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姜婴没在。
她在云华殿养伤，香茗，点心，瓜果，宫女从旁伺候，吃了药就被送上一碟子糖渍梅子，优哉游哉。
朝堂上的气氛就没那么安宁祥和了。
韩青云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地看着前方束手站立的大臣们，这些，都应该是他的股肱之臣，如今却为了一己之私，互相争斗。
争斗……
看着朝臣争斗，其实也是帝王权术的平衡之道。
他今日本不该发脾气的。
昨日他让姜婴留宿在云华殿，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日后朝中这些人再想对姜婴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做皇帝的，虚虚实实，让朝臣看不懂，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本来做这些，已经足够了。
可昨晚，他做了个梦。
梦到了许多年少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的姜婴和现在好像不太一样。
娇气得很，稍微有点不舒服，就要闹出来。
就连逃难的路上，她也没改了性子，依旧娇气，只是懂事了许多，知道情况紧急，所以受了伤一边哭一边跟着姑姑东躲西藏，也不肯给大家拖后腿。
细细想来，她似乎又没变。
虽然行事手段变了些，但本质上的娇气性子，不肯吃亏受委屈的本性，害死一样，好像一点都没变。
韩青云今晨醒来之前，在梦中看到的最后一眼，是当初逃难时，姜婴捧着被草叶划破的手指，红着眼眶让他给呼呼的画面，泪落在他的手背上时，已经冰凉了，却又好像还滚烫。
当初手指划破一个小口子就闹着让他给呼呼的娇气姑娘，如今要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就为了求他做主。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韩青云想，他还是想给小丫头呼呼。
于是，在鸦雀无声的早朝，韩青云问：“贺临，昨日安阳郡主遇刺一时，可查到幕后主使？”
贺临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禀陛下，那些刺客是鸿胪寺卿府上的死士。”
鸿胪寺卿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平常安分守己，在早朝上几乎听不到他说话。
今日韩青云是想给姜婴撑腰的，因此，在早朝之前，他并没有问过此事。
无论是谁，结果都不会改变。
但得知动手的人是鸿胪寺卿的时候，韩青云还是沉默了一瞬。
“陈爱卿有何话说？”
是他，意料之外，但似乎又是情理之中。
昨天惩治的那一批纨绔子弟里，就有他家的子侄辈。
陈沛一脸坦然地就把罪认了，但不承认自己错了。
“臣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景的江山社稷，不得不兵行险着，还请陛下明察！”
韩青云冷眼看过去，“如此说来，你刺杀朕的表妹，还成了为朕好，倒像是朕是忘恩负义，不顾念手足亲情的小人了。”
陈沛也没想到，韩青云为了给姜婴撑腰，竟然能做到这个份上，吓得战战兢兢，却还是咬了下腮帮子，“臣冤枉啊，陛下明察！”
“那安阳郡主，身为女子，却要入朝堂搅弄风雨，分明是女史却要插手户部之事，得了陛下的恩典，却又不做正事，整日里惹是生非。”
“如此贼子，臣认为，其罪当诛，陛下念及旧情，臣愿意为陛下分忧，为陛下斩除贼寇。”
韩青云听着他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黑的，忍不住惊叹。
朝堂上这些人，就没有不擅长诡辩的。
但他没想到，鸿胪寺卿这张嘴，竟然这样厉害，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凭借一张嘴搅弄风云，真真是厉害。
但让韩青云心底生寒的，并非是陈沛，而是这朝堂上，像陈沛一样颠倒黑白的人竟然还不少。
和陈沛站在一起的人不少。
韩青云t一眼扫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姜婴做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人人喊打了呢。
一群大臣弹劾姜婴越俎代庖，为了出风头，做尽了恶事。
其中以御史台的官员那张嘴最厉害，一条条罪名罗列出来，韩青云听完都觉得姜婴已经十恶不赦，好像比造反都严重了。
“既然你们都认为安阳有错，朕便将她叫上来，与你们对峙一番吧。”
说到对峙，众人都忍不住瑟缩一下。
姜婴那张嘴他们也是知道的，得理不饶人，无理辩三分。
陛下今日的态度，又似乎是站在姜婴那边的，今日他们怕是不能得偿所愿，不能为家中子侄小辈报仇了。
姜婴听到传召时，刚让医女换完伤口的药。
要将纱布揭开，有些纱布会沾在伤口上，揭开的时候，不可避免会扯到伤口。
揭开纱布之后，还要清洗伤口。
等到伤口清洗好之后，才是重新上药包扎。
药里面加了冰片，倒是并不难熬，但之前那两步，实在是难捱，饶是姜婴早有准备，又是上过战场的人，在揭开纱布和清洗伤口时也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当然，也有演的成分。
这宫里头到处都是眼线，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她的伤是自己动手，只要她不亲口承认，这罪名，就得派杀手那人来担着。
姜婴的眼眶正红着，李德全来传旨，说韩青云传召，还带来了步辇。
姜婴说回去换一身得体的衣服就来。
换官服的时候，还特地给自己化了个妆。
泛红的眼眶像是刚哭过，眼中泛着水光。
脸色苍白，再加上她故意摆出的姿态，那叫一个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然而，这副模样并不能让所有人都心可以柔下来的，甚至有人和她再遇见的时候，眼中满是怨毒，像是恨不能她马上就死了的样子。
当然，姜婴要的也并不是他们的心软。
娇弱的表妹双腿弯下去，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的一瞬，韩青云也看到了她眼眶上的红痕，心跟着颤了一下。
然而，他一句平身还没说出口，姜婴就已经被围追堵截。
满朝文武，围着姜婴骂她牝鸡司晨，说她越俎代庖，弹劾她不该入朝堂，女子就该退居后宅。
姜婴看向骂得最凶的陈沛，回忆了一下，昨日韩青云要依律处置的几人里，确实有陈家的子侄，他如今刁难，也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