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说了有两分钟我妈妈的病情,其中很多术语我都听不懂,但能肯定的是,专家说我妈妈的病很严重,不仅仅是脑部受创引起的智力衰弱那么简单。而且目前情况下保守治疗并不是最佳方案,必须要动手术根治。
从咨询室出来我整个人又担心又恍惚,直直站在林昭阳面前。
他见我脸色不对,也担心地走过来,双手扶着我的肩膀,声音温和地问,“专家怎么说?”
听到林昭阳的声音,我恍惚的脑袋渐渐开始清晰,抬头看他,声音有点抖,“专家说,我妈妈的病很严重……建议我尽快带她来做手术。”
林昭阳扶着我肩膀带我到走廊上长椅坐下来,他摸摸我的头,耐心地安抚我担心的情绪。
“你把专家的话跟我说一遍,别着急,都说明白了。”
我摸索着找到林昭阳温热的手,像是抓住岸边的浮木般握着,将专家的话尽可能明白地跟林昭阳复述一遍。
我复述完了林昭阳轻轻拍我的后背,我木木地跟着点头。
他把我拉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我后脑,像哄小孩子一样在我耳边说了好几遍“别担心,我在。”
待我情绪稳定大半,他牵着我的手温声说,“那咱们回去把阿姨接过来吧。”
我眉头微微蹙起,低下头,心里沉沉悬浮无法落地。
“别怕,专家给的是好的建议,”林昭阳抚摸着我的手,温和地打气,“这些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只要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阿姨的生活就行了。”
“不管是医院还是手术,我都会为你安排好。”
我点头,心里顿时暖暖的,对他扯出淡淡的笑,“谢谢你啊,昭阳。”
林昭阳也对我笑笑,“说什么废话。”
跟专家了解完情况我和林昭阳没多耽搁又飞回国内,当晚林昭阳接到很重要的会议电话,不得不亲自去一趟公司出席会议。
实在无法推脱我便让他赶紧回公司去处理事情,他放不下心,自己回了公司后不久就把何砚差遣来了。
“幸少,林总需要紧急出个差,他怕你一个人处理不好让我来帮你。”何砚说。
我端板凳给他坐道,“你们工作那么忙就先忙工作,照顾妈妈我还是可以的。”
“林总说后天咱们就启程,医院那边他来联系,不过他有可能出差回不来,我会亲自送您和阿姨过去的。”
我点点头,隐隐有些心疼林昭阳,明明自己已经整天日理万机了还要操心我妈妈的病。
何砚问我,“跟阿姨沟通好了吗?她情绪怎么样?”
“现在反应是还好,因为我说我会一直在那边陪着她,跟她说那边环境技术都更好,对她身体也好,问她愿不愿意去她还是很配合的,”我看了看妈妈对何砚说,“跟张医生和团队沟通过了,免责协议也签了,他说理论上来说妈妈的身体状况是可以适应瑞士的气候条件的。”
何砚应下,“那就行,明天阿姨做完检查打完药我就来接你们回别墅收拾东西吧,林总要是来不及回来我带你们过去。”
“行,麻烦你了何砚。”
林昭阳手上的工作应该很忙,没能赶回来陪我和妈妈一起去瑞士,但是启程前一天夜里打电话过来让我在那边有什么事就找何砚,何砚解决不了的就找他,他会挤出时间来处理。
挂了电话心情莫名安定一些,我把手机放床头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次日何砚一大早就过来了,帮我们把简便的行李搬上车,核对了各种证件后开车前往机场。
妈妈情绪挺稳定的,坐上车开始一直很安静,偶尔会碰碰我的手,我便问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后半程她靠着我的肩睡着了,我揽着她,她比年前瘦了,虽然一直有在调理她的饮食,但她非但没长肉还一直在瘦。
何砚停下车后便一手包办了我们的事,我和妈妈在检票口等着,他快速取完登机牌来跟我们汇合。
我一直密切关注妈妈的情绪和身体状况,生怕她突然不舒服不能坐飞机,也问了好几遍,她都摇头说不难受。
飞机安全起飞,滑翔期机舱轻微晃动,妈妈有点害怕地抓着我的手,我握紧她的手凑到她耳边小声跟她说,“妈,这是正常现象,过几分钟就好了,别怕啊。”
妈妈听我这么说也放心了,缩缩身子半躺在座位上。
飞行过程中窗外是洁白透蓝的天和美丽的云彩,妈妈又高兴又惊喜,指着玻璃窗跟我说外面好漂亮,我对她笑笑掏出手机问,“妈,你靠着窗我给你拍张照片吧,这以天空做背景太好看了。”
妈妈眼睛晶亮晶亮,十分配合。
“比个手势,妈妈。”
妈妈对着镜头生涩地比了个“耶”,镜头里妈妈笑的很单纯开心,但岁月终究在她脸上留下深深的痕迹,我又心疼又陪她高兴地一只手举手机,另只手摸摸她的脸,夸她真好看。
妈妈对着镜头笑的更好看,我按下快门,抓住这一刻她发自内心的美丽。
妈妈指指我的手机,“看看。”
我把手机递给她问道,“好看吧?”
妈妈点头,往前滑了一张,是林昭阳给我拍的照片,我正吃着水果捞,他一只手托着我后脑勺,另只手拍下这张照片。
我把手机拿回来,对妈妈尴尬地笑了笑。
妈妈问,“林昭阳拍的吗?”
我点头,尽量镇定地解释,“前几天他出差回来不是一起吃饭了吗,说我吃饭样子呆,非要拍。”
妈妈应下,我说,“妈妈你看外面天空好好看,你还想拍嘛?”
妈妈笑着点头,我又给她拍了好几张,外边的云层变化无数种形态,妈妈脸上真挚的笑容却一直灿烂。
拍完照片我说,“等这次回来我把照片都刷成相册给你在家看怎么样?”
“好呀,”妈妈高兴地鼓鼓掌。
一路聊着拍着,累了就睡会,饿了就吃点东西,好几个小时过去,飞机安全落地瑞士。
何砚推着行李车走在旁边,我挽着妈妈小心带她出机场。
第一次见满街的白人,也第一次见这种瑞士风格的建筑,妈妈一直充满新鲜感,坐在出租车上也一路来回看。
车子抵达提前预定好的民宿,何砚先带我们去找到房间,他的是单人间,我和妈妈是标间,晚上还是不放心妈妈一个人睡。
归置好行李我和何砚带上妈妈去民宿周围的夜市吃晚饭,这里的商业经营模式跟国内差不多,大大小小摆了很多地摊,小吃玩具,特产饰品应有尽有。
我和何砚一人牵一只妈妈的手,一边陪她闲逛,一边保护着她以免被周围熙攘的行人磕着碰着。
没在夜市找到中餐厅,只好进一家西餐厅点了乳酪和牛排。
闲逛完回到民宿洗漱完毕已经是当地时间快九点,刚帮妈妈整理好床铺,林昭阳的视频电话来了。
“应该休息了吧?”林昭阳问。
我点头,“嗯嗯,带妈妈出去逛了会也才刚准备睡下。”
林昭阳打个哈欠捏捏眉心,满脸透着疲乏,问道,“在那边还习惯吗?阿姨呢,情绪身体饮食都还行吗?”
“都还行,西餐虽然吃不惯但好在有牛奶,妈妈也还能接受,这会刚躺下来呢,”我偏头看向妈妈问,“林昭阳电话,你要不要打个招呼?”
妈妈点头,我走到床另一端把手机递给妈妈。
“阿姨在那边有什么需要就跟怀语或者何砚说,过两天得空了我就来看您。”林昭阳说。
妈妈应下,关心道,“注意休息,工作很累。”
“谢谢阿姨关心。”林昭阳对妈妈笑笑。
寒暄几句妈妈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跟她说,“妈妈你先睡,我去何砚那边看看。”
关上房门我拿着手机到阳台,关心问,“最近工作很累吧,看你脸色挺差的。”
林昭阳叹口气,揉揉眼睛,又烦又无奈,“高层刚通过一个新的发展方案,今年准备请一些艺人代言做一期联名周边,现在一直在各个地方考察新广场建在哪呢,连着出了两次差。”
我了解了,问道,“那暂时有什么进展吗?”
林昭阳摇头,“不止选址那么简单,招标,注资监工都要费精力,这个项目做起来的话对华帝在南部发展很有利的,暂时定在上海,我现在就在上海出差呢。”
“辛苦啦,你也要注意休息。”
林昭阳“嗯”了声,“过两天应该就能休息了,定址了派王副总过来待着。”
我笑了笑,调侃道,“林总这么大老板,建个广场还要亲自选址。”
林昭阳嘁了声,睨我一眼,“你以为老板这么好当啊?就坐坐办公室签签字就好了?”
“但凡有一步出了岔子都有可能导致整个项目满盘皆输,我不得盯紧点?”林昭阳一副看门外汉的眼神看着我,而后笑了笑,“下周不忙我就过去,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切了电话我给林昭阳发了个晚安,得到同样的回复后回到房间,妈妈已经睡着了。
我靠在床头有一茬没一茬地想了会心思,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次日何砚带我和妈妈前往医院,排了半天队终于带着预约牌进了专家咨询室。
还是上次的专家,这次我把妈妈带到她面前,更方便他咨询。
专家看了妈妈几眼问我,“你妈妈年纪应该不大吧?”
我点头,“刚五十出头。”
专家了然,拿着一小沓带过来的最近的摄片和检测报告什么的低头研究。
过了很长一会,专家说,“先带你妈妈做个全身检查,暂时让护士给安排普通病房,你带着所有报告来找我。”
我一一记下专家的话,拿着他开的全英文电子检查单挨个带妈妈去做检查,何砚则去安排病房的事。
大大小小检查做了有十来个,从早上做到下午一两点,吃完午饭何砚带着我妈去病房陪她,我挨个等化验单,终于等齐所有单子,都带上去找专家。
“医生,按您指示做的所有检查都在这了。”
专家接过一小沓检查单,一张一张地看,到某一张单子会停下来皱起眉头研究,他的表情越严肃,我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看完所有检查单,专家摘掉老花眼镜跟我分析道,“你知道我刚刚为什么问你妈妈的年纪是不是不大吗?”
我摇头,“不知道。”
“你妈妈的器官活度不平衡,也就是说有的器官活性比正常同龄人要低很多,时间长了这很可能会导致其他相似功能的器官或神经运作负担加重,最终可能会导致超负荷运作骤停,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心脏和大脑。”
我听不太懂专家的话,但能感觉到好像很严重,双手不自觉揪紧问道,“医生能麻烦您说的详细一点吗?”
“器官运作失衡是很严重的,根据你妈妈一直以来的治疗来看,一直都在做稳定的保守治疗吧?”专家说,“这种治疗确实能很大程度稳定病人的病情,但是并不能解决失衡问题,所以你妈妈的治疗效果才会渐渐越来越差,其实看起来只是同那短暂的时间相比变差了,实际上是相同的生命体职能被分给了其他器官或神经,它们的负担加重了。”
“而这种现象出现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妈妈头部刚开始遭受重创时,当时她的生命体征很不稳定,不利于进一步对大脑进行手术而选择的保守方案。”
“也就是说虽然你妈妈当时脑补淤血处理干净了,但神经被压迫的问题没有根治,而且现在有越来越越严重的趋势。”
我大概懂了医生的意思,心跳的很快,试探着紧张问,“也就说我妈妈现在需要对大脑进行手术是吗?”
专家点点头,“目前如果进一步治疗,必须对你母亲进行开颅手术,后期只能视恢复情况进行下一步治疗,作为家属你需要选择同意或拒绝。”
我握紧了双拳,一时说不出话来,内心做着极大的挣扎。
妈妈受伤以后身体状态一直不好,以前的医院提过开颅手术的事,但我一直不忍心也不舍得,得知保守治疗能稳定病情便没同意。
没想到这好几年过去了,这个问题还是摆在了我面前。
可是她身体那么虚弱,开颅手术怎么说也是个很大的手术,风险更是不得而知,我一时真没办法做出选择。
我看向医生,问道,“那如果不进行手术的话,继续保守治疗我母亲的病会怎么样?”
医生也很同情我,但还是摇摇头道,“你妈妈的病如果想治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修复这累积了好几年的神经问题,不然根本没有办法治。”
“我知道你担心风险,说实话,不管是什么样等级的开颅手术它的风险都难以评估,但是这是治疗你妈妈病情必须要走的路。”
“或者你选择继续像以前一样保守治疗,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治疗效果怎么样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好了,因为神经压迫的问题,你妈妈的其他身体机能已经出现问题了,再拖下去她的免疫力抵抗力自愈能力等都会下降,再过个一年两年你就能发现她会经常生病,而且非常难治愈。”
“人体构成是很复杂的,任何一处出了问题都有可能会对重要神经或器官造成影响。”专家看着我,“我能理解你作为孩子对母亲的心疼,但是如果你们真的千里迢迢选择来治病,我希望你能够勇敢些,谨慎去做抉择。”
我低下头,心脏处源源不断地揪着疼,一想到妈妈要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被打开脑袋治病,这个抉择我却怎么也做不下来。
可是不治…
不治我们飞过来的意义在哪里,真如医生说的那样以后妈妈的病会越来越严重,越来越难治又怎么办。
一面是摆在眼前心疼至极的选择,一面是放在以后还是要做的决定…
抱着或侥幸或不舍的心拖了这么些年,到头来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再拖到以后也还是要解决的吧。
我的声音有点抖,害怕里又带了些希冀,低声问,“那如果手术的话,风险有多大?”
医生看着我,沉默良久,回答道,“风险我们无法评估,必须等完整的手术方案策划出来才能有个大概数。”
“以前这种手术一定也做过吧,手术成功率呢?”我又问。
专家回答道,“这跟个人体质也有很大关系,每个人情况不同,大概五成左右吧。”
一半一半,也就是说妈妈躺在手术室里,至少有一半的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我握紧了双拳,心口疼的厉害,最终还是应允不下来,跟医生说,“医生,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专家点头,“这个当然可以,不过尽快。”
离开咨询室我感觉整个人都快透不过气来了,走到休息区亭子坐下来,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总感觉这夜风比京都的要凉很多很多,直透过人的皮肤灌进血液。
我抬头看了看满夜空的繁星,深深叹了口气。
为什么总要做这些让我根本无法决定的选择,为什么最珍爱的人不能健康的陪着我…
我吸了吸鼻子,鼻尖连着眼睛竟泛起了酸意。
拿出手机看看时间,国内已经凌晨,林昭阳会不会休息了。
一边想着一边拨通电话,那边竟一秒就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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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阳:我妈这病症内容纯粹在胡扯。
亲妈:为了使语句能通顺头发都快掉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