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柯身形一晃,往日那头晕提不起劲儿的感觉又来了,往日大长老总会给他点上一支安神香,如今他人却是早已身首异处了。
“是因为父亲早就做好了让你接手百忧阁的打算,允许我胡乱贪玩不务正业也是为了你铺路!”
哄的一声,飞柯觉得自己脑子里炸开了花,一口污血就吐了出来。
“你也不必说这些好话,就算下了阴曹地府,我也能把你父亲追着杀!”
千岁啧啧两声,眼神中带着痛楚,更多的却是报仇后的快感:“你尽管去,我爹一生磊落,而你,早该去十八层地狱。”
“不过也不用我送你上路了,你那好义父的洛神香很好用,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浑身都发冷?”
飞柯抿唇,是了,身子从刚开始的无力已经变得冰冷。
恍惚的看了眼窗外,彼时深秋时节,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给老东家织了剑穗,老东家说他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做这些小姑娘的事,他伤心地跑了出去遇到大长老安慰。
可是低眼看了看醉翁剑,其实剑穗一直都在上面,只是老东家不常用剑而已。
飞柯鼻子有点酸,好像一切都明白了,突然仰头笑了起来,边笑边吐血,身子不稳便跪了下去,醉翁剑撑在地上,发出“铮”的声音。
“千岁,对不起。”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千岁飞扑过去将人扶住,声音发抖:“对不起就好好活着赎罪,死了算什么?!”
“下辈子,我一定擦亮眼睛,你要好好的,哥哥就先走了。”
画面一转,飞柯看见八岁那年,老东家冷着脸把醉翁剑丢给他,叫他去接任务。
那时的他,怎么没明白醉翁剑的意义?
又看到六岁那年,自己跪在老东家面前声泪俱下说要长大保护他,老东家还是那样严肃,可是眼角的细纹都闪着慈祥。
然后就是三岁那年,自己被老东家救下,那时的他像个威风凛凛的将军。
可好像就是那样冷清严厉的人,在自己受伤时半夜过来给他偷偷擦药。
在盛暑炎热时的夜晚,自己总能感受床边传来的蒲扇声和凉风。
千傲是内力九品的人,临死反击也该拉他陪葬吧?
可是哪怕最后自己站在他面前杀了他,老东家也只是微微一笑,闭着眼睛倒下去。
飞柯把醉翁剑上的剑穗扯下来,将剑塞到千岁手里,满是鲜血的手像儿时一样摸了摸千岁的高马尾,柔声道。
“千岁妹妹,要将我和这剑穗火葬,骨灰与灰烬混杂好,撒下白淘江,让我随着水流踏进天涯海角,去赎回肮脏的灵魂。可好?”
千岁早已眼圈发红,泪水打湿她面前那片地,抬手抱住自己这个哥哥。
只是一瞬,飞柯摸着发髻的手便垂了下来,因着惯性指尖划下几滴血,双膝跪在地上,头无力的埋在千岁的肩窝处。
“哥哥!!!”
千岁嘶吼了一声,终是痛哭了起来。
半晌轻抚着飞柯坚实的背道:“千岁答应你,在百忧阁待了一辈子,你也该好好去看看这天下其他好风景啦!你最喜欢策马,第一个要去的定是西凉吧?”
“但是你又喜欢舞剑,应该还是会先去罗夏山山顶舞一场吧?”
“皇城下雪时最冷,你这么怕寒的人,肯定还是会先去四季城避避吧?”
千岁手一下一下拍着飞柯的背,像哄小孩儿似的喃喃,哥哥这一辈子太累了。
姜池鱼一直站在门口处,亲眼见证了一切,看着心里也不忍极了,手指一直抠着门扉。
“千岁,人已死,该往前面看了。”
“好,我会的。”
千岁从来不是娇弱的花骨朵,她是这天下最强劲的野草。
......
“主子,明日就要出嫁了,现在该去城门的客栈住一晚。”
花灯收拾打点好东西,回头朝姜池鱼说道。
“好。”
姜池鱼手捏住裙摆,有点紧张。
竟然就要嫁人了吗?
自己这两日也没瞧见顾渊了,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
哎,不再胡思乱想,姜池鱼垂下头,起身跟着出了国师府。
翌日。
天还未亮就姜池鱼便被喜娘和花灯拉了起来,迷迷糊糊坐在铜镜前。
昨夜莫名紧张失眠,一夜也没有个好觉。
起床气莫名其妙也没有了,姜池鱼接过帕子洗了脸,瞬间又清醒紧张起来。
喜娘笑眯眯地接过梳子,帮姜池鱼挽起头发来。
“新娘子可要听好!”
铜镜前的人儿脸色微红,点点头。
人逢喜事精神爽,喜娘也不例外,哪怕已经接收无数婚礼,依然激动地边梳边大声说道。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姜池鱼目光灼灼,头一回羞得垂了头。
喜娘手很巧,翻手一个桃心髻便落了下来,将金丝香木嵌蝉玉珠封上去,横插好些支一色千叶宫装攒金牡丹首饰,最后压上凤冠。
姜池鱼瞬间觉得自己脑袋上顶了个大沙包似的。
“这首饰如此华贵,像是宫中的物件,花灯?”
花灯也是一身桃红,双手交叠在腹前,闻言屈膝道:“皇后娘娘一向爱重国师大人,这些都是她派人送来的。”
皇后娘娘?
姜池鱼未再多言,自己动手化了妆,点下一颗泪痣后方才戴上盖头。
听见外面的锣鼓唢呐声渐近,姜池鱼压住花灯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顾渊穿着新郎官的衣服,神气地驾着一匹白马,后面是长长的队伍,跟了足足有三十六箱聘礼,压了街道足足一里。
两边围满了百姓,正眉开眼笑的抢着国师派人撒的红包。
这国师坐镇曲蓝国后,战乱没了,天灾也大多能及时避免,百姓日子过得好,自认之所以能福泽深厚,都是顾国师祈来的,平日自是感恩戴德。
四周小街小贩全都没有,所有百姓都来参观这举国师府万千荣华迎娶的婚礼,今日皇城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顾国师娶妻。
“三四,三五,三六......娘亲,有三十六个大红箱子!”小孩儿掰着拇指数着,开心地说道。
“三十六!?天呐,上次三十六箱聘礼,那还是皇帝迎娶李家嫡女的时候。”
百姓唏嘘声一片,无不惊讶。
顾渊晃悠悠坐在马车上,一向清高的脸上也带上笑意。
剑眉星眸仿若上天雕琢成,桃花眼里藏着这天下顶好的风景,鼻骨高挺,下巴轻挑,头发全都束了起来,用一顶红冠压着,系上一条红色飘带,随着风飘扬。
平日一身白衣显得超脱,如今一袭婚服仿佛天宫的俊郎飘下了人间,更衬出郎艳独绝来。
下了马,顾渊刚走到客栈门口,就见苏沉央这厮带着御林军十三卫和一卫挡在门口,笑嘻嘻的。
“不意思意思?也想抱走美娇娘?”
顾渊心情好,挥挥手,绝尘便上前一人塞了一个封红。
苏沉央掂量掂量手,哟,还挺厚实。
侧着身子便叫人进去了。
姜池鱼紧张地喜帕都给拽得不成形状,听见脚步声而来,来人一步一步稳稳地坚定地走向他。
顾渊看到喜帕,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有你怕的事?”
许久未听到这清冽的嗓音,姜池鱼竟有种初谈恋爱的羞涩,咬咬唇不说话。
蓦地感觉身子腾空而起,自己已经被顾渊抱起,惊呼一声姜池鱼便勾住顾渊的脖子。
久违的怀抱与身上的香让二人心里皆是一愣。
微微垂了眼,顾渊快步将人放进花轿里。
霎时间百姓欢呼,两面开道锣鼓喧天。
“轿起!”
皇上没法前来,便派了福润来帮着主持婚礼。
凡之和东南在暗处已经挡下了两拨人刺杀,见轿子终于安全到了国师府才松口气。
几个丫鬟连忙沿着路在地上铺红毡,这新娘子可不能沾地。
顾渊见人下来了也下马,拿起绝尘递来的弓便开始三箭定乾坤。
福润眉开眼笑高声道:“射天,祈求上天的祝福!”
大手微微使劲一支箭便朝天边飞去。
“射地,新人天长地久!”
“射远方,祝愿二人来日方长日子美满!”
顾渊放下弓,拉过姜池鱼手中的红绸,二人便往府里走去。
“新娘过火盆,余生红红红红火火!!”
二人齐步朝主堂走去,四周欢笑声一片,姜池鱼也被喜庆的氛围感染着,嘴角抿起笑容来。
风朗坐在主位上,见人终于来了,难得正经的坐了起来。
又是一趟礼下来,随着福润一声送入洞房,顾渊便被人拉着喝酒去了,姜池鱼终于能坐在三冬院的喜房内好好休息了。
结果就觉得屁股上铬得慌:“花灯,这是什么?”
花灯扑哧一笑:“主子,是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意思是早生贵子。”
“那我和国师一晚上都得枕着这个睡?”
“对啊,明日就给您撤了。”
姜池鱼偷摸用手拨开两颗,这起码得保证自己的屁股能舒舒服服的吧?
“花灯,我渴了。”
“主子忍忍。”
“花灯,我饿了。”
“主子忍忍。”
“花灯,我好困好累...”
花灯还是笑道:“主子忍忍!”
姜池鱼心里抓狂,顾渊这厮在外面花天酒地好吃好喝,敢情自己还得在这儿顶这个大沙包挨饿?!
心思转了转,姜池鱼手趁花灯不注意,偷偷吃起床上的东西。
于是等顾渊半醉踏进房时,床上的好东西都被吃了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