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丽以前告诉我的……” 想到大丽,肖瑶一脸黯然。那天大丽的话,她回来后想了许久,大丽说的每一句好像都对,但她每一句都想反驳。自始至终,她都是真心实意地将大丽和啰啰当作最好的朋友,从未想过这份真心竟会成为他们的压力,更未想过会被解读成另一种意思。辩驳的话到了嘴边,她终是未能说出口。如今,大丽只当她是竞争对手,而她面对大丽,竟不知该是什么态度,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脚又凉了,搓搓再焐。” 小叶子蹬蹬肖瑶,肖瑶呆滞地搓搓手再焐上,思绪早已跑远。
“算了,以后本君跟你做朋友便是,还难过什么?”
小叶子如此傲娇地哄人,肖瑶的眉眼终于舒展开。
阡陌花海中,肖瑶蹲在一朵花前端详,小小的身子仿佛淹没在这无尽的花海中。她瞪着大眼睛,盯着那朵在一众被晒得干巴巴的鲜花里唯一满是朝露的花,苦思冥想。为何从不浇灌,它却总是水灵灵的?这些露水又是从哪里来的?
肖瑶轻轻用手推推花茎,花瓣上的露水洒落下来,但片刻工夫,花蕊中又聚满了露水。肖瑶大惊,可还没等她再细端详,身后突然炸了窝,一群看似仙门弟子的人跑进花海,个个欢呼雀跃,亢奋异常,口中喊着 “仙山”“玉醴泉”,更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土地。看着她们疯魔的样子,和当初刚来的少女们一模一样,肖瑶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这时,有弟子发现了肖瑶,冲到她面前便询问她是否是仙人。肖瑶还未反应,又有一位自称掌门的年长者上前,向肖瑶说明她带领门中弟子初入烟虚境,并毕恭毕敬地问肖瑶可知玉醴泉在何处。
又是玉醴泉。肖瑶不懂,为何人人都想容颜永驻、长生不老,哪怕因此抛下一切也要汲汲求取。
“饮下玉醴泉,你会没了情愫,再无真心,你仍要吗?” 肖瑶试图阻止。
“你说的怎么和先前那位仙人一样?我辈为了长生,世间一切虚妄皆可抛!还望仙子成全!” 那掌门眼神坚定。
肖瑶却从中听出了别的事情,哪位 “仙人” 会跟她们说这番话?烟虚境中的所有人都沉浸在这虚幻的蓬阆仙境中,妄想着长生成仙,为此不择手段,骗取少女前来供养碎梦仙君,又有谁会将这血淋淋的事实告知她们?
“你说的仙人,长什么模样?” 肖瑶问。
“墨衫长发,很高大,很英俊,一眼望去,便是仙门中人!” 那掌门回忆道。
肖瑶一怔,她该想到的,能如此好意提醒她们的,在这烟虚境,除了她,只有红烨。可红烨神志不清,难道…… 红烨已有了自主意识?肖瑶刚兴奋,突然又沉下脸色。不对,红烨怎会碰到她们?除非…… 肖瑶顿感不安,急切地问:“是他把你们带到这里的?”
那掌门点头。
肖瑶震惊,如若那人真是红烨 —— 已有自主意识的红烨,又缘何会成为碎梦仙君的帮凶?肖瑶百思不得其解。
“欢迎大家来到烟虚境。” 翩翩和佩儿缓缓而来,用与上次同样的口吻说着同样的话。这不禁让肖瑶有些恍惚,原来自己来这烟虚境已过了这么多时日。
“你们若有缘留下,将来大家便是姐妹了。” 佩儿熟悉的话出口,仙门弟子们一阵雀跃。
肖瑶却苦笑出声。多么熟悉的一句话,正是因为这句话勾起了无数少女的欲望,也葬送了无数少女的生命。
待佩儿引着一队人离开,翩翩来到肖瑶身边,不紧不慢道:“千百年来,这样的情景在烟虚境反复上演。原先此处不过是一片小小花圃,到今日演变成绵延的花海,每朵花的根茎里都埋藏着一个人的欲念,一代又一代,前仆后继。你就是想阻拦,拦得住吗?”
以前,肖瑶觉得自己拦得住,可如今,她亦知,确如翩翩所言,人的欲念拦不住。
肖瑶抬头看向翩翩,只见翩翩望着自己身后,她疑惑地转过头,发现不知何时红烨竟然站在自己身后,与她只隔着一道花田。四目相对,红烨眼眸中有了往日的生机,不再是冷冰冰的目光,肖瑶欣喜却也难过,红烨果真有了自主意识?
“红烨!” 肖瑶轻声叫道。她有太多话想跟红烨说,也有太多问题想问红烨,可如今,两人相隔不远,却都没有开口。
“妖王已看到了,仙君仁厚,肖瑶在烟虚境过得无恙,就请随我回吧。” 翩翩淡淡开口。
红烨几步上前,与肖瑶擦身而过,没有再看她一眼。
偌大的花海里,只剩下肖瑶孤零零一个,她莫名眼角湿润。肖瑶明白,红烨肯定有他的苦衷,甚至翩翩的话无疑是告诉她,红烨如此,是为了她,是为了保她在烟虚境平安无恙。肖瑶明白,但她不愿如此,不愿红烨为了她去做违心的事情,自己明明那么努力地修炼,就是不想成为红烨的拖累,可为何是这个结果?肖瑶不甘心。与红烨擦身而过时,红烨身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肖瑶不知为何,鼻尖一酸,莫名委屈,这股委屈任她如何强忍也无济于事,眼泪不听话地流了下来。
夜间的花海退去了白日的张扬,为夜色所染,宛如一幅静谧的画卷。肖瑶坐在花朵间,望着天上的星星,与红烨相依相偎看星星看月亮的一幕幕涌上心头,心里越发酸楚。
小叶子笨手笨脚地爬上肖瑶肩头,晃动着小脑袋打量肖瑶。肖瑶心烦意乱,不想搭理他。小叶子却故意夸张地伸伸懒腰、咳嗽两声,又发出各种声音试图引起肖瑶的注意。肖瑶更烦,干脆捂住耳朵,将头埋进膝间,彻底屏蔽外界的一切。
“哎,你都半日没给我浇水了!红烨是红烨、我是我,你怎能因他不理你而苛待我呢?” 小叶子急切地问。
肖瑶猛地坐起来,似是要找个出口发泄郁气般,冲着小叶子一顿数落:“你们本就是一体,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是他的一面,但你仍旧是他,他不管做了什么,也都是你!” 她气鼓鼓地看着小叶子被自己莫名的怒火牵连,一屁股坐在花瓣上,手足无措,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其实,她本就不该生气,也没有资格生红烨的气。明明近在咫尺,红烨却像陌生人一样与她擦肩而过,那股莫名的委屈在她心底滋生。
“碎梦仙君的亲信就站在旁边,他不理你,也是在保护你!” 小叶子解释道。
肖瑶当然知道,可心里依然堵得慌。对着小叶子发泄完,她越发牵挂和担心红烨:“红烨,他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
小叶子理直气壮的态度再次惹怒了肖瑶,什么话都往外蹦:“什么都不知道,要你到底何用?红烨哪是给我留个护卫,分明是给我找了个包袱!”
“你 —— 你 ——” 小叶子明显被气到了,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肖瑶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不显点手段,不知晓我的厉害!罢了罢了,看在你多日服侍的分儿上,本君可将红烨本尊唤来与你相聚片刻。”
“真的?” 肖瑶猛然起身,难以置信地凑到小叶子面前。
“退后,退后,脸太大了。” 小叶子又开始傲娇,摆摆手指挥起肖瑶来。
此刻肖瑶哪还在意这些,乖乖退后,一脸谄媚:“现在如何?”
小叶子点点头,干咳一声,道:“不过,先说好,我的灵力只够支撑片刻,他的真身过不来,只能将他的元神召唤到此处。”
“不管是真身还是元神,若你真能召来,我日后定准时为你浇水侍奉!” 肖瑶起誓。
“记住你说的话。” 小叶子得意,随即闭上眼睛,默念口诀。
肖瑶全神贯注地盯着小叶子,不愿错过对方身上任何一个变化。突然,小叶子的身体上空缓缓凝聚出一个幻影,越来越清晰,直至肖瑶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幻影正是红烨。
“红烨!” 肖瑶瞬间眼眶泛红,那股委屈在见到他本尊后终是忍不住,扑上去,想要拥抱红烨,但抱住的只有空气。
肖瑶失落,看着空空的手,眼神暗了下来。
“让你失望了!” 红烨的幻影开口,眼里满是落寞。
肖瑶盯着幻影拼命摇头:“不,能这样看着你就很好了。” 明明有千言万语,可真见到本尊,肖瑶却问不出一个字,只想静静地看着他,和他待在一起,空荡荡的心才似被填满。
“你可怨我?” 红烨紧张地问。
肖瑶鼻头一酸:“怨你什么?怨你为何要去海上指引人族?怨你为何要对我不理睬?还是怨你变得如此憔悴…… 独自承受噬心毒的痛……” 肖瑶语气逐渐变得柔软,声音带着哭腔。
“别哭。” 红烨伸手想摸摸肖瑶的头,手心却穿过了肖瑶的头。
红烨苦笑一声,道:“噬心毒此时没被催动,我暂无大碍。碎梦口口声声称人心贪欲,不信世间有情。我去海上,是为了阻挡人族上岛,即使阻拦不成,也可保你安稳,并非刻意不理睬你。”
“我知道。” 肖瑶点头,眼眶湿润。
“肖瑶,别生气了。” 红烨温柔地哄肖瑶。
肖瑶看着红烨眸中的柔情,脸上一热,伸出自己的手掌,又让红烨伸出手掌,两人手掌在空气中相触,一实一虚,十指相贴,眼神相融,虽无肌肤相触,肖瑶却仿佛感知到红烨的温度,如红烨此刻眸中般炙热。
“二次试炼凶险万分,你若要参加,须处处小心 ——” 红烨话音未落,幻影便在空中渐渐消散。
“红烨、红烨!” 肖瑶着急地大喊,但红烨的幻影已彻底消失在无尽的花海中,地上只剩下那只草环。
“我从未生气,我气的一直都是自己。” 肖瑶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喃喃道,“红烨,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带你回家的!” 她将草环重新戴好,目光比先前更加坚定。
与红烨的短暂相聚让肖瑶仿若看到了希望,连每日在这阡陌花海浇花也觉得有了另一番滋味。
一日,她去泉眼打水,远远地便看到泉眼处有个熟悉的身影昏倒在地。肖瑶扔下水壶,跑去将那人扶起,才发觉那人是翩翩。此刻,翩翩已没了往日的精神,整个人苍白憔悴,脸上的刀痕红肿得厉害,刀痕边缘还隐隐透着青黑,有溃烂之相。
肖瑶心中诧异,这才短短几日未见,翩翩脸上的伤缘何会严重至此?此时,翩翩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肖瑶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还好吗?” 肖瑶询问。
翩翩强撑着起身。
肖瑶目光落在翩翩脸上,终是忍不住开口:“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好像中毒了。我帮你看看 ——”
“无事。” 翩翩迅速挡住肖瑶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慌乱地用面巾遮脸。
“我家是猎户,略通些疗伤的医理。这伤口若不尽快清洗、医治,疤痕还会更深。” 肖瑶解释道,试图让翩翩知晓她确知一二。
“深了浅了又如何,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 翩翩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肖瑶看着翩翩离开的背影,竟有些心疼。烟虚境里的人,她本该远离,甚至厌恶,但不知为何,面对翩翩时又忍不住想要亲近。
这几日,肖瑶特意为翩翩脸上的伤研制了花泥,但一直未找到机会送出。在花海再次看到翩翩的身影时,肖瑶欣喜地凑上前,将研制好的花泥递了过去。看着翩翩一脸狐疑的表情,肖瑶忙解释,这花泥是用五种花的花瓣捣成的药膏:“有活血化瘀、清热解毒的功效,敷在脸上,伤口应很快便会痊愈。”
翩翩眸中闪过一丝戒备。
“花都是我在烟虚境里随手采的,举手之劳。” 肖瑶笑了笑。其实她想告诉翩翩,并不是所有人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但对上翩翩戒备的眼神时,她闭了嘴,这烟虚境终是不同其他地方,做便是了,又何须解释?
“难怪红烨对你如此情深。” 翩翩扔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
肖瑶莫名其妙,但脸上莫名一热,翩翩这是被自己感动了?她摇摇头,一向清冷的翩翩应当不至于因为一瓶花泥便感动吧,又缘何要扯到红烨身上?肖瑶疑惑不已,但这阡陌的花海也不容她多想,提着水壶向泉眼走去。
肖瑶刚到泉眼处,正碰到打好水准备离开的大丽。二人目光相对,表情都有些复杂。有段时日未见,曾经最好的朋友竟也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肖瑶想叫住大丽解释,但看到她刻意躲开的眼神,终是没有开口。也许再多解释只会让大丽厌恶更深,与其如此,还不如什么都不做。肖瑶避开眼神,与大丽擦肩而过。
“肖瑶。” 大丽叫住她。
肖瑶心中惊喜,以为一切还有转机,不禁扭头看去。
“二次试炼,如果只有一个人能通过,那也一定是我!我一定要赢的!” 大丽眼神坚定。
肖瑶挂在嘴边的笑僵住了,她失落地点点头,可能真的回不到从前了吧?
等肖瑶浇完花海,距戌时已经不远,她便匆匆向别心苑的东苑跑去。她很感谢翩翩昨日特意来花海告知二次试炼的凶险,劝她放弃试炼,依旧可以留在烟虚境。但她又怎会听从?红烨还等着她,通过试炼是她已知的能救红烨的唯一法子,她又怎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