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约定在程映竹第二天下班之后汇合。为避免被同事看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在离开凌云的写字楼后,又穿过两条街和薛建宇见面。
薛建宇开了一辆宝马车来接程映竹,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阿爸淘汰下来暂时给他代步用的。
薛建宇和程映竹是同届,是土木工程专业的学生。早在高考之后,他就把驾照给考了下来,到今天差不多已经有了六年的驾驶经验——而程映竹还不会开车。虽然很早就发现了自己和同学之间的贫富差距,但在这一刻,程映竹心里仍然有微妙的不平衡。明明年纪相仿,她不但要在学习上付出更多的刻苦努力来争取奖学金,还要投入自己所有的课余时间来赚钱还债,面前这个人则有家里供养的好车和大笔生活费,还有闲工夫追求真爱、为真爱追查什么杀人凶手。
程映竹坐在宝马车的副驾驶座上,淡淡道:“去哪?”
薛建宇双手扶住方向盘,有些沉重地开口:“去魅影,就是于莺之前做兼职的那个摄影工作室。”
在提起这个工作室的时候,薛建宇的嘴巴紧努,语气中有些许的气愤和不解,“我查过了,这个魅影不是什么有资质的工作室,通常接一些内衣商拍和私房写真的活,没个正经样子的地方,真不知道于莺为什么要去那里兼职。”
不光是这个工作室,那些到学校来催债的社会人员,薛建宇也同样觉得可疑。可惜他找不到他们,只好先作罢了。
程映竹对工作室正不正经这个问题毫无所谓,她只是问:“去这个工作室干什么?是有什么线索吗?”
当下正在经过路口的红灯,薛建宇示意程映竹打开中央的扶手箱,“里面有把钥匙,麻烦你拿出来。”
程映竹依言打开扶手箱,果然看到里面有一把钥匙。看到钥匙扣上有激光刻下的”魅影“二字,她有些狐疑地开口:“这是于莺的?怎么会在你这里?”
薛建宇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这是她之前给我的,说让我好好保管。”
听到薛建宇这样说,程映竹紧握钥匙的手竟然有轻微地发抖,她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她出事前不久……”薛建宇专注在路面上,并没有注意到程映竹有些发白的脸色,他只是陷入了自己的回忆,“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你们计算机学院门口的台阶上,看起来心情很差,我忍不住走过去和她说话,她就把这个钥匙交给了我,叫我好好保管,回头等有空了来找我,要是没空,就让我拿着这把钥匙帮她跑一趟,把她的东西给取回来。”
薛建宇顿了顿,黯然神伤道:“结果她就出事了,现在想了想,也许这个钥匙里就藏着她被害的关键!”
程映竹有些难以置信。薛建宇很明显是单相思,于莺大概根本没有把薛建宇当成一回事,否则薛建宇不会发展成“跟踪狂”——在这样不对等的关系之下,程映竹很难相信于莺会把重要的东西交给这个人保管。
难道于莺破罐破摔了?还是说,这把钥匙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看中薛建宇的老实和有一辆方便帮她跑一趟的车?
想到这里,程映竹打算再试探一下薛建宇和于莺的关系。她转头问:“你这么喜欢她,表白了吗?”
薛建宇也没想到程映竹会把话讲得如此直白。他咳嗽一声:“表白了,她说我是个好人,不过现在她还不想谈恋爱,问我可不可以从做朋友开始。”
并不出乎意料的答案。程映竹相信这是于莺的实话,因为她确实没心思谈恋爱,而薛建宇也的确是个好人。
说话间,薛建宇已经在找能停车的地方了。魅影工作室在穗州城区的一座商业公寓楼里,附近人来人往的,有些嘈杂。
一个打着唇钉的年轻女孩给薛建宇和程映竹开了门。她语气轻快:“两位是来拍摄的吗?约了哪位摄影老师呢?”
程映竹向女孩展示手里的钥匙,“我们来帮朋友取个东西,很快的,不会打扰你们的拍摄。”
女孩认出了这把钥匙,有些意外地开口:“呀!这不是于莺姐的钥匙吗?我还以为她不来了呢,电话也联系不上她。”
这个女孩很显然还不知道于莺已经死了的事,但薛建宇和程映竹很默契地没有多嘴。
两人随后跟着女孩穿过摄影棚,来到最里面的储物室。储物室面积不大,两排储物柜占据了全部空间。女孩“喏”了一声:“这都是员工和客人放东西的地方,于莺姐的柜子是靠墙最上边的那个。”
等对方离开了储物室,薛建宇再沉不住气,赶忙转头让程映竹把钥匙拿出来开门。
程映竹比薛建宇要冷静得多。随着“吧嗒”一声柜门被打开,于莺储物柜里的杂物全部出现在了两人的面前。
薛建宇首先看到的,是放在最外侧的名牌卡夹。他颤抖着双手把卡夹给翻开,“这是我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我就知道,她不会对我这么无情的……”
薛建宇的脑袋低垂,注意力全在卡夹上,没看到身旁的人从储物柜里拿走了一个黑色的相机包。程映竹动作很快,她直接把相机包塞到了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
卡夹里只有于莺办的各种各样的信用卡,还有几张收据,什么特别的东西也没有。薛建宇不死心,把储物柜里的东西翻了个遍,但的确没有任何的发现。他神情落寞,觉得很是气馁,不相信于莺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有留给自己。
薛建宇抱头在储物柜前来回踱步,看起来苦恼至极,却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出来,“怎么会,这怎么会呢!”
程映竹安慰着开口:“要是真的那么容易找到凶手,那些警察岂不是都要失业了?你要不再想想于莺在出事之前还有什么异常的?除了这把钥匙,她还留下了什么信息给你?”
“对!你说的对!我不能这么轻易地放弃!”薛建宇的眼睛有些发红,声音也跟着震颤,“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程映竹对这个老实人的执着有些意外,“她对你很好吗?”
薛建宇苦涩地开口:“在学生会的时候,只有她不会笑话我,还会鼓励我。”
程映竹不能明白薛建宇所展露出来的脆弱。在她看来,薛建宇实在是矫情,他明明生活富足,还有爱人的余力,怎么看都比自己强上百倍。
人类的悲喜果然不能相通。
但程映竹还是适时地露出了同情的表情,鼓励道:“那你再想想她还留下什么线索,我会尽力帮你的。”
薛建宇点了点头,然后打起精神开始收拾储物柜里的东西。他喃喃:“这些都是于莺的遗物,我要收好,她之前交代过我的,我要取回来帮她收好。”
晚上一踏进宿舍的门,程映竹就从于莺的相机包里取出了相机。
相机早已经没电了,程映竹直接打开卡槽,把里面的储存卡给拔了出来。随即,她将这张黑色小卡插进电脑的USB端口,等待文件夹的弹出。
文件夹里只有五六张照片,程映竹打开图片浏览器一张一张地看。
然而结果和薛建宇一样,她也没有任何的发现。
明明坐在坚硬的板凳上,可是程映竹却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她像是学校澄心湖里在夜色中飘荡的浮萍,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被水流和晚风紧紧裹挟着。她想伸手去捞些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捞到——周围,只有无穷无尽的水。
程映竹盯住电脑屏幕许久,最后慢慢伸手把储存卡从电脑端口中拔出,重新插回到相机卡槽中。
不是。
不是这张储存卡。
办公室里,程映竹罕见地有些不在状态,她盯住面前屏幕上的代码,忽然觉得嗓子烧得厉害。
耳机里这时候传来办公平台的消息提示音,程映竹点开右下角,发现竟然是岳家振发来的消息:接下来由我担任你的导师,以后我来给你布置任务。
换导师了?程映竹微微侧头瞥向身旁的钟子杰,但随即收回自己的目光。她的脸上没有展露出任何的情绪来,只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收到。
岳家振随即给她安排了高级流量分析和威胁检测的工作,这比钟子杰叫她做的复杂一些。
这对程映竹来说是新挑战,也是她想象中的正在向好的生活。她揉了揉太阳穴,还是决定暂时把于莺的事情抛开。
直到结束一天的工作,程映竹才注意到薛建宇给她发了一整个下午的消息。
程映竹还是很希望薛建宇能真的提供出什么线索来。毕竟跟踪于莺久了,这个男生要比大多数人都“了解”于莺,他很有可能吐露出对自己有用的信息。但也不能全然指望薛建宇,她很明白这样的事情最后可能只能靠自己。
薛建宇告诉程映竹,他注意学生会里的一个大四男生很久了。这个男生之前和于莺走得很近,还经常约于莺出去拍照。薛建宇还发了一条很长的语音给程映竹,表露出自己的担心:“我怕他介绍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给于莺认识,你觉得有必要找他打探一下情况吗?”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程映竹也约过几个学生会的人出来聊天,但他们的关系和于莺都一般,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话来。听到薛建宇这样说,她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有必要,去。
程映竹两人和姚雪峰约定在食堂见面。对方风尘仆仆的,也是刚从市区下班回到了学校。
姚雪峰在窗口点了一份牛肉滑蛋饭,又去小卖部买了一份杯装的绿豆沙。他把吸管戳进杯子里,看起来有些惊奇,“师兄师姐,你们是怎么一个个想到来找我的?我在学生会的时候,和于莺师姐也没有多熟啊——哎,其实算是熟过一段时间吧,但我女朋友不太喜欢我跟她走得近,只能疏远了。”
程映竹把筷子戳进面前的瘦肉汤米粉里,听到姚雪峰的话,她眉毛挑了挑问:“还有人找过你吗?”
薛建宇对姚雪峰是有敌意的。他没有买饭,坐在那里沉着个脸,一动不动地盯住人家看。在听到姚雪峰说有女朋友之后,他的脸色才终于有了一点缓和,“疏远一点是对的。”
姚雪峰实习要出外勤的时候多,体力消耗的比较厉害,此刻已经饿得不行。他埋头吃了几口,没听出薛建宇的阴阳怪气,只是回答程映竹的话:“有啊,还是警察呢。”
程映竹挑起碗里的一根米粉,漫不经心地问道:“是不是一个女警察?她好像是于莺案子的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