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过多停留，施墨白直接下楼打车，去往非策生物所在的浦江区礼滨路999号。
现在还是上班早高峰，路上大约需要五十分钟，也就是说，她只有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来准备与非策生物总裁的初次见面——一位有着诈骗投资款、乱搞男女关系嫌疑的行业败类型总裁。
施墨白在出租车后座迅速摆开阵仗，等待电脑开机的几秒时间，也要抓紧翻看尹佩心整理好的文件。
「非策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致力于研发新一代的细胞疗法……」
「公司核心技术是……」
看到这时，她直接摸出电话拨给智库销售，请销售帮忙约一位细胞治疗领域的专家，最好即刻能连线的那种。
提完需求后，她继续往下看。
「公司创始人及总裁：景非渊，男，海外H大学博士，清北本科……」
一般说来，生物医药公司总裁的教育背景几乎是所有行业中最高的，像景非渊这种一路就读顶尖高校、典型科班出身的科学家式创始人非常普遍，施墨白一眼扫过，并不觉得稀奇。
施墨白又翻到了文件的爆料部分。上面说公司创始人已婚多年，女儿读高中，儿子读小学，都是外籍，老婆是家庭主妇，常年陪孩子在海外读书，表面看起来家庭和睦，实际却被一张偷拍照片打破了幻象——一对狗男女正在一家高档酒店的门口，男人低着头，身体紧紧贴在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身上，一只手肆无忌惮地放在女人臀部，流氓腔十足；女人则侧脸凑在男人耳边，不知在说什么，再仔细一看，她脚上的高跟鞋居然只剩一只。
施墨白不由冷笑一声。呵，男人，学历再高又如何？上半身是高等文明，下半身是野生丛林，进化链从肚脐眼开始直接断档，达尔文看了都要摇头。
她继续浏览。或许因为尹佩心不是医药专业出身，她辛苦熬夜整理的资料看似厚厚一沓，主要都是行业概述和数据解读，针非策生物本身的有效内容却寥寥无几，施墨白很快扫过一遍，开始整理待会需要提问的内容。
许时行情不好，专家也很空闲，刚才联系的智库很快便发来一个当下能直接拨打的专家访谈电话，施墨白接入后，把准备要问渣男总裁的问题，先全部咨询了一遍专家，以便心中有数。
专家的兴致并不高，说：“……现在这些个细胞疗法，其实都不太行，同质化太严重，要突破的关键问题却全都卡着没人解决，那些号称做创新的，搞来搞去好像也就这样，不如花点时间琢磨一下销售……”
“了解。您听说过一种新的细胞疗法，叫KTL疗法的吗？”施墨白问。
“KTL？”专家顿了一会儿，才说，“没听说过，不过这几年市场不行，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换几个字母，找几个title多的科学家站站台，再把公司包装得高大上一点，出来骗一波傻钱，这种骗子多得是咧。”
“了解，下一个问题……”
总体来说，专家的态度很悲观，不过施墨白并没有表达认同或反对，只是冷静地把问题一个个过。
挂断专家电话，出租车也到了礼滨路999号，时间卡得刚刚好。
这里是一片颇具规模的生物医药园区，非策生物位于园区最角落的一栋四层高小楼的一楼。已经到了楼下，施墨白却又瞬间止住了脚步。
身为一名专业的投资经理，她通常会精心准备和企业的首次见面，毕竟在资本市场的游戏法则里，「首因效应」极为重要。可今天实在事出突然，在她刻意素颜素衣、准备低调到尘埃里的时候，却又被迫高调出场，要是不拿出一点“老娘不好惹”的霸气形象，怎么能镇得住这诈骗渣男的场子？
她在包里翻腾半天，终于挖出一支藏在夹缝里的陈年老口红，正红色的MAC子弹头，正适合眼下场合，惊喜地拧开，才发现早就断了，欲哭无泪间，只能拿食指尖抠出一点，勉强涂在唇上，然后才大步走进楼里。
不过刚走到非策生物的公司门口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了——这公司的招牌呢？
怎么大门口就潦草地贴了张A4纸，上面用宋体加粗下划线打印了「非策生物」四个大字？
——这也行？！
她顿时一阵紧张，公司老板准备随时跑路的心也太昭然若揭了，直接撕下A4纸揉巴揉巴就能来无影去无踪，风险也太大了！
一看表，离约定的时间只差五分钟，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进门看看再说。
没想到，她再次被震撼了，因为一进公司大门，直接就是办公区域，竟然连个正规的前台都没有？
——这踏马也行？！
照理来说，骗子公司都是从人未察觉之时就开始精心包装自己，恨不得把高大上三个大字怼你脸上。这个非策生物倒好，直接摆烂，连演都不演了？
她已然懵圈，一个坐门口附近的男员工抬头看见了她，问：“小姐，你找哪位？”
“哦，你好，我是杉瓴资本的投资呃……员工，和你们景总约了十点开会。”
头一次改变身份见外人，施墨白还不太习惯，嘴巴打了个磕巴，气势一下矮了半截。
“你是尹小姐吗？”男员工问。
“不是，尹小姐是我同事，我替她来的，我姓施。”
“施小姐，你顺着过道走到底，就是会议室了。”
“具体哪间会议室？我怕走错了。”
“你就大胆走。”男员工笑着说，“我们公司只有一间会议室，你不可能走错的。”
施墨白又是一惊，心里感慨，像非策生物这种顶级的草台班子，真是不多见了。杉瓴资本资金量超千亿，投资偏好中后期的大项目，portfolio里的公司无论技术有没有前景，至少都是规范化运营，很多公司连办公楼都不止一栋，更别提会议室了，怎么可能只有一间？
她向男员工微笑谢过，心里暗叹了口气。去会议室的一路上，她刻意放慢了脚步，眼睛快速检索起办公区域员工的工作状态。
通常来说，一家企业中负责与投资人打交道的人往往城府最深。他们会格外小心地包装自己的一言一行，哪怕有时看似无意的言语纰漏，其实也是有意为之的误导。此外，与投资人见面的地点也会精心挑选，借地点来展示公司优势并掩盖劣势。可这个非策生物倒好，直接将普通员工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外人视野中，难道老板不担心员工又不是演员，无法做到配合表演么？
这一片约莫有二十余人，相比同量级的创新药公司来说，人数偏少，但每个员工都在紧张忙碌着，施墨白刻意贴边走，听他们的交谈内容。
“……S区域的肿瘤细胞表现出了一种比较独特的代谢特征，促进了肿瘤细胞之间的合作……这样的话，肿瘤整体可能更具有侵袭性……”
“还有U区域，小鼠肿瘤和人类肿瘤中都找了共生代谢亚群……免疫细胞与肿瘤细胞会竞争营养物质，这意味着……”
“脂质代谢也改变了……这部分还得找老板再确认一下才行……”
员工交谈内容非常专业，并不是信口胡诌或刻意为之，甚至根本没人在意施墨白的出现，倒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这个草台班子，似乎又不那么草台了。
施墨白心里越来越疑惑，可惜办公室的走廊不长，即便她再放慢脚步，也已经走到了末端的会议室门口。
她深呼吸一口，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然后伸手去拉会议室的门——居然纹丝不动。
仿佛昨天会场的情景重现。
她心疑，难道这门也是用推的？随即用力一推，没想到会议室里同时也有人在拉门，她顺着推力的惯性，一下没站稳，直接跪摔进了对方怀里。
完了，怎么连倒霉的姿势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啊！自己努力塑造的霸气形象居然刚开场就崩了，简直欲哭无泪，她紧急思考如何才能优雅收场时，对方先开口了。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什么？”
施墨白赶紧重新站直，定睛一看，面前居然是昨天离开会议厅时被她踩了一脚的那个男人。他今天仍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看上去斯文帅气，袖口挽起，露出小臂，没有戴手表。
“是你？”施墨白瞪大了眼睛，目光又移到他白衬衫的胸口，怎么这里还有朵小红花？才一下反应过来——那是刚才她不小心“亲”在他胸口上的。
她不好意思地说：“那个……好像是我蹭到你身上的，对不起了。”
男人低头看了眼胸口的花，一点也没生气，只是温和一笑，说：“没事，幸好我这次保住了脚。”
“实在不好意思，事不过三，我保证不再伤害你了。”施墨白边说边在包里翻找纸巾，想帮他擦擦，结果纸巾没找着，那管惹麻烦的口红倒是掉在了地上。
男人目光垂下，忽然莫名说了句：“大肠杆菌有丝分裂了。”
“什么玩意？”施墨白一头雾水。
男人直接单膝跪地，捡起口红，又抬起头，双眸干净清澈，把口红举高给施墨白看，说：我的意思是……你的口红，好像断了。”
施墨白一看，原来是子弹头口红从中间银环部分断成了两截，还真像是一个大肠杆菌在有丝分裂的状态。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心想，这个男人，好奇怪啊。
直到从他手中接过口红的瞬间，她才突然意识到，此时对方这单膝跪地的姿势，怎么好像不太对劲？很像是……
她的脸一红，借着把口红扔回包里时别过脸去，生怕对方发现这个不重要的细节。
“您请坐。”男人重新站直，帮施墨白拉开了椅子，又转身拿了瓶矿泉水放下。
施墨白点头谢过，坐下后把电脑取出，顺便打量起这间会议室来。
这里面积不大，勉强能塞进二十余人，桌椅是宜家基础款，已有些老旧，正前方是打开了的投影幕布，已经磨毛了边，身后的墙上挂了块大白板，上面有刚擦拭过的痕迹，房间角落堆着几箱矿泉水和红牛，处处透露出一种凑合过日子的紧巴感。
她的目光又落回男人身上，他已经在一旁坐下，自顾自在手机上打字，她偷瞄一眼，似乎是企业微信的界面。
施墨白不由多想了一些。这个男人看上去简单而温和，很像刚毕业没多久，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单纯大学生。她之前调研过很多公司，也“有幸”见识过一些骗子公司，发现很多普通员工甚至勤勤恳恳干了多年，却对公司的底细一无所知，只是被动助纣为虐。
她心一软，甚至想劝他早点离开这家身处诈骗风波的公司，换条正道，重新做人多好。可是这个念头刚起，又很快打消了，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江，哪还有功夫去担心别人？
罢了，不过是萍水相逢。还是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吧。
会议室一时安静下来，施墨白早摆好了架势，电脑在面前，笔记软件已经打开，问题清单整整齐齐，纸质文件在左手边，水和手机在右手边，万事俱备，只欠公司总裁。
她看了眼时间，问：“已经十点十分了，你们老板还没来么？”
”也来了十分钟了。”男人一笑，说，“我就是公司总裁。”
“你就是……景非渊？”施墨白一下怔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貌若单纯的男人，竟然就是pdf文件上那个大渣男！？
“是我。我看您刚到，刚才又差点摔倒，可能需要时间休整，我就趁这会儿回复员工问题了。”景非渊起身，伸出右手，“您是杉瓴资本的尹佩心吧？”
“不是，我叫施墨白，和尹佩心同部门。”她也起身，伸出了手。
两个人终于握了个手，正式建立商务联系。
施墨白脸上虽在努力微笑，脑子却快宕机了。
从昨天下午到此时此刻，她接收到的信息全部都是矛盾的——爆料丑闻的肮脏、访谈专家的否定、公司门口随时能卷铺盖跑路的A4纸招牌、连个前台都没有的办公室、甚至全公司只有一间会议室……
可与此同时，对景非渊第一印象的好感、员工积极专业的工作状态，还有各种朴素却耐用的办公用品，又着实不像一家骗子公司的作风。
最为让她意外的是，她一直在等着和一个精通话术的老狐狸过招，结果却出现了这么一只单纯无辜的小白兔，这小白兔，还就是那个骗了国内顶尖投资机构的「渣男诈骗犯」？
这个景非渊……到底是真单纯，还是假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