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大胆小声关切道:“又被魇住了?”
肖瑶点头,深呼吸以平复情绪。现实中的她没有梦魇中精致繁复的盛装,而是一身素衣,只绾着简单的发髻,脸蛋小巧,皮肤白皙,琼鼻樱唇,上翘的长睫毛为水润清澈的双眸增添了几分狡黠与灵动,清丽无害的模样与在梦魇中果断肃杀的模样相去甚远。
“爹,我直觉有异,咱们今夜还是收工吧。”
肖瑶之所以这么说,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每每梦魇,随即便如同被衰神缠身,诸事不顺,唯一的差别大概是有时是一般倒霉,偶尔特别倒霉,还有最后一种情况兴许几年才会出现一次。
“感觉这次会倒血霉。”肖瑶苦着一张脸道。
肖大胆的心狠狠咯噔一下,问:“当真?”
“根据以往的经验,七八成吧……”
“闺女,”肖大胆浓眉紧锁,语气中满是无奈,“爹晓得你的顾虑,但你那几个叔伯……事情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儿,怕是很难劝他们听咱们的。”
肖大胆说的叔伯并非父女二人的亲戚,而是与他们一同外出讨生活的同乡。
肖大胆平日为掩饰肖瑶一直被邪祟纠缠,素来低调行事,惯来一副好说话、听指挥的样子,以至于到了这样的时刻,他也难有底气劝服他人。
肖瑶知道亲爹的难处,于是只得叮嘱:“爹,那您记得,万一见势不对,马上跑路,谁都不比您的安危重要!”
“爹晓得的!你也一样,凡事先顾着自己!”
肖大胆叮嘱完,二人恰好到达一个岔路口。父女二人按计划分头行事。肖瑶望着肖大胆隐没在夜色中的身影,竭力压下萦绕在心头的躁动不安,一心想着夜里的行动定要速战速决。
同一时刻,平江府府衙中,灯火明亮如昼,数十名隶属朝廷的飞羽卫正在前院静默列队。他们个个身着特制玄色衣袍,手握统一制式的屠妖剑,神情冷肃,同蛰伏在暗处的猛兽一样,蓄势待发。
队列的一侧,飞羽卫的斩妖使秉烛踱步而过,无声地检视着每一名手下。他身姿挺拔,手习惯性地抚着刀柄,气势凌厉如出鞘的利刃,骇人的威慑力使得平素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造次,可今夜他的耳边响起了令人不快的聒噪声。
“哇!斩妖使大人比传闻中更为俊美!那冷峭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可真是迷死人了!”
“斩妖使可是真正的伟男子!若是爹爹能找机会向他提亲就好了……”
正在角落偷看且小声咬耳朵的两名女子自以为躲得隐秘,但她们交谈的每个字都被内力深厚的秉烛听得一清二楚。秉烛停步,冷眼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直跟在他身侧小意逢迎的知府也下意识望去,随即看到远处足有两人合抱的树干后,两个圆润的身影正你推我搡,艰难地隐蔽身形。正是他的两个女儿无疑!
“吴大人。”
秉烛寒凉淡漠的声音响起,吴知府当即打了个寒战,小心翼翼地上前回话:“斩妖使有何指示?”
秉烛冰冷道:“本官不喜在执行公务时有无关之人在场,如若再有下回,相关人员一并缉拿入狱,望大人谨记。”
言罢,秉烛径自走向飞羽卫队列的最前方,徒留吴知府僵立在原地。
秉烛扬声道:“这段时间平江府城内妖祸四起,乱象不断。我们今夜的目标便是要不惜一切将藏匿于城内的妖邪一网打尽,可能做到?”
“能!”
吴知府被飞羽卫雷鸣般的齐声呐喊惊得一个激灵,终于回神,惊觉自己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若非公务在身,他恨不得立马请出家法来教两个女儿重新做人,生怕再迟一刻自己就要被她们“孝”死了!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顾好妻小,防魔防妖……”
打更人的锣声在漆黑寂静的街道上回响,仿若开场锣般预告一出好戏即将开场。
裹挟月色的云层被风吹散,月光照亮人间,一头形似黑熊的妖兽在这漫洒的莹白光亮中无所遁形。
一户人家的主人正要再去检查下门闩,恰好见到这头面目狰狞的妖兽从他家院墙外冒出了头,瞬间吓得丢了魂魄。
“妖怪啊!救命啊!!”
一墙之隔的简陋牛棚里,以手掩面、费力阻止牛粪味侵袭嗅觉的肖瑶听到呼救声,立马打起精神:“可算来了!”
肖瑶踩着牛棚的围栏,借力旋身翻上墙头,扬声道:“本姑娘在此,妖畜,尔敢作乱!”说话间扯下腰间长鞭,猛地一甩,裂空的鞭响乍然而起,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英姿飒爽。
妖兽似被肖瑶的气势震慑,从攀了一半的墙头跃下,转身就逃。肖瑶见状,立马飞身追去,一人一妖在错综的街道巷弄中展开激烈的追逐。
妖兽虽体形庞大,移动速度却快得惊人,貌似还有些智慧,在移动的过程中会时不时将路旁的杂物打翻。因而肖瑶虽然行进得十分迅速,却一直无法真正追上那头妖兽,而他们追逐过程中发出的响动陆续惊醒了周边的百姓。
有不少百姓好奇地透过门缝张望,肖瑶见状,边跑边大声警示道:“我乃箕伟山捉妖师,一路追这熊妖至此。此妖生性暴虐,伤人无数,今夜我必定使出全力将它降伏,还大家祥和、安定!”
肖瑶眼见着与妖兽的距离已足够近,手掌一翻,一枚弹丸出现在她的指间,她旋即将那弹丸弹射向妖兽。妖兽被击中的瞬间,弹丸爆裂,如盛大的烟花般照亮了整条街道。待到火光熄灭,烟雾散去,街上只余肖瑶一人独立,再不见那妖兽存在过的痕迹。
肖瑶见此,忍不住嘴角上扬,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一直躲在家中探听战局的百姓们不约而同地从门窗的缝隙向外观察,有胆大的甚至带上刀斧走出家门一探究竟。
距离肖瑶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出一名手握杀猪刀的大汉,他谨慎地四下扫视,小心翼翼且恭敬地问道:“敢问女大师,方才的妖兽可是已经被您打得灰飞烟灭了?”
“自然,本姑娘对付妖兽的准则一向是斩草必除根,绝不让任何一只妖再有为祸人间的机会!”
“说得好!”巡夜的更夫不知从哪儿跑了过来,满脸激动、敬仰之情,“女侠是有真本事的高人,多亏有您,俺们平江府才得以安生!”
周围的百姓闻言纷纷点头称是,肖瑶不骄不躁,只谦逊地接受众人的夸赞。
“诸位言重了,除妖卫道本就是我等修行之人的职责,当不得大家如此厚赞,更何况——”肖瑶欲言又止,最终只余一声叹息。
周围还沉浸在方才恐怖氛围中的百姓见状,纷纷又将心提了起来。
更夫忙道:“女侠有话不妨直说!”
肖瑶在众人忐忑与希冀交织的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不禁面露悲悯。
“不瞒诸位,虽然我尽力除掉这只妖兽,但这繁华的平江府城乃人气会聚之地,七情六欲交织繁盛,易于悄然滋生浊气,以致怨念凝聚、清气难存、正气不彰,如此地界再引来其他妖物,只怕也是时间问题。”
众人闻言果然大惊失色,纷纷出言,希望肖瑶留在平江府城。
肖瑶叹息一声,婉拒道:“非是我不愿为大家保卫城池,实在是我等修行之人本就要以保卫天下苍生为目标,长久囿于一处只会有损道心,于修行不利。”
最先与肖瑶搭话的大汉再度问道:“那大师有没有其他能对付妖物的方法?若大师教给我等,今后我们就能自个儿保护自个儿,也更稳妥不是?”
大汉的提醒让肖瑶眼睛一亮,她想了想,从随身的百宝囊中掏出许多符纸,举过头顶。
“如此!我这里倒是有一些灵符,可贴于门窗上防止妖孽靠近,亦可随身藏于怀中,默念口诀,妖物便不能近身。只是我们修行之人讲究因果,倘若凡人想使用符纸又不想被反噬,便只能破财免灾。看在大家都不容易的分儿上,这灵符就一钱银子一张好了,若是有谁需要,可以——”
“我要!我要!”
“我也要!”
“你们都别抢,我多留几张!我家人口多!”
还没等肖瑶说完,周围的人已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将钱塞进她手中,肖瑶真是收钱收到手软!而所有人都未注意到,不断鼓动众人相信肖瑶的大汉和更夫对了个眼神后,皆露出得逞的奸猾笑意。
正在肖瑶准备为这一夜的忙碌画上完美句号之际,冷漠浑厚的男声突然自半空中传来:“本官这趟来平江府真是长见识了,官员无能,百姓也蠢得可以!”
一张黑色的熊皮被抛到众人脚下。肖瑶心里一突,猛地抬头,发现周围的房顶不知何时已站满了兵士。
那大汉彻底慌了:“平江府的官兵不是惯来只在有钱人的地界夜巡吗,怎会来这边?!”
更夫已经怕得全身抖如筛糠:“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哪?”
“冷静,他们未必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你错了!我们就是冲着捉住你们这群作乱的妖邪来的!”
秉烛提着一人,自正对着肖瑶的一处房檐飞身而下,稳稳落地后,将手中抓着的那个与他身形不相上下的肌肉大汉直接甩到肖瑶面前。
肖瑶看清那人的面容,不禁失色惊呼:“爹!”
肖瑶忙上前检查肖大胆的伤势。周围的百姓还云里雾里,不懂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是面对这些气势骇人的兵爷时下意识地不敢出声,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退。
大汉和更夫也想混入人群,可还未有动作,两支羽箭便精准地分别射在二人脚边。锋利的箭尖没入地面后数息,箭尾还在不停地颤动,足可见射手的内力之深厚。更夫骇得直接瘫软在地,大汉也一脸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肖瑶见肖大胆也就是肖大海已经昏过去,他的脖子被掐出瘀青,便愤怒地抬眸看向秉烛。二人四目相对,肖瑶恨不得自己真有法力,能从眼里直接射出刀子捅死对方。
秉烛在看清肖瑶的面容时恍惚一瞬,手下意识握紧佩刀。佩刀像感受到主人情绪的波动,竟自己颤动了一下,清脆的刀鸣让秉烛回过神来。他不再看肖瑶,抬手举起令牌展示给周围所有人:“吾乃飞羽卫斩妖使秉烛,今夜来此只为捉妖。”
肖瑶听到“飞羽卫”三个字,表情瞬间有了裂痕,她低头掩饰着情绪。
“但妖兽已经被这位女大师除了啊……”
肖瑶努力压下心中不安,抬头定定地看向秉烛:“大人,我们除妖卫道也不过是生活所迫,若是扰乱了城中秩序,我们甘愿受罚!”
秉烛晓得对方这是想要私下处理此事,可他并不打算如此浪费时间。他无视肖瑶饱含深意的眼神,自顾踱步到熊皮前,抬脚挑了下那皮子。
“这便是你们口中妖兽的皮毛?不过是张加工过的熊皮罢了。”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是被骗了。相比对官兵们的恐惧,百姓们显然更在意被诓去了钱财,一时间让骗子还钱的叫嚷声此起彼伏,甚至有脾气暴躁的百姓直接脱了鞋子,向肖瑶等人扔去。还瘫在地上的更夫脑袋被砸个正着,他愣了愣,干脆顺势两眼一闭,装晕过去。
肖瑶俯身用单薄的背脊保护肖大海,不让他被乱飞的物件砸伤,内心雷鸣一般怒吼:还真是倒了血霉了!
“骗我们的血汗银子!棍徒该死!”
“竟丧心病狂假装妖物!我看,你们这群奸人才是只会祸害百姓的妖!”
“够了!”秉烛裹挟着内力的警告,瞬间威慑住混乱的场面,“单论城中有妖物藏匿这一点,他们倒是不曾说谎。”
肖瑶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秉烛,那大汉同样满脸诧异,就连倒在地上的更夫也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只有肖大海是真的晕着。
“纪严!”
秉烛手一伸,一名年轻的飞羽卫便将腰间的罗盘解下来递给他。
“捉妖罗盘,遇到妖,指针就会自动指向妖物所在。”
秉烛将罗盘举在众人眼前,只见那罗盘上的指针果真诡异地快速旋转起来。
片刻后,指针转动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待到指针颤巍巍指向某处时,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紧张地后退,在场的所有飞羽卫都抽出佩剑严阵以待,数十道剑锋直指一处。只有秉烛,同傀儡假人一般,没有任何情绪。他只是一步步向肖瑶走去,视线顺着罗盘的指针,缓缓看向肖瑶满是错愕的精致脸蛋。
秉烛仿佛判官宣读罪状般无情地宣告:“你,就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