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急这会儿,老头子想看就看会儿吧。
左右他也没打算把人放回来,在皇城他才放心,毕竟师父在江湖上的仇家不少。
风朗走进去,枯骨嶙峋的皮肤一寸寸摸过曾经住了十年的地方。
视线却渐渐模糊了起来。
结绿,你的孩子今年也大了吧?
时隔多年终于回皇城了,你现在可还幸福?
我就不去看你啦,人老了,太难看了,你以前就喜欢漂亮的衣裳喜欢漂亮的花儿,一舞霓裳曲便赢走了我这一生。
没有听到泪珠砸落在地的声音,风朗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凉,像是天堂上的月宫。
时间刚刚好,他正好在第十年看不清这世间万物了,可惜也看不清结绿了,看不清结绿的孩子了。
又过了半晌,还是传来嘀嗒几声,风朗迟缓地摸了摸自己那张皮包骨头的脸,是泪痕。
“里面就那么点儿大,老头子你至于看那么久?”
外面又传来了顾渊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小子在外面一副清冷绝尘的样子,在自己面前还是那个欠揍的少年郎。
风朗吸吸鼻子,妈的哭啥啊,自己还没死呢!
“老子之前怎么教你的?要尊敬师长,信不信我一脚把你送进土里?”
听见老头子走出来的脚步声还有中气十足的骂声,顾渊安安心。
原本计划在第八日到达皇城。
由于这个梅雨季节和师父这身子,愣是压到第十日刚好到国师府。
顾渊本想直接就去妙颜阁找人,想想自己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的样子,还是洗漱打扮了半个时辰才去。
“这是什么情况?”东南摸摸脑袋,乖巧中带新奇。
绝尘被丫鬟扶着走上来,唏嘘地看着国师急切而去的样子,难得文艺了一把:“你懂个屁,这叫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你才是懂个屁,那叫美色误事。”
绝尘听着这熟悉的口气,身子被吓得一抖:“哎呀,师父竟然也来了!”
风朗走上台阶:“别学顾渊啊,连我都没扶下马车就去见美娇娘了。”
四个人很是受教,闻言直点头。
“绝尘啊,这两日你别来见我。”
“为什么啊师父?”绝尘二丈和尚摸不着脑袋。
刚才在马车里言风也说了不少事儿。
风朗嫌弃的瞥了一眼:“我怕为师会忍不住打你,就没教出过这么个不争气的,竟然被打的三天两头就往床上躺着。哎,师门不幸。”
凡之言风东南闻此,忍不住笑了起来。
“......”
绝尘哭嘤嘤跑开,去后门找灰菜谈心了。
呜呜呜呜呜,只有灰菜才是我的灵魂伴侣。
姜池鱼稳当当坐在妙颜阁里,半边屁股却是悬着的,秀眉轻蹙,将手帕拧地发皱。
她一早就换了衣服精心打扮坐在这儿等了,顾渊这厮怎么还不回来。
“顾渊这赖皮,怕肯定是不准时回来了!”
“你再骂试试?”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顾渊推门而入。
已是深秋,来人身上披着一件银白色的披风,一身月牙袍衬得他尤为清冷高傲,脚踩织金穿丝白靴,平添三分贵气。
蓝白相间的冠子将头发束起,饱满的额头,剑眉厉的仿佛惊空之箭,桃花眼轻扬此刻正夹杂笑意,鼻梁高挺,红唇半弯,郎艳独绝。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姜池鱼蓦地鼻子发酸:“我就骂了你能怎么着吧?”
顾渊一愣,十日不见,怨气还不小。
“如你所见,本君不能怎么样。”
轻轻走过去坐在她身旁,顾渊怜爱地握住她的手,很冰,冰地顾渊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也不抱个汤婆子?”
姜池鱼努努嘴:“那是冬天才抱的,现在才深秋。”
“手冷了就该抱,还有,不准赤足踩在地上走,也别穿这么单薄。”
顾渊将眼前的人儿上下扫了一眼,说出来的话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哼。”姜池鱼眼睛有点发涩。
前两日去小院同扶烟说了姜小武的事,扶烟哭得泣不成声,姜池鱼也只有憋着情绪好生安抚。
苏沉央也说这火来的莫名其妙,最大的可能是姜小武自己放的火。
线索就这么突然断了,姜家村明面儿上也死了一个人了,姜池鱼一筹莫展强行撑着身子,把温如是打了个半死。
眼下顾渊坐在自己面前,姜池鱼突然泪崩了。
心里又惊又慌,顾渊看出来了。
这丫头假哭的时候眉头会一直皱巴巴的挤泪,眼睛外圈发红,只流下几滴眼泪,同时嘴巴里还会呜呜咽咽的。
可是现在,眉梢强行压着,顾渊才发现姜池鱼眼睛里的血丝多的吓人,整个鼻尖都通红,眼泪一开始只有几滴,到后面就连了串儿似的,薄唇死死抿住,一点声音都没有。
莫名心里也难受的喘不过气,顾渊挥开披风将人抱进怀里,大手一下一下的轻拍着姜池鱼的背。
“不哭不哭,本君不是回来了?”
“太晚了!!”姜池鱼梗着喉咙挤出三个字,把头埋在了顾渊的胸口处。
“好好,本君该罚,你别哭了。”顾渊皱着眉头,心里骂自己就不该绕路去云城,就该早两日回来。
现在好了,小丫头哭得这样厉害。
姜池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着顾渊撒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哭成这个样子。
心里又急又躁,顾渊一直拍着怀里人的背。
好半晌感觉没有吸鼻子的声音,叹了口气,将人打横抱起走到床榻上。
却见床榻上是一件漂亮的嫁衣,从衣摆处连着就是一大片雪白的梨花缠绕,使得火红的嫁衣多了几分柔意,针脚绵密扎实,可见怀里的人是用了心的要嫁给自己。
轻轻将人放在床里边儿,将嫁衣小心翼翼的套在架子上。
将帕子打湿,顾渊一点点给姜池鱼擦着脸,尤其是眼睛的地方,不然等会睁开眼睛红肿肿的,这厮见了觉得自己不漂亮又要乱打人。
待一切做完,顾渊才坐在床边,眼眸低垂看着现下睡得安稳的人,里面是揉不散的疼惜。
直到姜池鱼眼周的红色淡了下去,鼻尖儿也恢复白皙之色,顾渊才起身开门。
“言风!”
“属下在。”言风就站在门口,转身颔首。
“去查下,谁惹到夫人了。”
“花灯说,夫人就一直呆在房里。”
“房里?夫人性子欢脱,只管去查。”顾渊挑眉,刚才他分明瞧见姜池鱼鞋底都还带着泥。
言风皱皱眉头,却什么也没说,办事去了。
顾渊在门口呆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雨后清新的空气让他的数日奔波有了个栖息之地。
转身进到房间里,轻轻拢上门。
床上的女子睡得很不安稳,秀气精致的眉毛扭在一起,卷翘的长睫毛直打颤儿,不似往日粉嘟嘟的嘴巴紧抿着,身上穿的是烟云蝴蝶裙明明大气华丽,却更显出她的纤瘦。
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到底在做什么?
顾渊心里想着,却不愿意再责难她半分,满心可怜。
也许是雨后终于出了这几日以来的太阳光,晒得顾渊脑子发困,脱了靴子和衣上了床。
怀里终于被熟悉的梨花香缠满,阖了眼,意识散漫起来。
姜池鱼正在水里挣扎沉溺着,岸边全是姜家村的人,他们像是失去理智一样一个个往水里跳,也不憋气,就这么放任自己的身子沉进泥里。
刚想开口叫醒他们,姜池鱼就猛地呛了口水。
像是海绵入了海,很快水便夺进了她的耳朵鼻腔,灌得她胃里直痛,身子忍不住战栗起来。
突然一道檀香漫进鼻子,紧接着姜池鱼就感觉身子被人猛地向上一提,一下便出了水。
微微睁眼,姜家村的人就在岸边看着她温暖的笑着。
直到天黑,两人才醒来。
“怎么我每次醒,国师都在看着我?”
顾渊好笑地揉了揉姜池鱼的脑袋:“因为本君每次都在看你的口水到底能流多长。”
混蛋。
姜池鱼把自己的脑袋从魔掌里拯救出来:“国师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顾渊低声笑了起来:“本君看你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哟,还会举一反三了?
姜池鱼正准备夸两句,突然想起之前的某个夜晚,自己在地上吐时说了这句话。
做什么做什么?这也是坑吗?挖好了等着她跳?
“国师大人好生厉害,还会依葫芦画瓢。”姜池鱼欠揍的说道。
顾渊耳朵里只进了前半句话,受用地扬扬下巴,自己能得一句夸奖说起来得多亏那天那个黑衣人。
“少再贫嘴,起来吃饭了,本君看你瘦了一大圈,定是没好好吃饭!”
姜池鱼撇撇嘴,确实没吃好,御林军那群人吃的东西都属于粗粮,除了管饱没有一点可享用价值。
自己这段时间要忍着小武哥死去给她带来的冲击,得小心应付花灯,还要处理苏沉央那混蛋莫名其妙的感情问题,每天还得被温如是追着求打。
唯一好的就是自己那八品内力算是扎扎实实的了。
昨日甚至不惜卖了绛纱姐姐,也才换来了苏沉央睁只眼闭只眼默认她以后随意出宫。
韦钰已经是御林军十三卫的新督卫了,而初九就是十三卫去巡逻了,届时才算是撬开了大皇子所在的承乾殿。
步步为营的日子不好过,现在顾渊回来了,姜池鱼刚才那会儿的感动和依赖劲儿下去了,现在人清醒了她只觉得背上又重了几分。
“还不是为了绣嫁衣!”
“本君瞧见了,一般般,但是你有心就是好的。”顾渊帮人穿好鞋子,抱着人出门。
姜池鱼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啦。
【作者题外话】:感谢各位小可爱的支持!!
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