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华殿出来,院内已经没什么人了。地上薄薄一层积雪,脚印并不凌乱。
“两位公子,这边请,东厢房里还有三试,这会儿子没什么人了,咱们快着些,别让太医们提前下了值。”
小太监把哥俩引到廊下,匆忙在前边引路。
“太医?”仲熠愣了愣。
“那是自然,伴着太子爷读书,自是要体格康健,没有疾病的人才行。”伯思一改刚才讷言敏行的样子。
他神色笃定,颇有几分孔明轻摇羽毛扇,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度。
“小世子果真聪慧。”小太监一边夸着,一边引着他二人来到东厢房。
一进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让人呼吸一滞,燥得慌。
屋内用屏风隔出数个小的空间,屏风交接处挂了白色罗幔,看不清楚里边是个什么情形。
有人上前,引着伯思和仲熠二人,分别进到不同屏风后。
伯思撩帘进去,见里边坐着一个胡须花白的太医,药匣子搁在一旁,人趴在桌上唰唰唰写着什么。
老太医头也没抬,“陵王府世子沈伯思?”
“是我。”
“请褪下衣袍,躺到床上候着。”
伯思环视四周,站着没动。
半响,老太医放下笔墨抬头看时,见伯思依旧站在那里,遂一脸疑惑,又说一遍。
伯思抿了抿唇,凑过去小声说道:“太医大人,我有件事儿想跟您打个商量。”
老太医摸了摸胡子,抢话道:“公子可是嫌冷?这屋里已经放了数个炭盆,老夫我都热得出汗了。如果公子依旧嫌冷,命小厮们再搬进来一个炭盆,老夫我也快着些便是了。”
白胡子的老太医,一副和蔼模样。
可他再和蔼,终究领会错了伯思的意思。
伯思脸皮薄,跟老太医第一次谋面,便要单独一方坦诚相见,他过不去心里的坎。
伯思摇了摇头。
“是不是平常都是小厮伺候穿衣脱衣?自己不知如何动手?来来来,老夫帮你。”
老太医热情地伸手就要去解伯思领口的盘扣。
“且慢!君子动口不动手,老先生怎么如此无礼?”伯思脸色胀红,捂着胸口往后退了几步。
“我,无礼?”
老太医行医济世大半辈子,第一次被人说无礼,还是被一个八九岁的毛孩子说无礼。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容他人随意窥视?”伯思梗着脖子,据理力争。
“病不忌医,在我们医生眼里,这些不过寻常而已。”老太医做好了辩论的准备。
“‘病不忌医’?可是,我根本没生病呀。”
“这是太子伴读选拔的重要流程,祖上规矩传下来的,谁又敢不遵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和太子伴读选拔流程,都是祖上传下来的,那应该听谁得才对?”
伯思开始巧言善辩。
老太医被问住了,一时无言以对,一下一下捋着胡须保持镇定,其实心里已经开始焦躁抓狂。
这时,隔着屏风听到外边响起一个清脆的童声:“大哥,好了嘛?”
“没……”伯思神情紧张。
他本想着私下收买老太医,随意乱写一通,好坏无所谓,反正他武试也没有通过,必定不能够入选。
可他计划还没实施,仲熠已经在外边催了。
“大哥,这一关很简单的,脱光了给太医看一眼,没有伤疤,没有痤疮,没有狐臭,就能过关。
你那身体我都见过,除了屁股上一片青色胎记,简直算作完美。”
好嘛,又被兄弟给卖了!
伯思简直气死。
大庭广众,屏风后边藏着好多双耳朵呢,隐私就这么被自家兄弟光明正大抖落出来。
他,还让不让人活了?
伯思悲愤交加,差点哭出来。老太医和颜悦色走过来,蹲下身子安慰道:“小世子莫有心理负担,老夫就看一眼,绝不用手碰,并且可以允许你留一件。”
“真的?”
“真的。”
事到如今,伯思斗太医的气势已经降了下来。他萎靡着褪去袍子、里衣,光着膀子在老太医跟前一闪,慌忙躲到一旁。
太医果真没伸手,只是绕着他转了一圈,看了看,闻了闻,扭身回到桌旁,唰唰唰写下评语。
一边写一边嘀咕,“还是个脸皮薄的哥儿,府上没安排贴身小厮伺候你嘛?”老太医一脸玩味笑意。
伯思瞪他一眼,眼神带刀,可又透着委屈。刚刚被人单方面看了个底儿掉,自觉矮上三分,也不再争辩什么,穿好衣袍扭脸闪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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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易坐在车架上,早在东华门外等得心焦。远远地看到小哥俩走出来,蹭一下便迎了上去。
“两位公子,怎么这么晚才出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仲熠一脸无所谓,滴溜溜转着大眼睛说道:“没什么,就是大哥扮猪吃老虎,被人识破了。”
“你懂什么!”伯思不想细谈,回怼仲熠。
仲熠也不恼,吐吐小舌头,催得易道:“得易大叔,咱们快着些,这天寒地冻的,赶紧回家吃个铜锅子暖和暖和。”
伯思虽心绪不高,倒也看不出有太多其他情绪。得易也知他素来心思重,遂没敢多问,笑着应道:“既然没什么事儿,那咱们就快些回府吧。”
话没说完,两手掐在仲熠腋下,小家伙稍一借力,蹭一下上了马车。
得易扭头再来扶伯思,却被落寞小世子给拒绝了。他拎起袍摆掖在腰间,两只小手撑在车辕处,使劲跳了两下,方才上去。
嗯,背影有些艰难。
回到府上的时候,屋顶、树上、地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
意外的,中午不回府用饭的沈铎严,端坐在桌前,好像特意在等着小哥俩。
见小哥俩进屋,抬手制止了他们行礼问安,吩咐丫鬟们赶紧绞了热帕子给他们擦脸。
林玉慈也命人把厨房新做好的酸乳酪端上来。
彩之更忙,小嘴巴巴说着:“大哥爱吃豆腐,把这碟豆腐给大哥放到跟前;二哥爱吃羊肉,把这碟羊肉放到二哥跟前……”
一家人热热闹闹,谁也没提今日选拔的事儿。
仲熠忍不住,放下帕子走到桌前坐下,张口诉苦道:“今儿的选拔,可真是憋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