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熠把今儿在文华殿的事儿,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他声情并茂,说到有趣的地方,瞪着大眼睛环视众人,跟说书先生一样。
沈铎严、林玉慈相视一笑,一边回应着仲熠,一边又暗暗关注着伯思的反应。
伯思一言不发,闷头吃饭。
仲熠讲完好一会儿,他才怏怏开口:“今日的事儿,是孩儿的错。辜负了爹娘的嘱托,也在旁人面前有损了爹爹的威名,孩儿认罚。”说着,他放下手中筷子,正襟危坐,静等爹娘表态。
从他紧绷的小脸不难看出,今天这事儿于他来说,基本上可以算作一个大跟头了。
人在少年时,很容易走入两个误区。一则,别人给个棒槌,就认成了针;二则,鸡毛蒜皮的小事,看得比泰山还重。
成年后回头再看时,经常会觉得自己当时傻得冒泡。但在旁人眼中,却是最让人难忘的至纯至真。少年心思,因此而变得弥足珍贵。
林玉慈紧张地看一眼沈铎严,生怕他言语过重,再增加伯思的负担。
沈铎严冲她微点了点头,扭头再看伯思,和蔼劝道:“这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爹爹……”
伯思的话被沈铎严截住,“不管是朝堂还是皇宫里的人,他们都戴着面具示人,把心思藏得极深,笑者不见得就真的对你好;恨者也许在助你逃命。
这些事儿,一时半会看不透。你不用放在心上。既然咱们看不透,索性随他们去,反倒轻快。”
“爹爹真的不怪我?”伯思满脸不可置信。
“不怪你,这本是大人的事情,无辜牵连到你小孩子头上,本已过分,怎还好责怪你?”
直到现在,伯思脸上才露出一丝释然神色。他暗暗长舒了一口气,转念又觉此事麻烦,问道:“爹爹不愿参与夺嫡之争,如若他们铁了心要把您拉下水,可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那咱们只能……”
沈铎严卖了个关子,端起酒杯喝上一口。一路热火滚烫,从咽喉直到胃里,就如眼前局势,由不得他躲避,却已被点燃。
他半眯着眼,透出几分不常见的阴鸷,“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这句话,像是吹响的号角,让三个小家伙分外激动。
“爹爹,您准备怎么对付他们?”仲熠满眼期待。
“爹爹,您可要注意安全。”彩之善意提醒。
唯有伯思没开口,皱着小眉头,满脸担忧地望着沈铎严。
沈铎严有意逗他,问道:“伯思,你就没什么叮嘱爹爹的吗?”
“嗯,我觉得,咱们应该从长计议。”伯思谨慎开口。
“怎么个从长计议法?”沈铎严饶有趣味。
“眼下娄氏一族,必定死咬着怜妃和太子不放。咱们参与进去,倒无端替旁人挡了枪。
不如咱们作壁上观,周旋于两者之间,等到他们两败俱伤时,咱们再下场。”
“如何周旋?”
“如若我们兄弟二人进宫做了伴读,自然靠近了太子那边。娄氏必定不满,说不定还会背后搞鬼,陷害我们兄弟。
我们不如将错就错,助娄氏之力击垮太子,既卖他一个人情,又为日后斗倒他设下埋伏。”
“此可谓,借力打力,顺势而为。”沈铎严兴奋总结。
“可是,其中必定凶险异常。”林玉慈不无担忧地说道。
“自古成功多艰难,娘亲应该明了。我们现如今也不是三两岁的小孩子了,知道怎么保护好自己,如何化险为夷。”
沈铎严惊讶地望着伯思,没想到他小小年纪,思路竟然与他不谋而合。
爹爹赞许的眼光有些许炙热,伯思羞赧一笑,小脸蛋在炭火的映照下,腾地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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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内,参与太子伴读选拔的众位官员团团围坐,正吵得不可开交。
“我觉得陵王府上的两位公子,不合适。”赵青云瓮声瓮气,斩钉截铁。
“怎么不合适呀?两位公子文韬武略,样样出众,那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佟银河笑着反驳。
“正是因为太过优秀,才不合适。”赵青云低着头,很是固执。
佟银河失笑,“宫尹大人此话有趣,咱们选了一上午,不就是为了给太子殿下选出两位优秀的陪读公子哥吗?不选优秀的,难不成咱们还要选两个愚笨的?”
佟银河一边说笑,一边环视一圈桌上的众位翰林院博士,寻求声援。
众博士清一色白胡子老头,一个个摇头晃脑,翘着兰花指,拇指食指捏着自己的山羊胡,捋了一遍又一遍。
见没人接话,佟银河有点着急,催道:“老几位,这都什么时候了,再定不下来,这天儿可都要黑了。
您几个都不着急回府吗?要不要我给老几位送上几个美人,让你们纳上几房娇妾,才能撬开老几位的尊口呀?”
佟银河言语粗俗,说完哈哈大笑。众位老男人心头发痒,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对他这番粗俗言论谴责一番。
既然开了口,便不得不说正题。
翰林博士于德水最先表态,“我觉得佟少尹言之有理。”
“哪句有理?美人有理,还是娇妾有理?”佟银河故意说笑。
于德水手指虚虚朝他点了两下,接着说道:“我看陵王府上的两位公子就很好,文试武试样样名列前茅,长得也算俊雅秀气。不管是陪太子读书,还是长大之后入朝为官,都是可造之材。”
佟银河如遇知音,扭头又看向翰林博士白坤。
“白老夫子,您怎么看?”
白坤摇了摇头:“老朽不赞同。”
“还请白老夫子说得清楚些。”众人质疑。
“此番考虑有二。一则,从太子爷的安全方面考虑,二则,从太子伴读的本意上考虑。”
“还请白老先生赐教。”赵青云饶有趣味说道。
“安全方面自然好理解,陵王府上两位公子流落边疆数年,性格必然粗糙,如荒漠中的梭梭树般忍耐顽强。太子爷却不同,他打小居于宫中,花朵一样娇贵。硬把这两种植物放在一起,你们可曾想过后果?”
白坤捻着胡须,凌厉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互相补充,不是最合适不过了吗?”佟银河插话道。
白坤微微摇头,“强硬拢在一处,除了互补之外,还有一种可能性,那便是:强的更强,弱的更弱。如果到时候太子爷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在座的几位,可都难逃干系。”
他这番话,终于让佟银河有了几分忌惮之心。
“其二呢?太子伴读的本意如何理解?”赵青云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