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寿的宾客也有几位是女子,有官家夫人小姐,也有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都是从容淡然,谈笑风生。
开席后,每桌的宾客安排都是煞费苦心的,按照身份地位、人情圈子分好了位置的。
林绥边走边与人交谈,刚要入席,旁边坐着的人斜了她一眼,她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晦气!怕疯狗的时候就会遇上疯狗。
张渠将两人安排在一桌,也不知是如何考虑的。是生怕这顿饭吃得太平静吗?
孟玦今日穿一身银色右衽常服,捏着杯子正要饮酒,侧目看清了来人是谁后,阴着脸捏着杯子不语。那狠戾气势,想把他当好人都难。
林绥旁边的姑娘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快坐吧!她需要一个人挡住孟指挥使身上四处散播的寒气。
林绥含笑同桌上几人点点头,便听孟玦道:“我身边的位置你不配坐。”
话音落,在场的气氛和人都被冻僵了一般。
林绥浑身的斗志都被激起来了。
戴了几天乌纱,就土鳖变王八了?不配?今日就让他知道是谁不配!
她站起身对着孟玦那张俊脸给了一巴掌,提起酒壶给他浇了个满头,看着他由惊讶到震惊的表情,林绥心里简直爽翻了。当然,以上也就是想想罢了。
在座的都是见过世面的夫人小姐,如此尴尬难堪的场面却也鲜少遇上,设身处地一番,若是自己被人如此当众下脸,怕是起身就走,有想不开的或许就暗地里掉起了小金豆。
林绥料到孟玦一定会挑事,比这更过分的她也经历过。
她维持着得体的笑容,看向对面空位,旁边的武将急道:“这儿有人了。”
林绥目光又跳了两个位置,一个十分年轻的小姐抱歉道:“这是给谢家三小姐留的位置。”
碍于孟玦的淫威,没人敢让她坐过去。
林绥心里将他骂开花了,面上一派从容,她心里不断幻想着孟玦就是一只小王八,她一脚踩着他的王八壳,一手扇他嘴巴。
她敛袖拎起酒壶,给他斟酒。
“孟玉姐姐说你胃不好,要我看着你少喝点儿酒。否则,想坐在指挥使身边的大有人在,也轮不到我?”
宾客生怕她让座,忙应和:“是该有个人看顾着指挥使大人。”
众人生怕孟玦一个不乐意,再点名换人,忙着低头吃菜聊天,不再去注意两人。
孟玦转着杯子皱眉觑她:“我姐什么时候说过?”
你姐说没说过,你心里不清楚?
林绥眯着眼嘴角微提,心道给你台阶下,你还较真上了,没看到都把你当瘟神不愿意跟你坐?
孟玦见她讥讽的表情,强忍着怒气,脸色更阴沉了。
林绥指头抚摸手腕上将消未消的疤痕,心里极度爽快。她与孟狗应该就像是磁石的两极,只要靠近就会相互抵触折磨。
林绥落座后,发现周围宾客皆抬目看向了门口,她也转头随着众人望去。
张渠弓着身亲自引着两位客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容貌俊逸,身穿素色锦缎长衫,头戴四方平定巾,举手投足间透着股文人的儒雅,常年的富贵生活让他保养得宜,面上看不出岁月痕迹。
随他一起走进来的,是位穿鹅黄裙衫的明丽少女,望向众人的眼神里毫无羞怯,只有好奇。
“郭世伯,您竟然亲自来了!祖母还念叨着您事务繁忙,本不想给您送帖子的。”张渠向身边长随吩咐道:“去!将窖里那瓶千日醉取来!记得先将杯子放在冰上镇一镇。您快上座!”他殷勤地引着来人往主桌去了。
男子声音不急不缓道:“老夫人寿辰,怎能不来沾沾福气。”
旁边跟着得俏丽少女娇嗔道:“爹爹!你可莫要忘了答应娘的话。”
男子看向她,满眼的宠溺,为难笑着对张渠道:“酒就免了。你看我出来赴宴,还带着个跟班,夫人看管的严,不让饮酒。”
张渠哪需多说,忙着要人换茶,将主桌上首的位置让了出来。
旁边有人小声道:“这是哪府的老爷,好大的排场!”
看那少女穿戴,寻常的大家闺秀是比不了,单头上那支玉钗的款式,就没瞧见过重样的。
“瑞王府的总管郭邦宁,你说该不该有排场?”
“就是当年靠着一腔深情,娶了王府远房千金的那位?”
“你以为只靠一腔深情?人生际遇真是难料啊!如今风光无匹,哪儿还有人记得当初住在破庙里靠庙祝接济的书生?”
听着旁人议论,林绥脸上血色褪去,笑容僵硬得像是个假人,嘴唇被她咬出了血,满嘴的铁锈味。
大寨主说,越恨一个人,对着他越是要笑,在没有能力击倒对方时,一定不能冲动,不能让他起了提防之心。
不管心里多恨那个人,都不能乱了阵脚,尤其不能在他面前丢了面子。
不远处的父子女孝极其刺眼。
恨意如潮水般涌来。这些年,林绥无时无刻不希望他倒霉。希望他失去瑞王的宠信活得像丧家犬,希望他落魄后整日愧疚想求得原谅,也希望他夫人女儿对他是虚情假意。
许是这几年她太过功利,有事才想起来烧香,心愿都没成真。
事与愿违。郭邦宁事事顺遂,夫人贤惠大度,女儿乖巧孝顺,瑞王十分倚重。
十全十美他已经占了九分了。
过得如此得意,却连条活路都不想留给别人。她知道自己不该盯着郭邦宁,会让他起疑,可眼睛不听话。
郭邦宁身边的少女摇着团扇好奇地四处张望,如此多的客人共聚一堂让她觉得新奇有趣。许是林绥忘了挪开眼神,少女撞进她的视线里,友善地朝她笑了笑。
小鹿一样的眼神,单纯清澈,让人心生好感。
林绥则不然,她冷漠地挪开了目光,故意冷落了她的善意。
少女怔了怔,并未不悦。看到孟玦后,她欣喜向对方招了招手,没想到孟玦也是一脸面无表情地转开了目光,自顾喝酒去了。
少女忍不住发笑,这宴席上的人好有趣啊!家里人处处让着她,一点儿都不好玩儿。
正式开席后,穿得花里胡哨的张渠一番场面话还未说完,听了小厮的禀告,他急匆匆出去了。
走在园子里,他板着脸吩咐道:“大门给我关严实了,谁叫也不许开。”
众小厮领命而去。
在他祖母过寿辰的日子上门催税,这姓祁的是脑子有病,还是只是头铁?
去往张家大宅的路上,窄窄的巷子被来赴宴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祁百川在马车里端稳坐着,底下人可没这么镇定。
张家一早就收到了消息,暗示要给这不识抬举的特使点儿颜色看看,未免误伤,要他们跑快点儿。
几人先前一致认为,是这位上官认不清形势,执意送死,他自己惹出的祸事自己扛,张家要做什么他们不拦着。只是,他也是唯一一个刚上任便敢来豪强家里催征的。
离府门还很远,马车再进不去了。
祁百川只能下车步行,问道:“张家有喜事?”
“是。今日是张府老夫人寿辰。”手下人希望他能改变主意,免得到时闹起来无法收场,他们都不知道该帮谁。
“张府的少主与不少达官贵人交好,与瑞王府走动更是频繁。要不大人改日再来?”
祁百川对众人的建议无动于衷,走到门前发现府门关的严严实实,敲了一阵没人回应。
“大人,走西角门吧。”
也只能如此。
西角门开在一条巷子里,两侧皆是高墙,墙内绿树成荫,枝干已斜伸到了墙外。
进入巷子,祁百川发现手下人离他几丈远,眼神游移神色紧张,随时要跑的样子。
嗡嗡的蜂子振翅声让他停了下来。
张府内,几个小厮贼头贼脑地扒着墙向外探望,见祁百川停下,给巷子里的人使了个眼色。
有人硬着头皮上前道:“大人,前面就是了。”
祁百川继续往前走。
张府的小厮趴在墙头弯弓搭箭,冲着不远处歪脖树上的蚂蜂窝射去。
只要蜂窝落地,够这祁大人好看了。他是在府外出的事,可赖不到任何人头上。
一声轻响,祁百川手里的石子弹出,将箭撞偏射到了树枝上,并没有如众人期待的将马蜂窝射下来。
府内神射手的箭,竟然失了准头,这祁大人是走了什么运气?
身后的人齐齐发出抽气声,祁百川故作不解道:“发生了何事?”
已经按照约定完成了张府托付的事,众人催促道:“大人,正事要紧,先入府吧!”
等他们走了,墙内的小厮们跳出来,不明所以地仰头望着头上的蚂蜂窝。
怎么就射偏了呢?
张渠趴在墙头问:“如何了?人呢?”
射箭的小厮苦着脸道:“没成。”
他的箭法百发百中,这次箭却失了准头,不知射到哪里去了。
众人正看着,只听砰地一声,树枝断了,什么东西从树下掉了下来,摔在了地上。一股“黑旋风”从里面飞出来,嗡嗡地叫着朝着众人飞过来。
“蜂窝掉了!”众人抱头鼠窜。
墙内的张渠也受到了波及,疯狂乱飞的马蜂追得他一路跳进了池塘,才算躲过了被蜇。他一众手下就没那样的好运气了。
等蜂群散去,毫发无损的祁百川正遇上了刚从荷塘里爬出来的张渠。
祁百川背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狼狈的张渠。
“张少主?”
“祁大人?请恕我未能远迎。”张渠吐掉嘴里的水草,有苦难言。
“无需多礼。府上发生了何事?我听到人大呼小叫。”
此时小厮们也逃进了府内,每个人都被蛰得满头包,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竟让人看笑话了。
张渠忍受着淤泥的臭味,向他拱了拱手,表示要先去换件衣服,要人先带他进去喝茶。
临走前张渠找补道:“明日都给我仔细查找周围的蜂巢,绝不能再出此类事情,幸亏没伤到祁大人。”
受伤的众人被搀进去擦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