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后，一个人影闪过西四街，进入一座不怎么起眼的院子。
主屋内灯火明亮，似是在等归家的人。
房门极快地被打开又合上，烛火跳动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内间有人在谈话。
“暴乱的线路，还有参与的人数和武器等等，没有什么变化吧？”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如有变化，属下会及时告知王子。”
“剩下十几日了，你自己多小心，不要露出破绽，元夕时，你记得回避，否则，还需我去大牢里捞你出来。”
“王子……此次行动，除去刘宠和太子的人，我情报司亦有近二十人参与，真的……不告诉他们，或者给他们一条退路？”
“舟离，越是机密的事，越少人知道的好，你出身情报司，这你比我清楚。万一不慎，我们的计划会满盘皆输。”
“是，属下明白。”舟离顿了顿，“可是，齐皇后她说，会想办法保全我们情报司的人，您看，该怎么办？”
梁七王子轻笑，“由她去吧，能成最好。我们的计划，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看，这齐国的内府建立以后啊，大权尽归内府，她倒是没什么实权了。”
“万一，齐皇后有什么需要我们来配合的，属下该如何行事？”
“照她说的做，别让她起疑就好。”
“是。”舟离行礼，“那属下先退下了，明日等最后一批暗探集结后，再来向王子报告。”
魏灵宽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
舟离走到门口，看到房门开了一条缝隙，心里疑惑，又想，该是被风吹开的，于是没有多停留，推门离开了。
魏灵宽在桌前坐着，似乎在思考。半刻后，他起身像是要准备休息了。正解着衣带，感觉身后一阵凉气，他一回头，冰凉的刀刃已经抵在颈间。
他看到了一身黑衣的大齐皇后。
“皇后殿下这是何意？”魏灵宽镇静自若。
夏此安随意道：“来找王子喝茶谈心。”
“那，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这些带刃的，还是丢在一边的好，小心伤了皇后。”魏灵宽和她打着商量。
“好啊。”出乎意料，夏此安轻易就答应了，放下了匕首，坐在桌前，还指一指对面，示意魏灵宽也坐下。
魏灵宽缓缓挪过去，慢慢坐下，“皇后想说什么？”
夏此安先是把匕首放回袖中，然后又从怀里拿出一只飞镖，“啪”地拍在桌上，“王子应该知道，我的剑术虽好，但是远远不及骑射，尤其是，玩得一手好飞镖。王子可以试一试，是你的逃得快，还是我的手更快。”
魏灵宽看着那枚刻有云纹的飞镖，有些冒冷汗，“我当然知道。”
“王子还知道什么，不如一起说出来？”
“皇后指的是？”
“关于我的所有。”
魏灵宽心里一抽，没敢开口，只是憨笑。
“说罢。”夏此安翘起二郎腿，倒了一杯茶，自顾自在那里品，好像魏灵宽今天不说，她就不走了一样。
魏灵宽还在挣扎，“皇后，若今日我在此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之前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你想要保住的，都会面临危险，而太子和刘宠，反而会得偿所愿。这样亲者痛仇者快的局面，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吗？”
夏此安瞪他，“废话太多！”
“皇后息怒，三思而后行。我们可是盟友，现在是危难时刻，我们可不要内讧啊。”
夏此安气极反笑，“我看王子是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啊。现在的局面，对于大齐而言，并不算危难啊。我们已经掌握梁国暗探的动线，也有了应对之策，还怕什么。相反，倒是王子你，从来就不曾安全过。你以为，刘宠的计划进行到今天，已经不会再对你下手了么？还是说，大齐与你结盟，所以王子可以高枕无忧了？”
刘宠和梁太子，自然是想要除他而后快的。至于齐国人，现在已经得到了梁国暗探的行动情报，所以似乎，魏灵宽已然失去了利用价值。
魏灵宽想到了这一层面，不由得有些不安，“皇后到底，想要什么？”
“方才就说了，我想知道，你手里关于我的所有情报。”
魏灵宽抿一抿嘴唇，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没有退路了，缓缓说道：“第一次见面，那两个司主说出你的名字时，我就开始怀疑了。鹤州大战的时候，我在新平阁也有耳目，虽然沈沉州抓你以及后面审问等等都很隐秘，但是我还是得到了一点点线索，当然，我的人为了打探到这些线索，也最终断送了性命。听说，东司查到了那个奸细，是以前在南司的一个女子，她被血卫带回去了，可是后续的事，就没有人知道了，那个女子究竟是被处置了，还是刑讯途中死了，或者是，放了，都没有人知道。”
他顿一顿，接着说道：“可我至始至终，都不相信，新平阁会悄无声息地处置一个奸细，照血卫平常的做法，该是大肆宣扬才对。所以我怀疑，他们把人放了。新平阁四司的调动不少，尤其是东司，每年都会从其他司调动不少人过去，本是很难查到这个人的。但幸运的是，她是女子，这就大大缩小了范围。最后我找到了一个名字，夏云意。”
夏此安看着他，“后来呢？”
“你知道的，你在新平阁，没有任何档册和记录，我无从查找。所以我就放弃了，转而去调查南司出卖情报的事，这一查不要紧，我却发现，情报的外泄，与这个叫夏云意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反而是——”
“好了，说关于我的事就好。”夏此安制止住他。
“看来你是早就知道了，那你顶罪，是为了什么？”
“与你无关。”
魏灵宽挑眉，“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啊。可惜，你的所有良善和好意，在新平阁那些人的眼里，都是方便利用的痴傻。”
夏此安握着拳，“我说了，与你无关。”
“好，我多管闲事。既然你都知道，还想让我说什么？”魏灵宽问她。
“你还知道什么？”
魏灵宽叹声气，“我知道你的身世，也知道，刘宠是你的仇人。”
“还有呢？”
魏灵宽眯了眯眼，“你……莫不是想从我口中听到‘夏冬’这个名字？”
夏此安默认。
“怪不得……是封程和你说了？不，他不可能说，毕竟，他还要求我帮他保密来着……你猜到的？”魏灵宽问道。
“算是吧。”
“我就说嘛，你和封程相处太久，彼此太了解，所以肯定瞒不住的。”魏灵宽说道。
夏此安深吸一口气，“你们见面，都说了什么？”
魏灵宽见她基本都猜到了，就不隐瞒了，“我约见了封程，用你告诉舟离的暗号。舟离确实没有发觉，但是我比较谨慎，所以才能见到封程。我用我手上与新平阁有关的两个情报与他交换条件，他答应了。”
“其中一个是鹤州大战的真正叛徒，另一个，是韩王案的真相，也就是哥哥的真实死因，对吧？”
魏灵宽点点头，“我也是从安排在刘宠身边的眼线那里知道的。你哥哥夏冬，是前朝夏家的后人，与封程，不，是程长封，是君臣，他进入官场，也是为了帮助封程，完成复国。”
“所以说，刘宠并非是针对韩王，而是针对阁主和哥哥，才策划了韩王案，哥哥最后，算是替阁主牺牲了，对吗？”
魏灵宽再次点头，“封程不希望你知道，一是怕对你打击太大，他想保护你，二是，你与他——”
“看来这次阁主许给你的东西，很重要喽，连你都这样为他说话……”夏此安冷笑。
“也不全是……”魏灵宽看她脸色不好，乖乖闭嘴。
夏此安缓和了一会儿，说道：“鹤州大战的事，三年前已经了结，我不想再提。沈司主应该在查当年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做，还有，不要告诉阁主我来找过你的事，阁主他做事顾全大局，我不一样。”
“明白，皇后殿下。”
夏此安起身准备离开，在门口又停住，警告他道：“七王子，可不要嬉皮笑脸地耍心眼，小心等你回去后，梁国就只剩一半了。”
魏灵宽一惊，愣在那里。
皇宫，苍离卫所。
一个侍卫正在给全岳上药，“皇后也太狠了，动不动就打军杖，再打几次，统领可就废了。”
全岳笑笑，“放心，在殿下还需要我的时候，我是不会被打废的。”
“听说皇后的哥哥，被罚俸三个月，气得在府里大骂皇后殿下不仁义呢。”侍卫觉得十分好笑。
全岳没有笑，他知道，这执金吾丞，是皇后硬拉进来，陪他挨罚的，其实张骁的过错不大。
“统领，你说，那个人到底是谁啊？轻功如此之好，真是闻所未闻。”
“不稀罕，这样的人，顺京城就有几个。”
“京城真是高手如云啊，到底是谁啊？”那个年少的小侍卫好奇不已。
全岳配合小侍卫缠好背上的绷带，开始赶人，“去巡逻吧。”
那小侍卫不情愿地行礼退下了。
系好衣带，全岳来到窗前，看着墨染的夜空，感受着寒风。他所知道的，齐国轻功绝好的几个人，第一当属君问，之后便是血卫之首沈沉州和自己了，然而自己从未与沈沉州交手，所以难分胜负，还有一个就是舟离。江湖传言，君问有一个女弟子，身轻如燕，迅敏矫捷，她的轻功，应该与沈沉州相当，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个女子，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身在何处。
夜深，全岳准备休息，在窗户合上的刹那，他仿佛看见远处宫檐掠过一个黑影，再仔细看时，又什么都不见了。大概是只鸟雀吧，全岳没有在意，侧身躺上了床，想着自己这一身伤，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