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瑶一边提醒吞宝兽练习空竹的要领，一边小声回应红烨：“能将这些东西视作珍宝的，绝不会是贪得无厌之辈，我倒愿意用心一试。”
红烨急了，嗓门也高了很多：“用心？难道你真愿意留在此处不成？”
吞宝兽猛然回头瞪着这边：“你敢熊她？”
“没有没有，我们讨论下一个宝贝呢！”肖瑶忙解释，抓紧红烨的腕子，示意其冷静。
听到“下一个宝贝”，吞宝兽乐颠颠地奔过来，又缠上肖瑶。肖瑶用眼神安抚红烨，陪着吞宝兽喝酒、划拳……酒樽、碗碟都已经被清空，只余零星残渣；宝库中各式能玩的东西全部被翻找出来，散放在各处。吞宝兽四仰八叉地睡在一张龙椅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肖瑶轻轻绕到博古架后，靠近红烨。红烨负气躲开。
肖瑶故意耸着鼻子闻着空气，再闻闻红烨：“什么味道……你闻……就是这个味，好酸啊！”
“你——”红烨生气，扭身不理肖瑶。
肖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替红烨揉着肩膀：“我知道，君上受了不少委屈，换作从前，怕是早把这宝库掀了！正因如此，肖瑶对君上更加佩服！君上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君上深知身负妖族的命运，定是要不惜一切寻回灵力，好护佑像我这样的小妖——”
肖瑶马屁没拍完，瞬间便被红烨捏住了手腕：“谁告诉你本君要不惜一切寻回灵力？”
肖瑶不明所以，突然被红烨用力一拽，倒入红烨怀中，四目相对，近在咫尺，肖瑶羞红了脸。
“那老匹夫铁了心要将你永远留在此处陪他作乐，若真如此，不要灵力又何妨？”红烨目光深沉。
肖瑶一脸讶异：“你……当真吃醋了！”
红烨手上用力，肖瑶更贴近他几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是，不只是吃醋。我更想护你，但有所求，必难守心！我不愿你为了任何事受牵制，失了自由！”
肖瑶望着红烨真诚的眸子，心仿若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既感动又温暖。看着红烨一点点靠近，心怦怦直跳，她缓缓地闭上眼睛。
“嘘！呼噜声没了……”红烨提醒道。
肖瑶猛然睁眼，迅速推开红烨，假意擦着博古架，掩饰尴尬。
此时，吞宝兽的头从博古架另一边探出来，手中举着一颗夜明珠，凑到肖瑶面前：“肖瑶，老夫拿夜明珠给你玩，可好？”
肖瑶看了看红烨，笑：“这里夜明珠多的是，我有更好玩的，前辈可愿一观？”
十四章 百年时光
“好啊好啊！”吞宝兽兴奋道。
肖瑶回头冲红烨眨眨眼，做口型“等我回来！”，便拉着吞宝兽往沙滩走去。
夜晚的沙滩上，空中繁星、岸边光斑美不胜收。
肖瑶带着吞宝兽在海岸边放风筝。吞宝兽扯着风筝线，像个少年般雀跃地奔跑，折腾累了才和肖瑶坐在沙滩上望着如画的夜色。他感慨道：“老夫许久没有看到这么美的景色了！”
“前辈既喜欢，可要也将这美景收入宝库？”肖瑶试探道。
吞宝兽一愣，随后笑笑：“你这丫头，鬼精得很！老夫搜罗世间宝物，起初得了宝贝还会爱不释手，慢慢地就只新奇一日，再后来，无论是何宝贝，老夫把玩片刻便觉得了无生趣。原先我还郁闷，为何这世间宝物越来越少？见到你才明白，是宝物还是废物，不在眼里，尽在心中！就像这风筝，在老夫手里便是废物，经你的手这么一弄，与夜色辉映，便是世间一等一的珍宝！所以老夫说，你才是宝库中最大的宝贝！”
“前辈既如此厚爱，肖瑶却之不恭！”肖瑶笑道。
吞宝兽爽朗一笑：“你这丫头有意思得紧！老夫是越看越欢喜！”
“传闻吞宝兽可吞万物、纳食四方，向来只进不出。前辈竟将这些人间寻常的小物件也视作珍宝，可见前辈心中并不以贵贱评宝物，只在乎是否有趣。传闻不攻自破，吞宝兽并非凶兽，而是瑞兽！”
吞宝兽一怔，转而哈哈大笑：“你就不怕老夫哪天饿了，将你一口吃了？看你还觉不觉得老夫是瑞兽。”
肖瑶摇头：“前辈才不会呢！前辈既要守着这天下宝库，自然不能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否则全天下的人和妖都打宝库的主意，岂不危矣？”
吞宝兽诧异地看向肖瑶，眸中满是欣赏：“你这丫头，真是便宜了红烨那小子！不好生待你，还敢给你脸色瞧！”
肖瑶有些不好意思：“他看着面冷，其实待我很好。”
“哼！既是你将他看作宝贝，老夫便不与他太过计较。只是日后他敢待你不好，老夫就算离了这所守方域，也要打断他的腿！”吞宝兽不屑道。
“前辈已经给了他不少教训……”肖瑶突然反应过来，怔怔地望着吞宝兽，难以置信，“前辈的意思是……”
原来，吞宝兽早已知晓红烨因焚心诀失了灵力，肖瑶来此地就是为了寻找天穹石破解焚心诀。原以为他们有所求，便会伺机盗取或者骗取宝贝，吞宝兽本已做好了吃掉肖瑶和红烨的准备，甚至专门给肖瑶机会提条件，肖瑶却未说一个字，这让吞宝兽很是开心，越发喜欢肖瑶。
“世间有来便有去，有聚也有散。守这西海之滨是老夫的职责。老夫不可离开，却不能将你们也都困在此处，否则就算如你这般有趣，也终究会同那些坏了的宝贝一样蒙尘。老夫既认定了你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又怎能亲手毁了宝贝呢？”
肖瑶感动不已，起身郑重地向吞宝兽行礼：“晚辈并非携恩索惠，天穹石是红烨最后的希望了。前辈不喜红烨，但他确实因我失去了灵力，更是万妖心之所向，肖瑶恳请前辈相助，出借天穹石！肖瑶愿发誓，待红烨恢复灵力，定将宝物归还！”
吞宝兽叹了口气，领着肖瑶回到宝库，打开一个盒子，拿出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鹅卵石。他吹去上面的灰尘，又在衣服上蹭了蹭，石头上发出琉璃一般的五色光。
肖瑶的眼睛瞬间亮了，看着吞宝兽将天穹石装进盒子，递了过来。她激动得用双手去接，吞宝兽却始终不愿松手：“老夫舍不得你啊！”
肖瑶与红烨对视一眼，红烨紧张，肖瑶以笑安抚，看向吞宝兽：“前辈放心，待归还宝物之日，不就又见到了吗？ ”
“好！好！从老夫口中拿走宝物，你是第一个！”吞宝兽又转头看向红烨，冷着脸道：“小本君，老夫警告你，必要好生待肖瑶，否则老夫就永远留下——”
“放心，本君不会给你机会。”红烨上前道，一把拽住肖瑶的手。
肖瑶低头看着两人相扣的十指，嘴角含笑。
吞宝兽凑近肖瑶耳边，小声道：“老夫替你问过他了，他说愿意舍命护你，想来是真心实意待你的！等你下次来，给老夫带喜糖啊！”
肖瑶脸上升温。
“你们说什么？”红烨警觉道。
“没什么，快走吧！”肖瑶拽着红烨迅速离开。
直至二人趴在乌恒的后背上，飞过西海，红烨还是一脸不悦，盯着肖瑶，欲言又止。
“吞宝兽究竟跟你说了什么？”红烨终是忍不住，冷冷地开口。
肖瑶假装平静：“没什么！”
“没什么为何不能告诉我？难不成你许了那老匹夫什么？也是，从来只进不出的吞宝兽，如何能轻易将天穹石交给你我？乌恒，咱们回去！将这天穹石还回去。”红烨紧张得很。
眼看乌恒已经有掉头的动作，肖瑶忍无可忍，大喊道：“他说你是真心实意待我！还要吃我们的喜糖！”说完，她红了脸，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
良久，红烨带笑的声音响起：“多备些给他也无妨！”
肖瑶更羞了，想推红烨，却被他搂紧在怀中，动弹不得。
乌恒驮着二人冲破云海，飞入万妖谷，落在攸宁洞洞口。小明激动地将肖瑶和红烨迎进洞内，迫不及待地将手按在天穹石上释放灵力。天穹石的光芒将整个攸宁洞照得流光溢彩，小明的眼睛闪闪发光，身体微微战栗。
肖瑶焦急地盯着小明，期待他能看到什么。待一切恢复平静，天穹石的光芒暗淡下来，肖瑶赶紧凑近小明：“怎么样？看到破解之法了吗？”
小明缓缓睁开眼睛：“原来天母当年用了焚心诀后，打开了光阴倒转的法阵，让自己回到天地之初，去找年轻时的自己，采回元神，以此恢复灵力。”
“采回来了吗？”肖瑶紧张地问。
“这石头只能看到天母踏入法阵，后面便没有了。她是否回来，又是否恢复了灵力，都不可知。”小明遗憾地摇头。
肖瑶瞬间泄了气，满脸失落。
“光阴倒转是唯一无须列入禁术却也不会有谁去用的法术。此法术有违天地自然，一旦开启，入阵者重返胎儿，不可能带着记忆和灵力返回。六道中，无论人、妖，皆如此！只有天母这般非凡之身可入阵，且尚不知结果如何……如此看来，仍是无解！罢了，本就是心存侥幸之举——”红烨起身，平淡地开口。
肖瑶的眼睛突然亮了，她打断红烨：“那我是人也是妖，算在六道里的哪一道呢？”
“对啊！你半人半妖，不在六道之列！能进入法阵，回到从前，肉身还不受影响！”小明的眼睛也亮了。
“那我要回到多久以前？”肖瑶欣喜地问。
小明思考片刻才道：“君上在百年前便伤了元神，若想采回真正元神，怕是要回到更早以前……”
“那岂不是能见到年轻的君上？也不知是年轻的君上更好看，还是现在的更好看！”肖瑶兴奋极了，跃跃欲试。
“都……好看！”小明尴尬地笑。
“那我怎么才能采到元神？或者怎么才能让那个时候的君上相信我？君上从不跟我讲以前的事，这次我是不是都能亲眼见到了？那时君上都做过什么？宁安公主，我是不是也能看到了……”肖瑶越说越兴奋，丝毫没有察觉到旁边红烨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直到被小明不断地拽衣袖，她才注意到红烨变了脸。
“那么想知道过去的事？究竟是想帮我采元神，还是想借机窥探？”红烨冷了脸。
肖瑶委屈道：“我就是想知道——”
“这元神不取也罢！”红烨打断肖瑶，拂袖离去。
“君上！你……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小明点着肖瑶，叹了口气，慌忙去追红烨。
肖瑶越想越委屈。她知宁安公主在红烨心中的分量，也在烟虚境里看到了自己内心真实的嫉妒。本以为和红烨两情相悦、朝夕相处，又经历各种磨难，自己早已没了顾虑，本以为红烨已经可以放下过去，如今看来，谈何容易？可红烨越是避忌、越是隐瞒，肖瑶就越想追寻、越想知晓……
望月台上，肖瑶坐在巨大的书架下翻阅图册。所有妖族的科目、品性，图册上都有记录，为什么红烨堂堂妖王的过往都是空白？想起红烨，想起他不愿被她窥探的过去，肖瑶越发沮丧，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肖瑶，你好用功啊！”啰啰的声音打断了肖瑶的思绪，只见啰啰、竹妖、小虎等小妖穿过水帘进来。
“你们中有谁化作人形超过百年？”肖瑶想到妖书里没有，或许百年以上的妖会有记忆。
大家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肖瑶这才想起小虎说过，年岁大的妖都被飞羽卫之前的偷袭屠戮尽了，不禁一脸失落。
“你想打听百年前的何事啊？”小虎问。
肖瑶不知该如何回答，也说不出口。
“妖族的书上没有，或许人族的书上有记录呢。”
竹妖的话点醒了肖瑶，她怎么把这事儿忘了？红烨虽是妖族，但宁安公主是人族，想必人间定有相关记载，且有关妖族的书籍在人间卖得也相当好。既已想到，肖瑶便一刻也不耽搁地奔向人间。
连续跑了几家书馆，翻了无数书籍，肖瑶终于在一本史册中找到了一直好奇的答案。据书中所述，天晟二百四十八年，大妖红烨为祸人间，一度攻入皇城，伤人无数。幸有宁安公主布局，将其困于法阵中。红烨负隅顽抗，宁安公主胸怀大义，与其同归于尽，保得众生平安。而且书中有图画，将红烨的样子画得十分狰狞，宁安的那一页却被撕掉了，只能看到红裙一角。
从前只知红烨心中有宁安公主，却不想他们的恩怨纠葛竟如此深。肖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都说她跟宁安公主相像，她也好奇她们两个究竟有多像。
“天降祥瑞啊……”
肖瑶还想继续翻看，却被外面街上乱哄哄的喊叫声打断了。待她从书馆走出来，街上已经站满了人，都仰着脖子。肖瑶也不禁抬头，只见云层中透着隐隐的彩色光芒，不断变幻。
“那就是天降祥瑞，佛光普照！”有人虔诚道。
“你们懂什么？！天降祥瑞岂会阴云密布！那是烛龙，大大的凶兆！”有术士扯着嗓子喊着。
“胡说！云中紫气弥漫，明明是祥瑞之兆！”有人反驳。
“烛龙显现，大妖出世，马上就要生灵涂炭了！”
…………
各种声音混作一团。肖瑶想起红烨也说过，星宿大乱，恐有上古大妖现世，而且不止一个。肖瑶莫名感到不安，迅速撤出人群，匆匆赶回万妖谷。
肖瑶刚到草庐，便被小明堵住了，他似是早就守在门口，已等候她多时。看见肖瑶，他便急匆匆地上来拉：“你可算回来了，赶紧跟我走！”
“出什么事了？”肖瑶目露担忧。
“君上同意启动光阴倒转法阵了！”
肖瑶一时怔住，她虽想了解红烨、帮助红烨，可事到临头，她竟有些迟疑，隐隐觉得不安。
“快走吧，再迟就来不及了。”小明催促道。
肖瑶被小明一路拖着走，心想，要这么急吗？她还有许多话要与红烨说。回到红烨的过去，也是她一直想了解和追寻的。肖瑶一路纠结、一路担忧，也一路碎碎念：“……宁安公主是不是比碎梦仙君还厉害，不然她怎么能伤得了红烨？你们都说我像宁安，那以前的君上能不能相信我是我呢？——”
肖瑶还要继续絮叨，就被小明打断了：“光阴倒转法阵此前从未开启过，以我的灵力只能开启法阵将你送进去，至于送到何处、送到何时全看你的造化。”
肖瑶一怔，倒吸一口凉气，道：“要是送到上古蛮荒的火山口，怎么办？”
“那可难说。你还要不要去？”小明催促道。
肖瑶坚定地点头，去，肯定是要去的，即便再危险，为了红烨，她也愿一试。
二人来到望月台，穿过水帘，见地上的法器已摆出阵形。肖瑶抬头，便对上红烨忐忑的目光，心里一酸，快步上前，挽起红烨的手：“等我回来！”
红烨点头：“你只须记住，福祸自有命，若有为难，万莫勉强。”
肖瑶盯着红烨的眸子，从不知竟会如此不舍，迟疑道：“可否明日再——”
“不行！”红烨急切道。
肖瑶疑惑，总觉得今日不管是小明还是红烨，都怪怪的，但她又说不上来他们哪里怪。
“听话，小明已经算好了时辰，只有今日此时作法才能确保你回到百年之前。”红烨摸了摸肖瑶的头。
肖瑶半信半疑，终是点点头：“你放心，无论看到什么，我都会相信与我同甘苦共患难的红烨！”
红烨目光深沉，伸出手摸着肖瑶的脸庞，亲昵地爱抚。
这时，天边一道惊雷响起，肖瑶刚抬头，便被红烨领到法阵中央：“就站在这里，不要动。”
话毕，红烨欲退出阵外，肖瑶莫名慌张，拽住红烨的手不放。看着红烨眸中的不舍和担忧，肖瑶越发难受，明明只是暂时分开，却似乎连一分一秒都格外珍惜。
红烨拍拍肖瑶的手，安抚一番，然后缓缓抽出手，退到阵外：“开始吧！”
小明口中念念有词，周围的法器开始发光。随着小明不断施术注入灵力，法阵内的光芒不断变幻。肖瑶越发紧张，身边光影流动，她透过光影，挥手向红烨道别：“红烨，我一定会把元神带回来的。”
红烨眸光一动，肖瑶身边的光影有一瞬间减弱了，但很快又重新变幻，直至法阵内流光溢彩，出现一道光束。肖瑶诧异地看向那道光束，不知所措。
“肖瑶，进去！”小明喊道。
肖瑶感觉整个地面都在战栗，便不安地看向红烨。红烨目光复杂，有心疼、担忧、不舍、不安，甚至过分急切……每一种都让肖瑶心疼，迈出去的脚停在原地，看着红烨，红了眼眶。
“我等你回来！”红烨哑着嗓子道。
肖瑶终于露出一丝笑，重重地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红烨，转身，不再犹豫，跃入光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