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瑶强行给自己输出一堆精神食粮后，缚妖索似乎也不那么让她痛苦了。百无聊赖间，她将地上的一株小草拔下，缠绕在指间转着玩儿。无论怎么缠绕，手指松开时，小草依旧支棱着。
“你这韧劲倒是合我脾气。”肖瑶来了兴趣，继续将小草缠绕在指间玩耍。
“肖瑶。”
肖瑶抬头，看到红烨缓缓靠近，一脸震惊。
“喝一口暖暖身子？”肖瑶看着红烨送到面前的小酒壶，没接，眼神大胆地上下打量面前的红烨。突然，她咯咯地笑了起来，拽着红烨上下其手，感慨大丽这次变幻得确有几分真。肖瑶一把夺走红烨手中的酒壶，灌了两口，毫无形象地打出一个大大的酒嗝，虽知道这个红烨是大丽变幻的，但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自己时，女儿家的羞涩又让她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肖瑶转移话题：“这是从攸宁洞盗出来的酒？味道不错，果然是大丽，够朋友！你看，你若是不来陪我，我这一晚上都只能跟这株草玩了。”肖瑶抬起手，
方才那株小草已被她系在指间。
良久，红烨开口道：“可要我去告诉君上，让他来帮你解除缚妖索？”
“不要。”肖瑶斩钉截铁道。
“为何？”
“我才刚拒绝了他的护佑，这会儿又去求他相助，未免显得太过无能。”肖瑶解释道。
“你是女子，不必逞强，有可依靠的男人是好事。”红烨劝慰道。
肖瑶抿嘴：“还是算了。大丽，我和你不一样，我生来行走江湖，时常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若是将希望放到别人身上，免不了会大失所望。老妖怪是你们的君上，肩负着妖族的责任，若人、妖两界再起冲突，保不齐——”
“保不齐什么？”红烨焦急地问道。
肖瑶沉默。其实她也不敢继续往下想，对上红烨迫切的眼神，莫名觉得对面的人好似就是真的红烨，突然又觉得这个猜测很好笑，不自觉地笑出了声：“你今儿说话好生严肃，不像大丽，倒像老妖怪，难道是春心萌动，已经有想依靠的男人了？”
对面人被激，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肖瑶觉得更好笑了，便不再逗弄，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突然想起自己的生辰快要到了：“你知道吗，我的生辰快到了。”想起每年生辰肖大胆都会带自己吃一碗红汤面，肖瑶眼中满是回忆和温暖，
“我想吃一碗红汤面。”
“红汤面？”红烨疑惑道。
肖瑶挪动身子，靠在红烨肩膀上，望着月亮说：“你看，月亮快圆了，腊月月亮最圆的时候，就是我的生辰。往年每逢这一日，我爹都会带我去吃一碗红汤面，里面有鲜嫩的小香葱、同月亮一样圆的荷包蛋，还有现炒的浇头。我最爱吃的浇头是虾爆鳝，连汤带面一起下肚，第二天打嗝都冒着那股子香味……”
“听着不错。”红烨挪动身子，肖瑶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上。
“每次我爹带我去，都只叫一碗面，说他不爱吃。我知道他是舍不得。我就说，我只吃鳝，不吃虾，挑一半的浇头给他。”想到这里，肖瑶情绪有点低落，叹了口气，“今年的生辰，没法儿和我爹一起过了，但愿那一天他能舍得给自己叫一
整碗面……”肖瑶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越来越沉，最后成了轻声呓语。
天色渐渐亮起，阳光洒在肖瑶散乱的头发和憔悴的脸庞上，让她醒了过来。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远处走来一个人影。待看清来人是小沐后，肖瑶马上端坐好，顺势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倔强地梗着脖子。
“一天一夜，够你想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了吧？你若认错，我便放了你，免得你受不住。”小沐声音冷淡。
一天一夜都熬过来了，肖瑶怎会在此时退缩：“我没错，而且好得很，不知道有多自在呢！都说这缚妖索厉害，我看就是徒有虚名罢了。”
小沐打量肖瑶，叹了口气，一抬手，缚妖索就从肖瑶身上解开了。
肖瑶诧异地看看身上各处，确认小沐收了缚妖索，连忙爬起来后退一步，做出防御的样子：“还想用什么招数？我告诉你，适可而止啊！这回我不会再任你摆布了！”
“你走吧。”小沐冷言道。
肖瑶诧异。
“你天资聪慧，但行事过分不羁，再加上你与人和妖都不同，若不束缚心性、勤于约束，将来恐成两界的祸患。”
肖瑶愣住，她自觉行事作风算不上良善，但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怎么到小沐口中就成“祸患”了？她不悦道：“你会算命，还是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小沐一怔。
肖瑶继续道：“什么人啊妖啊、现在、将来的，我自出生至今，未曾真正害过一人一妖！你却因为害怕将来的事就来刁难现在的我。”
小沐攥紧拳头：“我话已说尽，你走还是不走？”
肖瑶眼珠转动，决定不招惹小沐，转身就走。看小沐没追，她索性一溜烟儿跑了。
“若真有被我言中的一天，我拼得粉身碎骨，也绝不容你！”身后传来小沐的喊声。
跑出很远的肖瑶毫不示弱，大喊：“我要真有那能耐祸害两界，你也打不过我！”
肖瑶刚回到尘香海，迎面就撞到了刚刚回来的红烨。她仔细打量红烨，是平日的打扮，一时半会儿她也分不清真假：“你是真的还是变的？”
“你看呢？”是大丽的腔调。
肖瑶扑哧一声笑了，道：“哦，这是体会到变成老妖怪的妙处了。”她走上前，对红烨上下其手，“这回倒是变得不错，肩膀够宽，有些老妖怪的气势，毛发也不错，至少没有分叉，脸上嘛……也没有褶子。欸？居然让我找不出破绽。”
见红烨迟迟没有说话，肖瑶这才作罢，看向他。红烨也望着她，眼神倒是越发像红烨了……有没有可能……肖瑶被自己的想法惊到，迟疑片刻，试探着开口：“你会不会……是真的？”
“你看了这半天，还分不清吗？”红烨的声音响起。
肖瑶惊得连忙松手，后退一步，嘴开始哆嗦：“是……是真的？！”
“明明是一个模子，怎么到你眼中就成了假的和真的？”红烨哭笑不得。
肖瑶马上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指着面前的红烨：“昨晚，也是你？”
红烨一把抓住肖瑶的手腕：“今天是人间历腊月十五，走，带你去吃生辰面！”
肖瑶看向腕上的手，错愕不已！
肖瑶仰着脖子四下张望，本来雀跃的心这下彻底平静了。深夜的街道两边，
商铺都已经打烊，远处还传来打更声。肖瑶回头，见身边的红烨依旧不疾不徐地前行，一副满不在乎的架势，她不悦地撇撇嘴：“面馆都打烊了，哪儿还有面吃？我就不该信你——”
“跟紧了。”红烨打断肖瑶的话，大步向前。
看着红烨的背影，肖瑶嘴里嘟囔：“今日若是敢骗我，绝对跟你没完！”但心里那微妙的期许越来越重。
肖瑶快步追上红烨，远远地看见静谧黑暗的街道上，平江府最大的面馆——平日天黑就打烊的徐记面馆居然还亮着灯。她惊喜得无视红烨，直奔面馆，一口气大喊道：“老板，来碗红汤面，宽汤、重青、过桥，浇头虾爆鳝……”
肖瑶的喊声将围在一张桌子旁正打瞌睡的厨子和伙计惊得差点摔倒在地。
被吵醒的小二打量了眼肖瑶，满脸不悦：“打烊了，明天再来吧。”
“明明还亮着灯，你怎么——”肖瑶的话还未说完，小二突然一改刚刚凶悍的表情，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迎上来，倒是吓得肖瑶退后了两步，腰身被一只大手扶住。
肖瑶回头，撞入红烨含笑的眼眸，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让肖瑶脸上一热。
“您终于来了，一直给您留着火呢！”小二的声音惊醒了肖瑶，兔子般跳出红烨的怀抱。
然后，红烨支走了所有人。肖瑶急了：“哎，你让他们都走了，谁来做面啊？”
只见红烨将长袍一角拎起掖到腰间，学着小二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给肖瑶倒茶、点单，甚至连什么浇头、红汤白汤、宽汤紧汤、重青免青、过桥还是底浇这些只有熟客才知晓的专业术语都问得清清楚楚，仿若真在这店里学了个把月。
肖瑶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确认不是在做梦。她紧跟红烨身后，追问他是怎么学来的。红烨却径直走向灶台，熟练地切葱、下面、炒浇头，末了又煎了个圆圆的荷包蛋……
一碗喷香的红汤面摆在桌上时，肖瑶彻底惊掉了下巴。
“尝尝。”红烨将面推到肖瑶面前。
肖瑶握紧筷子，对上红烨紧张的眼神，眼眶莫名地有些湿润，她赶紧低头，吃了一大口面。面在嘴里慢慢咀嚼，肖瑶的眼睛越来越红。记忆里，除了肖大胆，还从未有人像红烨这般如此小心翼翼地珍视自己，哪怕这份珍视里可能夹杂着别的成分，此时此刻依旧让肖瑶深受触动。她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肖瑶正在红烨特意准备的红烛前许愿时，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小二，上碗面！”
肖瑶一怔，转头。
肖大胆东倒西歪、醉醺醺地走进面馆，头都没抬，扶着门口一个位子便坐了下来，一拍桌子：“一碗光面，什么都不要添，快点啊……”
许久未见，肖大胆好似瘦了，醉醺醺的模样更显憔悴和落寞。肖瑶的眼睛瞬间模糊了，她想喊“爹”，声音到嗓子眼终是没有发出来；她想扑到肖大胆身
边，但身子如有千斤重，无论如何都动不了。如今，是妖非妖的她真的要跟肖大胆相认吗？肖瑶没有答案。
红烨端了一碗浇汤面送过去。肖大胆呼噜呼噜地就开始吃。肖瑶想起在山崖受罚时对红烨说过“但愿那一天他能舍得给自己叫一整碗面……”，如今竟真的做到了。看着替肖大胆收拾碗筷的红烨，肖瑶心中生起阵阵暖意。
红烨以今日小店有喜事为由，退回了肖大胆拍在桌上的铜板。肖大胆询问有何喜事，红烨回头望了望肖瑶：“有贵人降生。”
肖瑶一怔。
“巧了！今日也是我闺女的生辰！”提到肖瑶，醉醺醺的肖大胆将红烨拉着坐在自己身边，开始碎碎念，“我闺女自小就和常人不同，我只跟你说，你可
千万不能告诉旁人！”
肖瑶禁不住侧过脸去，碰上红烨好奇的眸子，她赶紧移开视线，心道，这不靠谱的爹不会把自己三岁前的糗事都翻出来说吧？
“这孩子自小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
肖瑶努嘴……果然，喝醉了也不忘翻闺女的旧账……
“但她又是个极为孝顺的孩子。”
肖瑶收起表情，侧头看过去。
“每年她生辰，我都带她吃碗生辰面，她最爱吃的便是虾爆鳝的浇头面。但是钱不好赚，我便每次只买一碗面，骗她我不爱吃面。可这孩子把浇头跟荷包蛋都推给我，说不爱吃面，就吃浇头。其实她是心疼我，一个蛋，两个人要推来让去好几轮，最后闺女吃蛋黄、我吃蛋白……”
肖瑶听着父亲含混的絮叨，过往的回忆一幕幕在眼前重现，眼睛不禁发红。
肖大胆突然猛地一拍桌子，仰天长叹：“可是，我这么好的闺女，怎么在他们口中就变成妖了？”肖大胆一把拽住红烨，“我告诉你，我闺女不是妖，她不是妖……”
肖瑶握紧裙摆，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肖大胆放开红烨，抬起衣袖擦擦眼角，踉踉跄跄地走出门，口中喃喃着：“我闺女不是妖、不是妖，即便她做了妖，也一定是好妖……”
肖瑶起身，看着肖大胆离开的背影，迈出的脚又顿在原地，一边是人的世间，一边是妖的世界，是妖亦是人的她，到底该何去何从？
“去吧，他还没走远。”红烨声音沙哑，“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肖瑶心里一紧。红烨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她竟不敢再看，终是点点头，追了出去。
漆黑的街道两边，隐隐有两三家窗户烛光微闪。
肖大胆踉踉跄跄地嘟囔了一路，肖瑶便在他身后跟了一路。明明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都不敢上前相认。突然，肖大胆一声干呕，跌跌撞撞地跑到墙角。
肖瑶紧张，快步上前，却见肖大胆捶了捶胸口，平息下来。肖瑶这才松了口气，没再靠近。
“怎么就成妖了呢？”肖大胆声音沙哑。
肖瑶悄悄躲在暗处，眼底泛红。
“闺女，如果你真是妖，就别回来了……是爹没用……爹护不住你啊。”肖大胆哭腔明显。
肖瑶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轻声叫道：“爹。”
“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千万……千万不要被人抓到……”肖大胆甩开衣袖，踉跄着走远。
肖瑶从暗处走出，看着肖大胆消失的地方，心里阵阵难受。许久，她抬手擦干眼泪：“爹，你等着，你的闺女会变强，变得很强，以后，她来护着你！”
肖瑶返回面馆，四下未见红烨的身影。她满脸失落，踢着路边石子慢悠悠地往回晃荡，嘴里碎碎念：“就这么回去？好像有点尴尬！唉，老妖怪怎么变得这么小气，就出去一小会儿，就——”
“本君今日心情不好，想活命快滚！”前方不远处，红烨的声音打断了肖瑶的念叨。
“红烨！”肖瑶眼睛亮了起来，加快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