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健在的。
因为刚说完这些话的第二天，承明殿所有人都撤了出去，江芥也得以走动，她一个人偷偷摸摸出去看了看，发现外面的宫人都噤若寒蝉，好像被什么天大的恶事笼罩。
皇帝御驾亲征大胜本应该天下同贺，怎么这会儿瞧着倒像死了人。
这个念头一出，江芥顿时心惊，随便扯了个小太监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不见挂红绸？”
小太监面如菜色，哆哆嗦嗦的答：“回贵妃的话，楚军大捷，可皇上受了重伤，谁敢庆贺呀。”
楚赢本就有伤，还能重成什么样子？
江芥避开众人来到麒麟殿，发现御林军洋洋洒洒站了几百人，都在殿前严阵以待，有太医打扮的人走进去，过了一会儿又急急忙忙跑了出来，应当是被赶走的。
她不清楚情况，但分明能察觉到周围的温度不太对劲，太热了，本应该是寒冬腊月，可她站在麒麟殿外头连披风都没有带，空气也热的吓人，就好像八月酷暑，踩在火炉子上面。
江芥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走了两步发现那些侍卫也汗流浃背，这才提起了心。
她擦了擦汗，从随身物品中翻出一块玉佩，匆匆忙忙的跑过去。
“我要见皇上。”
领头人面露难色：“皇上说不见任何人，娘娘还是请回吧。”
江芥拿出玉佩：“皇上准许本宫直呼其名，连宫令都能给，耽误了见面，你们又有几个脑袋能掉！”
几个守卫面面相觑，半晌后领头人高声道：“午时三刻，守备巡逻！”
江芥收好东西，进了麒麟殿，终于看见了热量源头在哪里，偌大的宫殿放满了火炉，每个都有半米高，炉身通红，碳火旺盛，足足有十几个。
江芥想了半天，走过去先把窗子开了一半，这么生猛也不怕煤炭中毒。
她来过这里，熟稔的朝后走，到了楚赢的门前发现依旧大门紧闭，江芥重重的敲了两声，也没顾礼仪，直接喊道：“楚赢，你在不在——外面好热！”
里面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江芥本来想再接再厉，没想到脚还没抬起来，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她一脚踏空，险些摔进去。
最先看见的却不是楚赢，而是平日里那个和蔼的老太监赵德安，他并未着太监服，而是一身道袍，这让江芥想到了那个传闻，她睁大眼睛：“赵公公，你——”
赵德安叹了一口气，温声道：“既然来了，昭贵妃进去吧。”
江芥按住自己紧张的心跳，摸索着进了殿中，里面一片漆黑，连灯也没点。
她找了半天也没看见烛火在哪，亦步亦趋的想摸过去，哪知道刚走了两步就听见了楚赢的声音，冷的像霜雪但掩盖不住虚弱：“也别开窗。”
“你没事吧。”江芥在空间中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连尊称都忘了。
楚赢没应。
江芥迟疑道：“我可以过来吗？”
楚赢过了很久才沙哑道：“可。”
这里也放着火炉，但不比壮观外头，温度还算是能忍受，江芥喘着气小步往过走，因为看不见，免不了磕碰，窸窣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中格外明显。
“这里没有君臣，只有你我。”楚赢缓声道：“盈珠，你知道不知道鲛珠？”
他的声音听起来用了很大的力气，沙哑异常，但语调竟然是平稳的，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江芥下意识的点头，完了才后知后觉对方看不见，又补了一声知道。
楚赢道：“他们都觉得是我杀了同胞兄弟，父皇体弱母后恨我宫人看不起我，我忍了一辈子，明面伏低做小，暗地里培养势力，就是想有一天能光明正大的坐在龙椅上，证明那些污名都是子虚乌有，可是连这点奢求，天道都不给我。”
江芥不知道怎么说，只是低低的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楚赢笑了一下：“生亦何苦死亦何惧，我只是在想，吃了这么多年的苦，也该有点甜头了吧，可惜造化弄人。”
江芥没说话。
楚赢：“这副躯体的大限，是二十年。”
江芥已经走到了床边，借着昏暗的月光，她看见眼前遮着厚厚的帷幔，乌沉沉的像压着一块黑云，鼻腔中的血腥味浓的无法忽视。
楚赢道：“今天是整十八年。”
江芥的心揪了起来。
楚赢却戛然而止，留下一大段空白，窒息的沉默中，江芥开口：“我知道鲛珠的下落，你可以活。”
楚赢轻声道“不必了。”
江芥还以为他是因为找不到才灰心，急急道：“已经找到了，现在就可以！”
楚赢声音骤然冷了下来：“若用他人的命置换自己，同那些豺狼有何不同。”
听他这样一讲，江芥才发现自己肤浅了，倘若这鲛珠不是她自己，于别人确实是以命换命。
她嘟囔道：“只是心头血而已，也不一定会死，日后好好调养应该可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楚赢有些疲惫，江芥还以为他要长篇大论，没想到对方只是在喟叹，而后轻轻说了一句：“点烛吧。”
江芥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一一的将殿中的蜡烛全点燃了，摇曳的昏黄灯光中，她终于看见了屋子里的一切，楚赢靠在床头，月白的里衣已经被鲜血染红，他的嘴唇煞白，这么热的环境发丝竟然结了冰霜。
这矛盾的环境还不算什么，在他的周围，地上帷幔上屏风上密密麻麻贴满了黄色的符纸，上面赤红的朱砂让整个空间的气氛更加诡异。
尤其是病重单薄的楚赢，他了无生气的躺在那里，不似活人。
江芥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害怕？”楚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将衣服往紧里扯了一下，又用旁边的帕子拭去了唇边的血迹，这才缓声道：“院子都围住了就是怕你看见我这幅鬼样子，没想到你自己还找了来。”
语气中宠溺不加掩饰。
江芥说：“其实我还是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