会,那不是人人都能当观山大师了?”
“你这话说得倒是入耳,那我就破个例跟你谝两句,省得你觉得上当受骗。”
观山大师似乎心情好了几分,也认真与他交谈:
“‘望’就是看风水、观草木,虽然咱们现在看阳宅跟过去很不一样,但阴宅自打有《易经》以来,可谓是一成不变,代代相传,只要是像这种风水宝地,没跑,肯定有大墓。”
“那观草木呢?”
“古墓底下的土基本上都是夯土,庄稼一般都长不好,看草色就能看出来。”
“好像还真是……”
“‘闻’嘛,秦汉的墓葬喜欢用水银、朱砂和青膏泥防腐,到了唐宋时,木炭和石灰也用得多,这些东西都有味儿,懂行的人,把土闻一下子,基本上就能知道底下是哪朝哪代的墓了。”
“哦……”穆见晖若有所思,在心中反复盘算,暗暗记下这些线索。
“‘闻’还有另一层意思,就是听。大型古墓打雷的时候听回声就能听出来,清朝时候的焦四知道不,他就有一手听雷辨墓的绝活。”
“那‘问’呢?”
观山大师还没回答他,便忽然意识到已走入了一片栗子林中。
他选中一地停下:“就这儿。”
黎远光拿出一把洛阳铲,正要下铲子。
“点根烟。”观山大师又说。
黎远光皱眉,看向穆见晖,后者点了点头。
他这才点燃一根烟,递给了观山大师。
“给我干啥?给土地爷点上!”观山大师无语,直接数落起来,“你们干过没有?一点行规都不懂。”
黎远光狠瞪他一眼,不耐烦地把烟倒插在地上。
“弟子观山,焚香敬请土地爷,今良辰吉日在此动土,惊扰尊驾,冒渎神威,请开恩赦罪、慈悲成全。”
观山大师口中喃喃,双手合十,模样虔诚。念完这些,他方才对穆见晖点头:
“可以动手了。”
黎远光几人早已等不及,立刻掌着洛阳铲下铲子,没多久便勾出了一铲子土。
观山大师先端详土色,后又用鼻子深深一嗅:“是个唐墓。”
“是五花土,确实有墓。”穆见晖过去看土,又问,“但咋闻出是唐墓的?”
他吸了吸鼻子使劲闻,却仍没有头绪。
观山大师大笑:“没个几十年功夫,你娃还想闻土呢?”
穆见晖闹了个脸红,不再多说。
两人说话间,黎远光和刘强几人已经开始布置工具。刘强打开蛇皮袋,把铁锨、铁镐、洛阳铲、探钎、十几米的宽幅白布、尼龙绳等工具都掏了出来。王金发则拿出七八条蛇皮袋,给袋子口包好细钢筋,以使袋子口部撑开,便于装土。黎远光则准备妥了他事先炒好的炸药。
“盗墓你们在行,但看穴这门功夫,没个家传、不攒个几十年的道行,还真进不了门,十万一个坑已经是良心价了。”观山大师没忘在一旁为自己辩解几句。
“是不是真功夫,值不值这个价,挖完这个坑就有定论了。”穆见晖微微一笑。
说话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黎远光用探钎打好洞,把炸药一点点装填进去,准备就绪后,他果断地引爆。
很快,一个洞就被炸了出来。
天色已暗,隐蔽处,另一个同伴胡庆业正在望风。
穆见晖和黎远光则等在洞口,时不时往下张望一眼,看看刘强进行到哪一步了。
过了一会儿,穆见晖抬手看表,虽未言语,眉头却略微蹙着。
黎远光直接冲底下喊:“有货吗?”
“没有——”
洞里传来刘强的声音。
穆见晖和黎远光一齐看向观山大师。
观山大师此刻也有点心虚了,但表面仍然镇定自若:“墓大,挖的时间自然长。”
黎远光不说话,拿起一个蛇皮袋几步走到观山大师跟前。
观山大师感觉到威胁,警惕道:“干啥?”
黎远光一把抓住他,拿出袋子里的炸药就往他身上绑。
“想耍蛮?”观山大师慌了,“你就不怕惊了土地爷?”
“我生平最恨江湖骗子。”
观山大师想反抗,却哪里是黎远光的对手,很快,黎远光就给他绑了满身炸药。
“再挖十分钟,没有货,就把你炸成肉沫儿给土地爷开荤。”黎远光冷冷道。
观山大师强装镇定,却没忍住吞咽一口口水:“我观山大师看的墓,不会打眼。”
盗洞底下,刘强和王金发已进入了墓道,但墓道里有些塌土,他们边挖边前进,早已满头大汗,累得快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