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阵的天师纷纷被灵力破阵的余波甩飞,摔落在地。其中,琼华派掌门伤势最重,看到被毁成一堆碎片的焚妖鼎时,他目眦欲裂:
“你竟敢毁掉我派至宝!我琼华派有朝一日,定要屠尽天下妖物!”
无论他如何叫嚣都已无济于事,红烨的身影早已消失。
肖瑶方才一直紧盯战局,在红烨离去之时也趁乱悄然退去。
此刻皇宫局势混乱,宫门已经为了捉妖之事落锁。肖瑶无法,只得先行返回宁安公主的永安宫。
她一进门,被妖物作乱消息惊得六神无主的墨翠便满脸是泪地冲了过来,也顾不得主仆礼数,只一个劲儿询问她有没有被邪祟冲撞、是否受伤。
真心实意的关切让肖瑶动容,不禁想到宁安能在这钩心斗角的皇宫里得到如此真诚的对待,可见她应该是位品性贵重的公主,否则怎会引得红烨都对其倾心?
肖瑶胡思乱想,心中吃味的同时又忍不住担心红烨。尽管红烨方才被困时表面一派从容,但他看向焚妖鼎的神情让她不禁联想起他面对噬心毒时的模样。
“我现在身处过去,而过去的红烨迟早会与宁安公主相见。也许我什么都不做,只在这儿等着就能见到他呢?”她暗暗想着,决定先在皇宫中等待几日,若是红烨始终不出现,届时她再设法出宫。
肖瑶耐心安抚好墨翠,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爬上床。半睡半醒之际,一阵窸窣声响又让她遽然醒转。
她不动声色地透过纱幔向外望去,只见一个透着诡秘气息的高大身影正无声地伫立在距离她的床榻不足一丈之处!
她本能地立刻闭眼装睡,然而呼吸声的些微改变已经出卖了她。
“别装了,本君知道你没睡。”熟悉的声音传来。
肖瑶瞬间弹坐起来:“红烨?!”
然而下一瞬,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红烨不由分说地掐住她的脖子,冷声质问:
“你究竟是何人?方才那群人设阵困住本君时,你便在附近窥探。不仅如此,你竟知道本君的名字!道明你的身份,敢说谎,本君杀了你。”
肖瑶只觉得他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果真又加了力道,赶忙开口:
“是我……我是……”奈何无论她如何努力,“肖瑶”二字始终无法出口,她意识到这该是时光倒转法阵的禁制。无奈之下,她只能改变策略:
“我叫宁安……是公主……放开我,我帮你……”
“公主?那你今日出现在人族设伏本君之地又是为何?又或者……”红烨似乎想到了什么,表情也狠戾起来,“这引本君前来的诱饵,就是你特意为之?”
“我想出宫而已……不知……什么诱饵!”
“说实话!”
肖瑶心一横,直接念出避尘咒的法诀。红烨明显一怔:“你如何知道妖族咒法?”
“先松手……我……没法儿喘气了……”
红烨终于放手,肖瑶失了支撑,软泥一样摔在榻上,咳嗽不止。
待平复呼吸,她方才做出一副楚楚可怜、单纯无辜的模样,道:“我曾经……救过一只被送进御膳房的犬妖,这些法术都是他传授于我的。只可惜我是凡人之躯,就算会了咒法,也施展不出。至于妖王您的名字,也是从犬妖那儿得知的。”
她嘴上说着,心中同步输出:“没错!我救的就是你这只狗!”
红烨冷笑一声:“休想欺瞒本君!人族终日将‘妖会吃人’挂在嘴边,你身为人族公主,又怎会对妖族施救?”
“我没骗你!因为我知道!”肖瑶直视红烨的双眸,眼神真诚,“妖族同人族实际没什么区别。人分善恶,妖族亦然。一只妖吃人,也不代表全天下的妖都会吃人。”
红烨看着肖瑶的眼神明显变了,那目光中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柔和。
然而这边的气氛刚缓和,永安宫宫门处就传来一阵嘈杂喧闹声。
“飞羽卫奉圣命排查妖邪行踪!还请宁安公主配合,准我等入内搜查!”
红烨转身便要离开,肖瑶一把抓住他的袍角。红烨蹙眉回首,对上她坚定的目光:
“你就在这间屋里待着!我去应付他们!”
红烨看向她抓住自己衣袍的柔荑,鬼使神差地决定信她一回。这也是他第一次决定对人族交托信任,如果最终得到的结果是背叛,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今夜在这公主住处出现的所有人。
永安宫宫门处
墨翠还在拼命地阻拦飞羽卫们强闯。
“公主已经就寝,哪有外男强闯公主居所的道理?还是你们居心叵测,另有所图?!”
“大胆!我等奉旨办事,哪容你一个小小宫婢置喙?滚开!”带头的飞羽卫用力一推,直接将墨翠推倒在地。
“放肆!”伴着清脆的叱喝声,永安宫前殿的大门敞开,墨发披肩、披着一件红色大氅的肖瑶现身在众人面前。
明明是透着灵动的昳丽相貌,此时却因通身肃然、沉稳的气质而令人不敢轻易冒犯。
飞羽卫众人见状也不禁心中暗叹,不愧是皇家血脉,哪怕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竟也有此等威严。
不过公主身份的震慑只维持了片刻,飞羽卫领队有皇命加持,很快又摆出蛮横的姿态:
“公主,我等奉命缉拿邪祟,搜查各宫也是为了保障各位主子的安全,还请公主配合。”
“可以。”肖瑶淡然开口。
一直关注局势的红烨,眼睛里射出危险的光。
飞羽卫领队因宁安公主的配合,诧异一瞬,接着就要指挥众人入内。
“不过在此之前,”肖瑶看着众飞羽卫,神情睥睨,“本宫要提醒你们,你们可以随意在本宫的殿中查探。如果能搜出邪祟,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搜不出,休怪本宫明日向父皇状告你们亵渎皇室之罪!”
飞羽卫领队不忿,立刻反唇相讥:“我等明明是助公主排除风险,公主何故刁难?莫非公主殿中真藏着什么见不得的东西——”
“大胆!本宫就算不得陛下宠爱,也是他的女儿,是堂堂公主,岂是你一个小小飞羽卫领队能随意诬陷的?!你是要对皇室大不敬吗?”
“大不敬”的帽子一扣,飞羽卫领队立刻老实,当即跪地:
“公主误会卑职了,卑职只是担忧公主的安危,才会一时口不择言。”
“安危?本宫说了,你们能在本宫殿中捉妖成功,那是最好;如若不能,我放你们一群男子在深夜进入本宫的永安宫,最终又一无所获,届时本宫清誉受损,又该如何自处?比起被流言蜚语重伤,本宫宁愿死于妖物之手!更何况,你们飞羽卫真的是每间宫殿都排查吗?”
飞羽卫领队被捏住了七寸,心头一沉。他们当然不是每间宫殿都排查,莫说皇后那里不可能有人敢去,就连受宠的妃嫔、公主那里,他们也是不敢叨扰的。他们敢前来永安宫搜查,一是确实有人恍惚间看到似乎有身影从附近的屋顶处飞跃过这里,二是他们压根儿没将这位存在感极低的公主放在眼里。
飞羽卫领队眼珠转了几转,最终妥协道:“公主教训得是,是卑职考虑不周,扰了公主睡眠。卑职领飞羽卫小队先行退下,之后若是公主发现有不妥之处,再遣人来寻卑职解决!”
肖瑶冷哼一声:“墨翠,送客!”
“是!”墨翠眼看众飞羽卫夹着尾巴乖乖离开,十分解气地用力关上宫门。
飞羽卫领队站在永安宫外,脸色阴狠地啐了一口:“那妖今夜最好就来此处!”诅咒完,他不得不带着小队离开,去别处继续搜查。
肖瑶打发了飞羽卫,又叮嘱墨翠回去休息,没有吩咐不准再打扰她,之后才安心回到寝殿。
“麻烦解决了!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吧?”肖瑶得意地说道。方才端着的威严尽数退去,她略显俏皮的灵动模样竟让红烨感到十分稀奇,因为无论是人是妖,从未有谁敢在他面前如此恣意。
“嗯。”红烨应了一声,来到殿中的一张古琴前,盘膝而坐。他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问:
“这琴,你可知来历?”
肖瑶被问得一头雾水,心中转了几转也不得其意,只好试探着回答:
“这琴,是父皇送我的。它有何特别吗?”
“那犬妖没告诉过你?”
肖瑶反应极快,立刻应对道:“我得到这琴时,他早就离开了。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不然不会再三地试探!罢了,既如此,你自行离去便是!”
她面上十分生气,心中却笃定红烨不可能轻易离开。以她对他的了解,他若是能离开皇宫,一定不会逗留,除非他在应对焚妖鼎时确实出现了问题,让他暂时没有足够的实力应对飞羽卫和众多捉妖天师的集中围剿。
红烨没对是否信任她做出回应,只是拨动琴弦,和着清悦的曲音沉声道:
“此琴名曰伏羲,乃妖族圣物。我潜入皇宫,不想宫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乐声突兀地止住,给肖瑶解释的机会。
肖瑶恍然大悟:“所以你才说我故意设下诱饵?”她迅速在脑海中回忆所知的百年前旧闻,慢慢地有了个模糊的推测,而且她想要试着提醒红烨,于是斟酌道:
“如果真是我设局,我又怎会设法赶走飞羽卫?依我所知,父皇痴迷于长生之术多年,最近更是听闻世间有灵泉水能助人永生,所以才急召天下能士来皇宫,共谋取得灵泉水之计。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不合时宜地撞过来。”
她边说边仔细观察红烨的神色,见他果然在提及“灵泉水”时有异动,不禁稍微松了口气,至少她的警示他收到了。
“嗯,本君已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伏羲琴本就是妖族圣物,本君是定然要带走的。念在你救了本君,本君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若是你一时不知想要什么,本君可以——”
“我有愿望!现在就有!”元神就在面前!天降的馅儿饼,必须接!肖瑶几乎是扑了上去,隔着琴案抓住红烨的双臂。
两人瞬间距离极近,红烨对上她渴盼的晶亮双眸,敏锐的五感能清晰辨认她的气息,她握着他双臂的手微凉却柔软,不似他曾有意无意间接触过的任何一双手——他的心竟然不自觉地漏跳一拍,这一切感受究竟是何故?
“我要你的一滴泪。”
“你想戏耍本君?”红烨怔了一下,真诚地发问。
“我不是!我没有!这真是我的愿望!”肖瑶真心瞎编,“是犬妖!他与我说过,得到妖王的一滴泪,我就能获得真正的妖力、使用妖族的法术!”
“他骗你!本君此生未流过一滴眼泪,如此荒谬的说法,不知是谁在造谣!”
“空穴不来风!万一这是真的,你自己却不知道呢?反正就一滴泪,当我求你,给我一次获得力量的机会!若是真的无用,我也绝无二话!”
红烨看她迫切的模样,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僵持片刻,他最终败下阵来,点头应允。
接下来,二人一夜相视无言。
翌日清晨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鸡鸣。红烨忍不住道:“一夜未眠,你不困?”
坐在对面、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瓷盏随时准备盛接泪水的肖瑶,此刻已经快要感觉不到自己一直举着的双臂了。她努力挤出个微笑,言辞间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困。但心愿达成前,我不能睡,怕醒了你就不见了。”
这话明明是抱怨,但是红烨听后心中竟又怪异地悸动。他下意识地回避肖瑶的眼神,装作不在意:
“本君早就说过,此生从未落泪。不仅如此,本君甚至连想哭的感觉都不曾体会。”
肖瑶一听,急了:“眼泪又不是非要想哭的时候才有!总之,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换个心愿的!”
红烨见她误会了,只得补充道:“本君素来一言九鼎,答应你的不会反悔。本君只是想告诉你,愿意留在这里直到你的心愿达成。”
“真的?!”肖瑶一喜,然而很快又觉得不妥。据她所知,玉醴泉即将现世,她是要为未来的红烨寻回元神,但她也不想百年前的他太过为难。
“皇宫中毕竟有飞羽卫时刻警戒,你一直在此并非长久之计。不如我们试试别的方法,看看能否速战速决。”
肖瑶亲自跑去御膳房,使了打赏银子,点名要来几样吃食,接着便火急火燎地返回永安宫,开始她的催泪大业。
她郑重地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放在红烨面前,又将一整罐番邦秘制特级辣椒酱全都倒进面里,拌匀后将筷子递给红烨:
“试试?”
红烨辟谷后几千年未曾进食,他接过筷子,一时忘记如何使用。适应了两下,他才在肖瑶期待的目光中试着吃了一口,竟然开口道:
“还不错。”言罢,竟面不改色地将一碗面全吃了。
肖瑶:“……”
“不够辣吗?”她干脆端起碗,喝了一口剩下的面汤,之后泪流满面,捂着自己的肚子:“救命,太辣了!我的胃好疼啊!”
还是红烨反应快,迅速用灵力帮她疏导,这才免于得急症。
“看来妖族的体质着实比人族强悍太多。”肖瑶心有余悸道,“不如我们直接从你的眼睛着手?”
肖瑶又取来新鲜的生姜切片,然后直接用带着汁水的姜片涂抹红烨的双眼。过了好一会儿,眼见着似乎有一滴液体从他的面颊滑落,肖瑶兴奋地就要用容器去接,但对方立刻冷酷地打断了他的幻想:
“那不是泪,是姜汁。”再看红烨的眼睛,如同被水洗过一样明亮,连半点红血丝都不见。
“你该不会偷偷在眼上用过灵力吧?”肖瑶有些急了,干脆一步上前,踮起脚,双手同时撑住他的左右眼皮,“别眨眼!”
接着,肖瑶直接往红烨的眼睛上吹气,动作无比滑稽。红烨看到她的俏颜陡然凑上来,又感觉如兰的气息拂过,只觉心头巨震,耳尖悄悄泛红。
肖瑶吹了几下才作罢,却还撑着红烨的眼皮观察他的眼睛:“有感觉了吗?”她询问时才惊觉自己与他已近到呼吸相闻,于是忙松开手,想后退一步,不小心绊到一边的木凳,险些没站稳,向后摔倒。幸好红烨及时出手揽住她,她才稳住身形。
这场景不禁让她想起在万妖谷时,红烨为了从她身上搜地图而故意揽住她的画面,一时竟没有生气,因为他对宁安和对自己竟如此相似!
肖瑶起身,有些冷淡地与红烨拉开半步距离。
“既然你说满足我的心愿前不会离开,我信你。折腾了一夜,我有些累了,想要先休息两个时辰。”
“嗯。”红烨感受到肖瑶态度的转变,以为是自己突然的接触吓到了她,心里有些忐忑,只是面上还能稳住,“留在这里时,我会开启隐身之术,除了你,别人看不到。”
“好。我一定会尽快想办法的!不会让你耽搁太久。”肖瑶转身便一头扎进床帐,自顾歇息去了。
红烨心中有些疑惑,据他所知,人族贵族少女都是很注重规矩礼仪的。他就算是妖,也是男妖,她身为公主,为何如此坦然,在异性面前径自上榻?她,真是太不像传闻中的皇室公主了。
此时,肖瑶正裹着被子懊恼,气自己不该因为醋意耽误正事。她已决定尝试在这百年前帮助红烨甚至宁安逃离原定的轨迹,即使为此失去红烨也在所不惜。但现实是,她每每想到红烨和宁安公主的过往,便会隐隐担忧红烨对自己的情感是否都源于曾经的宁安,心中就会不自觉地嫉妒。她控制不住,也忽视不了,只好躲到一旁,自我压抑,等到平复后再继续自己的使命。
许是太累了,肖瑶躺着躺着,竟真的睡了过去。她不知道,其实在她睡着不久,墨翠就过来唤她,而红烨因为不想扰她的清梦,遂帮她的寝殿布下障眼法,隐去她的真身,自己则幻化成她的样子,代她处理一应事务,甚至替她完成了禁足期间被罚抄的《女论语》《女训》。
也就在抄写这些打压女子的封建教条时,红烨想起他之前逼问肖瑶时的情景,当他质疑她因何会出现在法阵附近时,她说的是她想出宫。
“所以是我破坏了她的逃离计划?”红烨感到有些愧疚。
红烨想到昨日他因与焚妖鼎角力,灵力耗尽,脱身后原本想着取走伏羲琴,再找个地方休养一夜便出宫,不承想阴差阳错,竟答应那人族公主根本不切实际的心愿,还因此逗留在此。他隐约觉得自己心中有某种情感在慢慢扎根,但理智和骄傲阻止他承认这一点。故而在这日暮色四合时——
缓缓醒来的肖瑶满足地伸了个懒腰,一激灵,瞬间清醒,立刻跳下床。
“天都黑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今日本君幻化成你的样子,代你打发了那些丫鬟。”
“没露馅儿?”
红烨轻嗤:“本君堂堂妖王,做了几千年万妖之主,怎会连几个凡人侍从都应付不了?”
肖瑶瞬间被说服,不但将心放回肚子里,甚至得寸进尺道:
“对啊!妖王大人肯定比我更会做公主!不如你在宫里的这些日子都——”
“休想。”红烨干脆拒绝,“昨日你没休息好是本君的责任,所以今日才替你一日。以后,别想。”
想要偷懒的愿望被无情扼杀,肖瑶失望得恨不得捶胸顿足,完全没有注意到红烨看向她时那有些紧张却又满是期待的目光。
肖瑶认命,回过神来才注意到红烨正在桌案前作画。男子丰神俊朗,运笔自在如游龙,笔下所绘好似山河长卷图。她好奇地走近桌案,看到红烨所作的画卷时,立刻吃惊地瞪大眼睛:天高云阔,飞禽翱翔;草木苍林,走兽遍地;高山流水,奇花异草;蜃楼奇观,妖兽拜月。
“这是你画的?”
“想到完成你的心愿前我都要被困在这无聊之地,于是心血来潮,随意画了画外面的景致,以作慰藉。”
“这些都是你去过的地方?”
“嗯,这些都是妖族领地,我每年都要抽时间巡视一二。”
肖瑶眼睛亮了,她从未想过红烨竟然还能书会画,只觉这次时光倒转让她对他有了更多的了解,感觉新鲜又满足。红烨看到肖瑶的模样,感觉自己终于抓准了她的喜好,心中为自己的机智叫好。
“你走过这么多地方,是不是经历过许多趣事?”
“自然。”红烨感觉自己表现得似乎有些冷淡,又补充道,“若是你感兴趣,我可以说与你听。”
“当然想听!不如你从头开始讲?”肖瑶指着画卷最前端。
红烨看着长长的卷轴,突然就懂了人族所说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究竟是何意。既然许诺了,他便不会食言。
“那雪山位于妖族北境,我曾在那里遇到过一只不小心被困于上古法阵遗迹的小雪妖……”
红烨将过往一一道来,那些经历或神秘、或惊险、或温馨、或悲怆,一幕幕、一桩桩,一点一滴塑造了现在的他。
听着听着,肖瑶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试探着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
“你说自己于世间行走几千年,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多少岁了?”
红烨突然很想隐身。“不记得了。”他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反问,“你嫌我老?”
“没,我其实是想问……”肖瑶咬咬牙,“你有过心上人吗?或者说心上妖?”
红烨一愣,觉得她的话有些幼稚,但又有些喜悦。他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道:
“我是妖王,此心只有万千妖族。”
见他庄重如许诺的模样,肖瑶一时没忍住,笑了起来。而那灿烂的笑容只一瞬就晃花了红烨的眼,强烈的心动让他终于确定,他对眼前女子的迁就,绝不仅仅是因为答应要实现她的愿望,而是他想要拉长在她身边的时间。
随后,二人又聊了许多,直到肖瑶不知不觉地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红烨停下讲述,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向床榻走去。
一阵冷风吹开没有关严的窗户,肖瑶打了个寒战。红烨怕她着凉,赶忙甩过一缕灵气将窗户关紧。被抱着的肖瑶本能地寻找热源,脸向红烨的颈侧贴了贴,红烨立刻僵住了。
“我会保护你……一定能救你……”她喃喃道,声音有些模糊,但红烨还是听清了。他只当她做了什么梦,也许是与自己相处,让她想起了曾经救的那只犬妖?红烨无意识地牵起唇角,露出温和的微笑。他走到塌边,将她轻轻地安放在柔软的被褥上,低头看着她平静的睡颜。
红烨慢慢凑近她的脸,然而就在即将吻上她面颊的前一秒,他又顿住了。最终,他只是为她盖好锦被,之后转身在塌边席地而坐,开始修炼,同时守护她。
晨光熹微
墨翠按照宁安公主昨日的吩咐,稍晚些来伺候公主起身。可是她还没走近,便看到有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在公主殿下的寝殿外探头探脑。
“做什么呢?!”墨翠厉色道,声音不算大,但在四下无人的环境中格外清晰。那小宫女吓了一跳。
看到墨翠严厉的神色,那小宫女瑟缩着,讷讷道:
“墨翠姐姐,我感觉寝殿里面似乎不止殿下一人——”
“胡言乱语!你不想活了?”墨翠愤怒道,念在小宫女是永安宫的老人,她并不想对方因为一时糊涂而受罚。
那小宫女急忙解释:“不是的!我凌晨准备洒扫工具时,看到殿下寝殿的灯还亮着,恍惚中似乎有殿下和不知是谁的说笑声传来,但我记得墨翠姐姐您昨夜早早就去休息了——”
“是你搞错了。”墨翠神色认真,“昨夜我没去休息,而是殿下兴致上来,要我陪她夜谈。以后没搞清楚的事情不要乱讲,当心惹出祸事!”
那小宫女见墨翠说得郑重,便乖巧地点点头,离开了。
墨翠松了口气。身为宁安公主的心腹,她比任何人更先注意到殿下的异常之处,然而在尔虞我诈的宫闱,些微的行差踏错就会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殿下真心待她,她必须保护殿下。
墨翠只想着要找时机向殿下问清这几日异常的缘由后再做打算,殊不知那小宫女方才离开,便鬼鬼祟祟来到永安宫外不远处的一条巷道,将方才对墨翠所说的话更为详细地汇报给了前几日就想要擅闯永安宫的那名飞羽卫领队。
“不错。”领队向跟在身边的心腹使眼色,那人会意,掏出一锭银子扔给那小宫女。
等那小宫女离开,领队的心腹才兴奋道:
“汪大哥,还是您有先见之明,一直让人盯着永安宫,宁安公主那儿的异状八成与那妖王有关!”
领队满腹算计地眯起双眼:“只是寻到了妖王,功劳最终也都是属于斩妖使一人。所谓富贵险中求,既有此机会,不如搏上一搏……”
半个时辰后,飞羽卫领队跪在御书房中,声音有些颤抖道:
“卑职奉命在宫中搜寻逃跑妖物的下落,最终在永安宫发现异状。但永安宫是宁安公主殿下的居所,殿下凤体千金,卑职不敢妄自进入查探,所以才来求陛下的手准。”
皇帝神色从容,继续挥毫泼墨,似乎根本不在意那妖族之王的下落。
飞羽卫领队半晌等不到回应,刚想抬头偷看,便听到一道沉稳威严的男声响起,吓得他赶忙垂下眼。
“这便是你绕过飞羽卫斩妖使,要求单独见朕的理由?”
领队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更深地拜倒在地:
“斩妖使目前不在宫中。但追捕妖物兹事体大,由不得耽误,所以卑职斗胆越级请奏!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终于收了笔势,抬眼审视跪伏在地的飞羽卫领队。
“斩妖使需要常年游走于各处办差,确实难以事事周全。此事你办得不错。”
“谢陛下夸奖!”领队脸都要贴到地面了,嘴角却因为难抑的兴奋而大大咧开。
“叫什么名字?”
“卑职汪宏。”
“此事交给你办,可行?”
“陛下放心!为陛下效劳,卑职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去吧!”得了圣上的口谕,汪宏激动地退出御书房。
而站在原地的帝王看着自己方才完成的“长生”二字,唇边渐渐浮上诡异的微笑。
永安宫前殿内
肖瑶边抄写经书边时不时瞥一眼正打坐修炼的红烨,心里想着一时半会儿恐怕很难拿到他的眼泪。联想到妖族还有像黑无那样不省心的存在,红烨离开太久也是不妥,要不还是先找借口与他一起离宫——
“殿下?……殿下!”一旁的墨翠唤了好几声,肖瑶方才回神,立刻一本正经地问道:“何事?”
因为墨翠根本看不见红烨,在她眼中,公主一直时不时看向空荡的角落陷入沉思。只是走神也就罢了,竟然还……
墨翠一言难尽,指了指肖瑶方才抄经的纸:“殿下,您今天要抄写三部经书,再不抓紧时间怕是来不及……”
肖瑶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只见满纸乱爬的小乌龟。她大窘,忙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掩饰道:
“我方才一时走神,大意了!这就重写!”
一直用神识关注肖瑶的红烨知晓她是因为偷看自己才会神思不属,忍不住扬起笑意,然而就在他为肖瑶分心的一瞬,一支被符咒裹挟的羽箭破空而来。
肖瑶反应迅速:“小心!”她不管不顾,想要扑向红烨,奈何二人有些距离,根本来不及。
看似入定的红烨瞬间睁眼,眼神凌厉。他只是一抬手,像是抓住一根正在空中飘浮的羽毛般将那支箭轻松拈住,之后又在肖瑶即将重摔在地之际将她一把拉起,顺势揽入怀中。
与此同时,永安宫内外已被飞羽卫包围。汪宏更是一马当先,带领一支飞羽卫直接冲进前殿,边冲边大喊:
“我等奉旨缉拿妖物,无关人等速速退下。若有误伤,概不负责!”
符咒自燃,红烨的身形在众人面前显现。墨翠见状,惊得摔倒在地,其他宫女更是四散着逃跑。
汪宏一挥手,无数弓箭齐齐对准了红烨和肖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