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还没等施墨白说出准备好的话，康凯就先打断了她。
“有什么疑问，你们项目组内部先讨论解决。戴总跟了我很多年，条款谈判由他来把控。你做事细致、效率高，接下来尽快选定第三方的法务和财务机构，把LDD（法律尽职调查）和FDD（财务尽职调查）的工作加紧落实。”
施墨白一怔，没想到康凯如此果断地堵住她的话头。不过她定了定神，仍旧坚持道：“我和戴总已经讨论过这个疑问了，没有解决。”
康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并未接话。
她顿了顿，继续道：“戴总给您汇报过具体谈判内容了么？我个人认为部分条款实在太松了，有很大的调整空间。”
康凯移开目光：“项目这么多，我没空逐一过问具体细节。不过，我相信这是戴总的谈判策略，谈判从来不是一锤定音的，中间如果有波折，也很正常。”
“可有些条款涉及底线问题……”施墨白还在试图争取。
“我问你。”康凯突然沉了声音，“如果条款压得太死，谈判谈崩了怎么办？”
施墨白一时感到有些错愕。康凯向来要求手下不惜一切手段拿到最优投资条款，怎么在高锐科技这个项目上，态度如此反常，甚至有些乙里乙气的？
她抿了抿嘴，没有说话，目光不由飘到康凯身后的落地窗。东方明珠近在咫尺，几乎触手可及，却让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
康凯的语气不容置疑：“对我们这种级别的投资公司来说，拿到头部项目的领投份额才是最重要的。要是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条款把整个项目搞黄了，只会沦为行业的笑柄！更何况，现在LP正在对我们进行审核，投资进度也是重要考量，如果我们在投资期内连钱都投不出去，还怎么要求他们call款？”
“康总您说得对。”施墨白冷静道，“只是，根据我的调查，高锐现在为了拿杉瓴的钱，是有让步空间的。就像您刚才说的，谈判不是一锤定音，总会有波折……”
康凯变了脸色：“那也得是能解决的波折！施墨白，我刚夸你有投资悟性，你怎么立刻就开始犯糊涂？”
“我的错，康总。”施墨白低了低头，“不过我还想确认下，您的意思是……一个项目就算中途有波折也不要紧，只要最终能解决就行，对吗？”
康凯盯着她：“你有什么想法？”
施墨白重新抬起头，心中已经有了决定。她镇定地说：“我只是想确保自己正确领悟了您的观点，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出了康凯的办公室，她随即下楼去了三十三层的中后台办公室。尹佩心正坐着摸鱼，一见她就尖叫：“墨白，你升职了啊！不是大家约好一起不升职的嘛！气死我了，快请我吃饭！”
施墨白笑了：“好啊。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咨询。”
*
复兴公园的白天与夜晚截然不同。
晨光笼罩的公园里，老头们聚众谈论社会时事，旁边有几个穿制服的关注着他们；老太们成群结队挥扇齐舞，不聚众的老头们关注着她们；还有一群欢快玩耍的小朋友，家长们坐在长椅上，更是时刻关注着他们。
倪韵川的国内新办公室最近正在装修，这阵子便借着校友的关系，临时在位于复兴公园内的Tgram顶楼办公。
他一早就到了Tgram的九层，一直在马不停蹄会见各路人士，抬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他特意起身，亲自去接下一拨人。
他刚走到电梯间，电梯门恰好打开，里面两人分别站在轿厢对角线的最远端，各自低头看手机，似乎完全不熟。
倪韵川想起上次撞见这两人在电梯里缠绵难舍的样子，笑着调侃：“呦，二位，今天怎么这么矜持？”
景非渊和施墨白谁也没看谁，却同时尴尬一笑，表情都出奇地一致。
倪韵川见状，挑了挑眉，没有多问，领他们进了办公室。
纵然已是第二次来，施墨白还是会对这里感到意外，实在没料到设在夜店楼上的办公室居然如此正经——银白色调的现代风，有一种低调的奢华，又因为在顶楼，直接用大片明亮的玻璃作为天花板，蓝天白云透进室内，别有一番格调。
“喝点什么？”倪韵川亲自招待。
“可乐。”两人异口同声。
“零度。”又一次齐声。
这出奇的默契让人无语，两人尴尬地同时噤了声。
“提前排练过？”倪韵川调侃一句，“可惜我这儿没可乐。喝气泡水吧。”
他从身后的小冰柜拿出两瓶巴黎水，问：“你们俩现在怎么样了？
倪韵川是个老江湖，刚才第一眼便知道两人的关系和上次有变化，故意抛出这个意味模糊的问题，让他们自己把话挑明。
施墨白不动声色，直接把问题拆解处理，语气平静地说：“我这边一切照旧。刚定了今年的投资方向，手头有几个项目在推进。”
景非渊随后说：“我也是老样子。非策目前还算顺利，之前有个患者家属闹事，诋毁公司的名誉，不过好在已经解决了。”
倪韵川问：“我也听说有人捣乱的事，不过最近太忙，没顾得上细问。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景非渊简述经过：“那人就是个道德败坏的人渣，收钱闹事，已经被警察抓起来了……”
只是话说到一半，他又忽然一顿，心想，要是此时把朱游供出来，倒像是在当着倪韵川的面控诉杉瓴的人是带来这一切麻烦的根源，施墨白或许会认为自己在暗暗怪罪她，那可就给两人本就脆弱的关系雪上加霜了。反正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不如等两人独处时再告诉她吧。
于是景非渊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非策扛过这次考验，反而获益了。不少患者慕名而来，配合度也大幅提高，临床入组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IIT试验也有望提前结束。还有几位大PI（主要研究者）主动联系我，提出未来多中心临床的合作邀请。”
“因祸得福，很好！”倪韵川笑了，“不过，如果加快临床速度，资金消耗的速度也会相应加快，融资就更得加快步伐了……”他瞥了眼施墨白，她正喝水，瓶子举得老高，看不清表情。
施墨白感觉到了对方的目光，放下瓶子，却没有接茬，而是直接转了话题：“倪总您说的对。不过我今天来，主要是因为好奇一件事。”
“什么事？”倪韵川问。
“您上次约我和景总在鼓浪屿见面，明明都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为什么又突然爽约？”施墨白心里明白，只有彻底弄清之前倪韵川的反常行为，她才能开诚布公地与他讨论融资的事。
景非渊也看向倪韵川，等着他的解释。
“哦！这事怪我，我今天找你们来也想顺便道歉。”倪韵川丝毫不慌，依旧微笑着说，“我难得回国一趟，正好赶上元旦，又在厦门这样的旅游胜地，朋友约我去海钓，机会难得，我就先去玩了。”
“就因为这？”施墨白甚是惊讶，“……因为您想出去玩？”
“是啊！而且那天我居然没晕船，真是太开心了！”倪韵川爽朗大笑，“人生在世，要有张有弛，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在工作吧？”
施墨白还是不甘心，追问：“那海钓之前呢？您答应会来参加非策的现场汇报，为什么也缺席了？”
这个问题里其实埋了个钩子。施墨白和景非渊已经亲眼看过监控录像，倪韵川当时是先去了现场，然后又在门口折返离开的，若是他的答案不符合这个细节，就一定是在说谎。
“我本来是打算去的。”倪韵川诚恳地说，“可那天中午餐厅送了凤梨酥，特别好吃，我就多吃了几块，结果下午到会场后肚子突然很不舒服，只好先回酒店休息了。”
施墨白对这个理由很是无语，却又无以辩驳，毕竟那次从厦门回来，她也因为凤梨酥吐在了出租车上，只好说：“嗯，凤梨酥吃多了是不好消化呵……”
景非渊挑了下眉，没有吭声。
“既然误会解除，我们就聊正事吧。”倪韵川正了正面色，“施总，之前小景跟我说杉瓴对非策的融资很有兴趣，现在你们内部推进到哪一步了？”
景非渊清楚杉瓴已经否决了非策，不想让施墨白为难，便抢先开口道：“其实我们不一定非要杉瓴的投资。患者闹事的事情解决后，已经有好几个在FSCO上认识的投资经理主动联系我，开了几个电话会，最近还打算约现场调研。”
施墨白听到这话却立刻火冒三丈，瞬间把手中巴黎水的瓶盖都捏变形了。她心想，这家伙什么意思？……不需要我来投？有别人了是吧？那些FSCO的投资经理哪个不是我介绍的？现在要摘果子了，倒开始过河拆桥了？
果然是个渣男！
她冷哼了一声，当做没听到景非渊刚才说的话，转而主动问倪韵川：“倪总，您是景总的师兄，又是非策的联合创始人，这轮您会继续追加投资吗？”
这个问题才是最直击核心的，因为倪韵川两次爽约的理由到底是真是假，都能从这个问题里得到验证——如果之前是他在幕后捣鬼，必不可能继续投资非策，毕竟这一轮最低出资额也要上千万，他没道理一边暗中毁掉非策，一边还拿钱打水漂。
倪韵川笑了笑：“我当然会继续追投，还会新设立一个主体进行专门投资，只不过……”
“不过什么？”
倪韵川顿了顿，才说：“只不过，我在创投圈这么多年，一直有一个原则，就是只投初创公司的天使轮，视公司发展情况来决定是否参与后续融资，并且只跟投，不领投。”
“所以您的意思是，非策这轮还需要一个领投方，您才会跟进投资。”施墨白说，“如果没有机构愿意领投呢？”
倪韵川一笑，意思不言而喻。
施墨白心里了然。这种「只锦上添花，不雪中送炭」的做法，是倪韵川多年获得高投资回报的核心策略，即便融资对象是他的亲师弟，他也绝对不会打破原则。
不过倪韵川的表态已经让施墨白对他的疑虑打消了大半。她瞟了一眼身旁的渣男，故意事不关己地说：“那就看看主动联系景总的那些投资经理中，有没有人愿意领投咯。”
景非渊听着她冷淡的语气，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故作平静道：“我问过他们这个问题，那些机构也反过来问我领投方是谁，好像也都只想跟投。”
施墨白当然清楚那些机构什么水平。如今市场行情不好，投资机构普遍降低了风险偏好，像非策生物这样的创新项目，几乎没人有胆量敢挑头做领投方。
“毫不意外。”她慢慢喝了口水，才开口，“我们杉瓴倒是有兴趣做领投，并且，已经在推进了。”
景非渊却相当意外，转头看着她，心想，她之前不是明确说过杉瓴不可能投了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倪韵川也静了半晌，随后说：“施总，据我了解，你们内部已经把非策否了吧？”
施墨白一怔，心想，倪韵川刚才还问杉瓴内部推进到哪一步，现在又说知道项目被否，难道自己在试探他的同时，他也在试探自己？更重要的是，他怎么会知道杉瓴内部的事？
她第一反应是景非渊是个大嘴巴，刚想给他罪加一等，又忽然想起程吉也曾在FSCO现场故意提过这事，众人传得沸沸扬扬，还真有可能传到了倪韵川的耳中。
既然传闻不止一个来源，追究也并无意义，施墨白索性借机表明态度：“之前确实否过一次，不过我现在说的是在杉瓴内部重新推进，并且不是「跟投」，而是「追投」。我咨询过中后台的同事，在杉瓴内部，「追投」不用再走技术会和立项会的全流程，而是只需直接过投决会即可。这种简化流程近几年很少用，但非策的情况恰好符合要求，所以我决定按此推进。”
倪韵川点点头：“你们大资金能进场是最好的。你和小景又比较熟，今后多互相体谅，沟通成本也比其他人低，这是最优选项。”
倪韵川帮两人拉和的意思很明显了，施墨白却在心里疯狂冷笑——
彼此熟悉？互相体谅？沟通成本低？哈！是谁成天玩失踪，大事落定时只告诉郁杉，对自己却只字不提，还莫名其妙搞什么飞鸽传书？
枉费我之前那么担心他……哼，大渣男！
“不过，我也很好奇一件事。”倪韵川又说，“施总，你们杉瓴是行业的大甲方，多少公司都求着你们去投资，你为什么偏偏看好我这小师弟的项目？”
施墨白沉吟片刻，冷静地说：“我看好非策两点。第一，从技术角度出发，近期我看了大量专业文献和报告，梳理了JPM大会上全球主要细胞治疗公司的研发进展，坦白来讲，我没看见哪家的技术像KTL这样有重大突破性。”
“嗯，这点我认同。那第二点呢，你看好非策的什么？”倪韵川问，同时瞥了眼景非渊，见他正一脸期待，还悄悄挺直了腰板。
……会是因为他的原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