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泪已哭干的肖瑶抱着红烨的尸体，重新出现在时空裂隙的另一边，而龙煜已经赶到这里，看到眼前一切，甚为震惊。
“这…… 可是玉醴泉？”
肖瑶闻言并未回答，而是冷冷地抬起眼眸，全力释放出一道灵力，迅猛的灵力消耗使她的嘴角泛出血丝。
“龙主 ——” 龙煜想靠近，又有些迟疑。
时空裂隙在几秒后开始破碎，化作八块晶莹的碎片，飞散到天地各处。
“八颗宝珠，本是妖族至宝，如今又混杂了人族的欲望。这些欲念聚拢在一起，便形成了实体，化作这时空之门。我的力量只能将其打散，欲望不灭，它们便不会消失。那些飞散的碎片里包含着世间所有的痛苦与不甘，它们再次重聚，就是混乱再次降临的时候。你要带领龙族可靠者守住玉醴泉的秘密，也要竭尽全力不让它们再合体！”
妖族已经伤了根本，若再被欲望蛊惑，定会万劫不复，没了龙元珠，龙族怕也无法再万世常青。但龙煜在肖瑶的影响下已经明白何为真正的苍生，便不可只看一族的兴衰。因此她明白肖瑶话中的深意，郑重地单膝跪倒：“谨遵龙主之命！”
多日后，迅速成长的龙煜安顿好龙族内部事务，来到一处偏僻的山洞寻找肖瑶。
此时，肖瑶正守在一具水晶制成的棺椁旁，里面躺着的红烨面容平和、安详，像睡着了一般。她将手放在红烨心口，流着泪将自己的灵力注入他体内。许久，肖瑶终于耗尽了灵力，身子也虚脱得险些摔倒。
龙煜忙上前扶住肖瑶：“龙主，你倾尽全力也不可能让他复活，又是何苦？”
肖瑶苦笑：“虽不能复活，但他也不会堕入轮回。苍龙之力会让他沉睡五千年，再醒来时，他不会继承人族的任何记忆，就让他为妖族赎罪吧！” 她抚摸着红烨的脸，喃喃道：“你不会死的，你若死了，便不会有万年后的我们了，我们还要在清源山再见呢，我们的宿命就是永远羁绊……”
龙煜将棺盖缓缓合上，水晶折射出的光芒细碎地洒在红烨脸上，斑驳又生动。
“龙主放心，我会在此修炼，守护红烨，直到他醒来。” 龙煜的成长和忠诚使肖瑶安心不少。
“谢谢你，但你还须为我做三件事。”
“但凭龙主吩咐！”
“妖族经历此次浩劫，元气大伤，需要一个修为高强、品行端正的首领带领大家重建妖族。我做得不好，只能将此重任交给你。你本性纯良，没有野心。第一件事，我要你勤加修炼，成为万妖之王！”
“龙煜定尽全力，不负龙主所托！”
“第二件事，穷麒、奥狠和藤蛇被人族的法阵封印，身上都存着强大的怨念，若再现世，世间还要经历浩劫。你去找适合的妖族守护封印，就让他们一直沉睡吧…… 终究是我对不住他们。”
“遵龙主命，龙煜一定做到。”
“第三件，将我从龙族除名，以后世间不要知道曾有苍龙肖瑶存在过。” 肖瑶十分坚定。
龙煜惊诧道：“龙主！”
“是我造成的因，才结了今日的果。我不配为妖，更不配被记住…… 就当是我求你，也算是给我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龙煜低下头，落下了眼泪。
“答应我。”
龙煜的肩膀不停地抖动，最后他只好狠狠地点了点头。
肖瑶扬起头，化作流星冲上天际，越飞越高，越飞越快，整个身体化作七彩霞光。
“龙主 ——”
龙煜悲戚的呐喊还在耳畔回响，恍惚中，肖瑶已再次坠入时光长河。
天母空灵的声音再次不期而至：“现在你已知晓全部真相。你在万年前，想以自己的牺牲换得世间太平，然事与愿违，人族与妖族不但矛盾日盛，众生更因对玉醴泉的贪念而成狂成魔。所谓前世今生互为因果，待你回归现世，便是做出最终选择之时……”
光阴倒转法阵的圣光乍现，肖瑶重新出现在阵中。
守阵的红烨、穷麒、藤蛇以及奥狠瞬间反应过来，起身面向肖瑶所在。只见她虽然外表与离开前无甚变化，但周身的气质大变，仿若脱胎换骨，变得沉静、威严，而且给人一种无形的浩渺之感，特别是她抬眸时，眼中沉淀的沧桑与疲惫让在场的几人心中皆颤。
藤蛇见状，眼睛瞬间红了：“姐姐，是我错了！我不该一心逼你寻求真相！…… 明明你已转世，洗去曾经的业障，我不该再逼你重陷前世因果才是 ——”
“不，你没错。” 肖瑶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异常坚定，“因果业障从未断绝，不然我也不会再次与他命中相遇。”
肖瑶说着，与红烨四目相对。后者虽仍不知曾经发生过什么，但只是一个眼神交流，便让他心头发紧，直觉与她之间似横生出天堑，甚至可能要永远失去她！
肖瑶又看向藤蛇，温和中透着怀念：“前世今生互为因果，即使你们没出现，我早晚也会通过其他方法洞悉一切，只因这一切纠葛皆因我的私欲而起，承担起一切也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
奥狠不忿：“什么因你而起？！明明是他骗了你，才会造成后来的一切！”
听着奥狠的质问，肖瑶有一瞬恍惚。她想到自己因为带着记忆穿越回上古时期，从而对红烨格外不同；后来又因妖族身份而陷入人族与妖族的血海仇怨，不得解法；再往后，她经历重重背叛，亲手杀了红烨，却又因为与红烨的情意，将他转化为妖，故而重启轮回。这场轮回，知其所起，却难料其所终，好似上神恶劣的玩笑，只因一时兴起便将无知无觉之人束缚、摆弄，完全不顾及被选定的倒霉蛋是何心情。
现实中不到一年的时间内，肖瑶便历经万年沧桑，只觉一言难尽：“奥狠，万年前的一切其实并非你眼前所见那么简单。而红烨之所以会从人族转变为妖王，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是上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以保护妖族的方式偿还曾经的罪业。”
穷麒忍不住小声反驳：“说来说去，你还是舍不得他，在替他开脱罢了……”
肖瑶对穷麒别扭的样子很是无奈：“穷麒大哥，我不是偏袒他，只是其中纠葛确实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厘清的，此时我们与其花费力气去分辩曾经的对错是非，还不如抓紧时间来应对玉醴泉的下次出世。”
原本神情各异的众人听到此处，面色皆变得严肃。
奥狠问：“你是知道了什么吗？”
肖瑶沉重地点头，之后又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未来具体会发生何事，我并不知晓。我只是在穿越时空裂隙时受天母娘娘的感召，得知我回归现世便要做出最终的选择。”
藤蛇好奇地问道：“可姐姐怎么确定这选择与玉醴泉有关？”
肖瑶再次看向红烨，二人目光交会，眼前的他与记忆中躺在水晶棺中的他重合，肖瑶觉得心间一阵刺痛，只是面上依旧平静：“昆仑镜乃万年前妖族的八颗宝珠所化，而红烨与我是最先利用它开启玉醴泉之人，因此后世围绕着玉醴泉而滋生的杀戮、孽债也算我们二人间接所致，理应由我们负责了结，如此才算真正斩断曾经的因果。”
肖瑶与红烨目不转睛地对视片刻，肖瑶终是叹了口气，道：“接下来我想与红烨单独聊聊，可以吗？”
另外三只大妖见状，知情识趣地招呼一声，便退出了攸宁洞。
待只剩肖瑶和红烨二人，红烨终于将一直隐忍的疑惑脱口而出：“你方才所说究竟是何意？为何说我曾是人族？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还有你……” 看他的眼神，究竟为何如此伤感又沉重？
“我，在万年前亲手杀了你。”肖瑶语出惊人。
在红烨难以置信的眼神中，她将上古时期的经历徐徐道来。随着她的叙述，红烨也不知是幻觉、想象还是真的闪现出过往的回忆，潜意识中，他总觉得肖瑶所言皆是如此熟悉，甚至有时会有身临其境之感。
“如此，你自重生至今的五千年，因肩负妖王之责所受之苦皆是我一手造成的，你——恨我吗？”
红烨回神，沉默了片刻才道：“相遇时，我因记忆中的死亡与背叛恨你；相处中，我因你的赤诚与真心而得到救赎；如今，骤然得知过去种种苦痛不过是我自作自受。若是你我之间当真有恨，也该是你恨我，明明与你缘定三生，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你。”
红烨试探着牵起肖瑶微凉的手：“你，可愿原谅我？”
肖瑶直视他认真的目光，红唇浅笑，眼中却泛起朦胧的水汽。她用力回握，带着些许鼻音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原谅你。不过，就怕你舍不得！”
红烨似看透了她的小心思，温柔地应声：“我答应你，待凑齐碎片、昆仑镜重现，我就会将其彻底摧毁，让玉醴泉从此消失。”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不再同你计较！”肖瑶俏皮道，但想到其他碎片现在还不知踪迹，不免又感到头疼，“只是茫茫天地间，不知我们究竟要去哪儿找剩下的碎片，只盼一切要尽快了结才好——”
话音未落，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骤然响彻天地，整个万妖谷也如同遭遇地震般天摇地晃。
二人正惊诧时，小明闪身而至，焦急地禀告：“君上，万妖谷的结界被彻底破坏，是黑无勾结人族冲杀进来了！穷麒、奥狠和藤蛇大人已前往应战！”
情况紧急，红烨想也不想，立刻交代肖瑶躲在攸宁洞中，他和小明奔赴战场足矣。
“你傻了？忘了我有强大的半妖之血了？”肖瑶不由分说，直接催动灵力，将攸宁洞中的一块岩石炸成齑粉。这一手不仅让小明瞪大眼，就连红烨也惊愕万分。
肖瑶解释道：“我的神魂某种意义上已与上古时期的肖瑶融合，已能自如使用体内的先天妖力。让我也去战场吧，我能帮上忙，相信我！”
素来晴空万里的万妖谷此时被重重乌云笼罩，红烨与肖瑶一起施展灵力，缩地成寸，闪现在战场上。二人一出现就感受到一股莫名沉重的压制感，这念头才起，他们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全部心神。
人族飞羽卫以及被征调的御林军早已与众妖战在一起。战鼓声震天，血染山谷。人族箭矢如雨，刀光剑影交织；妖族怒吼冲天，悍不畏死地冲杀。战场上，断肢残臂随处可见，火光与血色映照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
目睹这地狱般的景象，红烨当即变得双眼赤红，抬手便要释放灵力加入战局。
肖瑶一把拉住他的手臂，阻止道：“等等！你难道没发现人族士兵都不对劲吗？”
红烨一怔，顺着肖瑶的示意望去，这才发现蹊跷。人、妖二族战况看似激烈，但若细心观察，便会发现一直是妖族压着人族打。纷乱场景中，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正是秉烛手下那名叫纪严的飞羽卫。此时，纪严纵然身体已布满致命伤却仍在勇猛冲杀，只是双目失焦，浑身散发着死气，动作也透着如同提线傀儡般的僵硬。
“是傀儡符！”经过两世磨砺的肖瑶已非往日的无知凡人，短短时间内便判断出其中的猫腻，“傀儡符本是人族研究出的不入流法术，这些兵士身上却有丝丝缕缕的妖力缠绕。先前听闻有人族飞羽卫换了心，若是再有妖力加持……”肖瑶与红烨对视一眼，两人都猜到了，却又不太敢相信。
“如此哪怕他们真的死去，肉身也能供人驱使！”红烨的眉头又紧了些。
小明不屑道：“狡诈人族惯会搞这些小动作！自以为高明罢了，看我去直接毁掉他们的肉身，一劳永逸！”
“不行！”藤蛇苍白着脸闪现，紧接着便狼狈地踉跄倒地，嘴角渗血，面露痛苦之色。
“你受伤了？”肖瑶冲上去搀扶，红烨则伸手抚上藤蛇额头，感受对方体内的气息。
红烨的瞳仁因惊诧而紧缩：“体内有各种驳杂的妖力冲撞，以至本体的灵力不断溃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