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清楚阿离的身份,眼前的突变让他们不知所措,怔在原地。阿离缓缓匍匐到金夫人面前,抬手轻轻将她的眼睛合上。触到金夫人的一瞬间,他的手变得像泥巴一样,泥土迅速蔓延到他的全身,他变成了一个泥人,瞬间被一股风吹成了一片飞沙……
所有人都吓坏了,现场一片混乱。金掌门的疯狂、金夫人的自尽、阿离突然出现又消失,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
纪严率先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大声喊道:“恭喜斩妖使大人,率飞羽卫除此大妖!朝廷定会重赏大人!”
他的话语如同火种,点燃了众人的情绪。飞羽卫和琼华派争抢着、吵嚷着,声称最大的功劳当属自己所在的阵营。
秉烛站在一旁,望着眼前一张张争吵扭曲的脸,耳旁回响着肖瑶的话:“你们不分青红皂白,闯入万妖谷,大开杀戒,与你们自己口中残害无辜的妖怪又有何区别?!”
秉烛的心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他怅然收刀,转身离开之际看到了刚从森林中走出的红烨和肖瑶,弑妖刀再次震颤、嗡鸣,秉烛却暗暗按下,轻轻向肖瑶和红烨点了点头——这已是他目前能对妖王做出的最重的礼遇。
几日后,阳光如细碎的金屑洒满了森林,将本就多彩缤纷的植被照得更加鲜丽,整个森林宛如仙境般美丽而神秘。花猫在林间的空地上奔跑,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为这片宁静的森林增添了一丝生机。肖瑶和红烨将不知情的芸意带到金穆清夫妇和阿离最后待过的地方,这也算是另一种相见。
芸意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肖瑶姐姐,我爹娘这趟出去除妖伏魔,究竟几时才能回来?”
“说不好,他们可都是大英雄,天下那么多人等着他们去救呢!若是遇上大妖,恐怕更要费些时日呢。”肖瑶向一旁的红烨吐吐舌头,红烨不悦地翻了个白眼,逗得肖瑶忍不住笑。
“那阿离呢?那日我出门去寻花娘娘,碰巧遇到了他。自我记事起,除了爹娘,所有人都嫌弃我眼盲,不愿接近我,就连爹的徒弟们也只是爹在的时候才假意与我玩耍。只有阿离,他不嫌弃我,还说定会为我医好眼睛。我如今能看到了,却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他本来答应过我,要让我好好看看他……”芸意满脸失望。
“他还有更重要的誓言要遵守……你若是想他了,就用他给你医好的眼睛多看看这世间万物,他一定会高兴的。”红烨破天荒地露出温柔的一面,肖瑶惊得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直看得红烨面红耳赤,别过脸去。
芸意乖巧地点了点头,流下几滴眼泪,轻声问道:“阿离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吗?”
肖瑶和红烨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芸意笑了笑:“那日外面吵吵嚷嚷,当时我的眼睛能看到一些光亮,但还无法视物。阿离叮嘱了我许多事情,我听着似与我告别一般。”芸意将一个贴身收着的布包拿出,递到红烨和肖瑶面前,“当时阿离还说,第一次见到你们两个的时候,就感觉到你们之间有未尽的缘分,你们也是第一个愿意相信他并非恶人的人。他说,这是他能留给你们的唯一的东西,希望你们两个不要和他一样,要直面自己的心意,既喜欢对方,就别轻易放弃。”芸意一番话,说得肖瑶和红烨同时红了脸。
肖瑶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正是阿离先前用的面具,在阳光下,那面具竟然缓缓发生了变化,直至变成一块镶着花边的镜子碎片。
肖瑶举在阳光下:“这是什么?”
红烨惊讶道:“这就是昆仑镜的残片,凑足八块就可以打开通往蓬阆仙山的路,找到玉醴泉!”红烨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这块是阿离留下的,八块残镜代表着人生八难,凝成这一块的是——怨长久。”
攸宁洞中,阳光透过天井洒下。肖瑶站在红烨身边,仰头看着“怨长久”的镜片在天井中缓缓升起,镜片融入阳光,如同一条金色的河流,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美丽的弧线,最终在地面上会聚成一片温暖的光斑。光线随着时间的变化移动,给这个隐秘的世界带来了一种梦幻般的美感。
肖瑶忍不住问:“你说的八块昆仑镜的残片都有名字吗?”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肖瑶抬头望向那块镜片消失的天空,那里空无一物,但她眼中像蒙了一层纱,心头像被塞了什么东西,堵得难受,不禁苦笑:“人哪,总想去追求缥缈的长生,不知珍惜当下的幸福,当下犹豫、徘徊,事后苦苦哀怨……”
红烨若有所思:“天意赌不起,人心猜不透……想来许多人并不知晓当下的幸福是否值得自己倾尽所有,所以才宁愿寄希望于长生吧……就好像有些事……”红烨稍做犹豫,看向肖瑶,认真道,“就像有些事,发生在百年前,当时不知其中缘由,若能长生,或许百年后能再问清楚些。”
肖瑶不明所以,笑话红烨:“世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再说,只要活在当下,问心无愧,便没有什么需要漫长的一百年后再问一遍啦!”说完,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攸宁洞。
红烨摇头叹道:“你的心思……我总是猜不透的。”
肖瑶离开万妖谷的一段时间,众妖已将先前残破的妖谷重新修葺一番,众妖又回到了先前桃源般的生活。
草庐内,肖瑶将树叶贴在脑门上,闭眼念动口诀。半晌,她小心翼翼地睁眼,树叶仍是树叶。不甘心地试了又试,口诀念了再念,连意外从窗口爬进来的乌龟都被抓来当器物试了,那树叶依旧没法儿变成银两,肖瑶崩溃得大喊:“啊啊啊——为什么回来就不灵了? ”
“在万妖谷,银子又无用,你练它做什么?”肖瑶闻声抬头,见红烨一副看戏的姿态站在窗外,也不知看了多久。她莫名来气,不想理他。
红烨的手在一堆树叶上方缓缓拂过,那些树叶就在肖瑶眼前变成了银子。肖瑶眼里放光,那莫须有的气瞬间消散,她一把拍在红烨肩膀,兴奋道:“还得是你!”
她喜滋滋地拿起一块银子仔细查看,“快告诉我,我刚刚是哪处手法欠佳?”
“等等吧,等你回人间,我再告诉你。”红烨答非所问。
“为何?”肖瑶追问。
“你把精力耗在这等妖术上,实属浪费。不如快快增强灵力,学会隐匿妖气,早回人间与你父亲团聚。”红烨看向肖瑶。
肖瑶被红烨盯得心里发毛,总觉得他话里有话。“这话是什么意思?同意我回人间了?还是,在试探?”肖瑶眉头一挑,半开玩笑道,“怎么,一直吃你的喝你的,肉疼了?”
红烨略显焦急:“这点吃食万妖谷自然供得起!我……我这不是想着……不要操控你,要尊重你,要把你当成肖瑶而不是宁安……”
红烨的声音越发低,但肖瑶听得清清楚楚。她曾经说过的话,红烨竟然都记得,她心里一暖,脸颊有些温热,忙干咳一声掩饰:“人间我定是要回的,但没那么急迫了。而今不比往昔……”想到这段时日的境遇,肖瑶叹了口气,“以前,我就是个坑蒙拐骗的棍徒,除了我爹和他那几个猎户兄弟,谁也不认得我,也没人会寻我的麻烦。现在,飞羽卫、琼华派,还有不知多少平江府城的老百姓,都难忘我这张脸。我若是贸然回去,不定会遭什么算计,还有可能牵连我爹……”
想到肖大胆,肖瑶的眼眶不争气地又红了,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所以,我要努力学习,勤练妖术!待我能力足够强大,再大大方方去找我爹,像以往一样,陪着他、护着他!”
“其实你无须这般辛苦。”红烨脱口而出。
肖瑶诧异抬头,看向红烨。
“我可以护着你……还有你爹他们。”红烨对上肖瑶的眼神。
肖瑶看着红烨真诚的眸子,心中一动,竟无法再直视红烨的眼睛,赶忙移开视线:“谢谢你。”
“我说的是真的!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会出现!”
肖瑶脸上更热了,虽未与红烨对视,但余光看到红烨攥紧衣角的手不自然地搓着,原本整齐的衣袍被他搓得皱巴巴的,堂堂妖王,此刻竟也有些不自在。
肖瑶想了想,掏出能召唤红烨的玉坠,还给红烨:“经了阿离一事啊,我心里清明许多。人若想身心安然,须靠自己,不能依赖别人。”
红烨追问:“哪怕是我?”
肖瑶点头:“哪怕是你。”
“我……我可是万妖之王!无论是飞羽卫还是人族的皇帝,都不能挟制我!这样的依靠,为何不能要?”
肖瑶嘴角含笑,点头道:“没错,纵观人、妖两界,许是无人比得过你。但,若你离去,我又能在这乱世逍遥多久?”
“我不会!”红烨脱口而出。
肖瑶看着红烨,她知道红烨能做到,便捺住内心的波澜,俏皮道:“那就看妖王大人往后如何表现喽。”不等红烨回应,肖瑶便抬眸看向远方,眸光闪动。
“其实我是想啊……我至少得有小明、小沐那般的法力,虽不似你天下最强,但大多威胁都可应付,上能在黑无、秉烛手下留一条小命,下能救助啰啰、大丽,还有我爹和他的兄弟。我还想——”肖瑶回头看了眼红烨,“往后能与你肩并肩!”
红烨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他与肖瑶四目相对,两人的眸子都亮晶晶的。
望月台上,小妖们三三两两聚着,等着上课。肖瑶跟大丽、啰啰凑在一处。
随着一声猫叫,小沐从水帘后走出来:“万妖谷劫后重生,尔等仰仗多少前辈拼死护佑,才活着站在此处。人族暂且退去,但若再次来犯,以你们的灵力和修为,可能护得住自己的命?”
小妖们纷纷惭愧地低头。
肖瑶却微微皱眉,心里不大舒服,时至今日,她还是无法完全接受自己是妖这个事实。
小沐继续道:“人族绝不会放下将你我赶尽杀绝的心思。自今日起,万妖谷课程重启,考核也将更为严苛,尔等杀招要会,阴黑也得懂……”说话间,钻进了身后的水幕,但从水幕另一端走出来时已经变成了飞羽卫纪严。
小妖们吓了一跳。
“纪严”继续道:“要制伏人族,除了绝对的力量压制,便是拿捏他们的欲望。而人族欲望,无外乎权势、钱财……还有就是皮相,人族行事皆靠欲望驱使,人族就是欲望的奴隶……让人族听话的唯一方式,就是给他们想要的,他们想要的越多,就越会将自己的命乖乖交到你的手里……”小沐从水幕几进几出,
变幻的模样也次次不同,有知府家的胖闺女,甚至有秉烛。
小妖们都被这变幻震惊了。
肖瑶却紧皱眉头,终是忍不住站了出来:“不对,人不是只靠对权势、钱财和皮相的欲望活着的,对很多人而言,这些都远不及家人和朋友重要!”
小沐凶巴巴的眼神射了过来,肖瑶毫不胆怯,直视小沐的眼睛。即便被大丽扯衣袖示意不要惹事,肖瑶也没有停下:“既要了解人族,便不该以偏概全!人族和妖族一样,心中也是有情有爱的!”
小沐逼近肖瑶:“爱?那都是人族用来祸乱妖族的最卑劣的手段!咱们一起见过的人,哪一个真正有情?是洗劫万妖谷的飞羽卫,还是贼喊捉贼的琼华派?!”
肖瑶看着小沐的瞳孔瞬间变化成猫眼,瞳仁收缩,惊得退后了半步。
“只有敌人最看得清敌人的弱点!肖瑶此番在人界待得太久,被人族蛊惑,罚你课后抄写《人族卑劣手段录》十遍,醒醒脑!”小沐朗声道。
肖瑶不服,想要辩驳,但被大丽拉住了,示意不要再顶撞小沐。
小沐对着众小妖厉声道:“两两一组,此妖术需人族头发方可施术,都到我这里来领头发!今日未能变幻成功的……”小沐眼神看向肖瑶,大声道,“留堂!”
肖瑶欲言又止。
虎妖拿着头发念动口诀,变成了飞羽卫纪严的模样,嘴上却还留着虎须;竹妖变成了知府家的胖闺女,袖子下面仍是两根竹竿;小狼居然变成了知府,屁股后面的狼尾巴还在一晃一晃……他们被小沐用戒尺挨个儿狠狠教训了一番:“下等!下等!下下等!”
小沐走到肖瑶面前,斜眼打量她:“变哪。”
肖瑶灵机一动,举着头发念动口诀,居然变成了小沐的模样。小沐一怔。肖瑶得意,对对面的小沐咧咧嘴,再次念动口诀,神态变成了小明,还学着小明的语调:“我在人间历练一番,见过了悲欢离合,也见识了舐犊情深,若说人族没有情爱,当真是偏颇!小沐她性情乖僻,我时常要替她背黑锅,她方才的说辞不当,还望大家听听就过去,不必放在心上……”她嗲嗲的声音搭配夸张的肢体动作,穿行在小妖们中间,逗得众小妖哈哈大笑。
肖瑶正得意忘形,后脑勺突然挨了狠狠的一戒尺,疼得捂住脑袋回头,撞入小沐怒火中烧的眼中。
“马上去山崖思过!谁敢为她求情,一并受罚!”小沐一声怒吼,震得肖瑶捂紧了耳朵。
被罚的肖瑶坐在山崖顶打坐,眼看山下一群散开的小点快速移动,是小妖们放学了。肖瑶叹了口气,肚子也在此时不争气地咕咕叫。
“好好认错,许你下去。”身后突然传出小沐的声音。
肖瑶不屑,故意道:“好啊!你向我认真道歉,我便既往不咎!”
看着小沐气得眉毛倒竖,肖瑶更起劲:“你说要大家变幻模样,明明我变得最为成功,为何却要受罚?”
小沐恼怒道:“你公然为人族说话,扰乱妖纲,本该重罚,我已是从轻发落,你还敢得寸进尺?!”
“我只是说真话而已!就算是天王老子,也要讲个道理!你是与人族立场不同,但也不该无视事实,将人族说得恶毒、龌龊,误导这些心智未明的小妖!像你这样教导,只会让妖族恨透人族,两族斗争永不停歇!”肖瑶辩驳。
“就算你是妖也是人,但妖界绝容不下心有旁骛者。你在万妖谷,便只能站在妖族这边!”小沐义正词严道。
肖瑶不解,进入万妖谷后,她自觉跟小沐并无过节儿,但小沐对她的敌意与日俱增,她终是不再压抑情绪:“连君上都不再要我非此即彼,你为何如此咄咄逼人?自我进入万妖谷,你便处处刁难我,我笑脸赔尽,你却变本加厉!我这就同君上言明,也叫他知道你这深闭固拒的老顽固!”
肖瑶起身准备离开,却见小沐的瞳孔突然变化成猫眼,抬手结印,不禁一怔。
“你靠异端邪说蛊惑君上,今日我便叫你长长记性!”小沐厉声道。
顷刻,一串泛着金光的锁链向肖瑶袭来,瞬间笼罩在她头顶。肖瑶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腰间便被缚妖索缠上。震惊之余,她使劲挣扎,发现缚妖索越来越粗重:“你竟对我用缚妖索!”
“有我在一日,便绝不许你妖言惑众!何时真心认错,缚妖索自会解除!”
待瞳孔恢复正常,小沐便甩袖离开。
肖瑶眼里满是不甘,挣扎着大喊:“我没错!”腰间的缚妖索一紧,勒得她再也说不出话。
星移斗转,山崖之上,精疲力竭的肖瑶不再挣扎,而是靠在石头上,目光无神。突然,她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影慢吞吞往山上走,还不时回头看看。肖瑶警惕,待人影走近,才看清来者是小沐,神态已没有刚才的暴怒,而是变得有些古怪。但他一张口,肖瑶便知晓来的是小明。
小明凑近道:“小沐罚你也是为了叫你长长记性,自明日起,你为后山的山茶花浇水三日,今日之事便既往不咎。天色已晚,快些回去歇息吧!”
肖瑶狐疑,上下打量小明。“一只猫妖居然会关心山茶花?”肖瑶心里嘀咕。
乘其不备,她突然大喊:“君上来了!”
小明一下子变成了大丽,与此同时,肖瑶身后的山坡上发出一声猪的哼唧声。啰啰哼哼着滚落下来,撞到大石块上才终于停下,但他顾不上疼就爬起来:“君上在哪儿?”
肖瑶被两人逗笑:“变得不像也就算了,好歹学得像些。”
大丽发窘,上前去解肖瑶腰间的缚妖索。肖瑶来不及阻止,缚妖索骤然发光,大丽的手像被电击一样缩了回去。
“缚妖索!”啰啰大惊。
大丽道:“怎会如此重罚?”
肖瑶叹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千万别再来了,小心被小沐发现,和我一样受罚。放心吧,我没事,这缚妖索虽然能困住妖,还能压制灵力,但是我灵力低下,其实对我来说这东西跟普通的绳子差不多。”
骗走大丽和啰啰,肖瑶腰间缚妖索的束缚似乎更重了。肖瑶有点后悔没有再要红烨的玉坠,如果红烨知道她被困在山崖——不行,肖瑶打断之前的想法。拒绝红烨庇护的是她,要变强的是她,不愿成为红烨累赘的也是她,如今连这深夜的悬崖、腰间的缚妖索都抵抗不了,又何谈保护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