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的设计部像座玻璃牢笼,季温暖盯着电脑屏幕上被打回的样稿,婚纱裙摆的银杏刺绣被标红批注:“过于堆砌,缺乏灵魂。”右下角的修改人签名是“霍沉砚”,字迹比上午面试时更潦草,尾笔拖出的弧度像道未愈合的伤口。
“季小姐好兴致,还有空改稿?”许念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香奈儿五号的味道裹着冷意涌来,“听说你母亲在仁和医院VIP病房?那里的护理费,够买你十条这样的素色风衣了吧?”
办公区的键盘声突然轻了大半,季温暖握着鼠标的指尖发白。她知道许念初说的是事实——昨夜她在缴费单上看见“霍氏医疗基金”的印章时,差点捏碎手中的银杏手帕。此刻对方指尖划过她椅背,停在电脑屏保上:那是张埃菲尔铁塔的照片,角落有个模糊的人影,穿着和霍沉砚同款的白衬衫。
“念初姐说笑了。”季温暖关掉屏保,调出沈知遥发来的设计图,“‘银杏巷’新系列需要和霍氏的高定线错位,我正在考虑——”
“考虑怎么抄袭霍氏的核心元素?”许念初突然按住她的鼠标,屏幕上弹出季温暖的私人文件夹,“瞧瞧这是什么?‘霍沉砚2016-2024年公开行程’‘霍氏季度财报分析’……季小姐对霍总的关注,比首席财务官还上心呢。”
周围传来压抑的吸气声,季温暖猛地合上笔记本,却被许念初抢过鼠标继续翻动:“还有这个——‘锁骨下方烫疤修复方案’,怎么,怕霍总看见当年的伤,想起你抛弃他的样子?”
钢笔从手中滑落,季温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那些文件是她七年来偷偷整理的,像个偏执的收藏家,把关于霍沉砚的所有碎片拼贴成画。此刻许念初指尖划过“2018年冬霍沉砚肺炎住院记录”,上面标着她偷偷送去的银杏茶品牌,而她不知道的是,霍沉砚的病历本里,夹着片同样的银杏叶,叶脉上记着“温暖,巴黎下雪了”。
“够了。”
磁性嗓音混着电梯“叮”的声响传来,霍沉砚站在玻璃门外,腕表在顶灯下发着冷光。他扫过许念初手中的屏幕,瞳孔微微收缩,却在季温暖慌乱合上电脑时,转身走向茶水间。
许念初的高跟鞋跟敲着地面,像串挑衅的鼓点:“阿砚,你看季小姐多有心,连你每年过敏的日期都记着——”她忽然凑近,“不过可惜,今年替你准备抗过敏药的人,是我。”
季温暖看着霍沉砚从茶水间出来,手里握着个银色保温杯——正是她中学时送的那只,杯底的“W”刻字被磨得发亮,却在他握杯的指缝间,露出半截银杏叶形状的杯垫,边缘绣着极小的“J”和“H”。
电梯门在许念初身后合上时,季温暖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她蹲下身捡钢笔,看见茶水间地面有片银杏叶贴纸,边角卷着,像极了七年前霍沉砚夹在她课本里的那片。正要伸手去捡,电梯突然“叮”地返回,霍沉砚的身影再次出现,腕表指针指向10:17,这个属于他们的固定时刻。
“季小姐。”他靠在电梯门框上,保温杯在掌心投下阴影,“跟我去样品间。”
样品间的冷光比办公室更刺眼,季温暖看着玻璃柜里的高定婚纱,裙摆处的锁链刺绣被拆得七零八落,像具被剥去血肉的骨架。霍沉砚放下保温杯,指尖划过她昨夜新画的设计稿,银链从袖口滑出半寸,正是她“弄丢”的那半条情侣手链。
“这里。”他笔尖戳在银杏叶的叶脉处,“太像墓碑上的纹路。”声音轻得像在说秘密,“就像那年你离开时,我刻在心里的痕迹。”
季温暖的呼吸骤然停滞,他从未在她面前提及“离开”二字,此刻却像揭开道旧疤。她看见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纸,是她七年前的分手信,落款处的“季温暖”三个字被水洇过,而信纸背面,用铅笔写着:“我数过,你一共哭了四十七声,在凌晨三点十二分。”
“霍总……”她的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摸向袖口的银链,“您到底想要什么?”
霍沉砚忽然抬头,眸色深得像子夜的江:“我想要的,季小姐七年前就该知道——”他指腹碾过设计稿上的锁链,“不是假惺惺的道歉,不是欲拒还迎的试探,而是——”他忽然冷笑,“你把心掏出来,让我看看里面有没有刻着‘霍沉砚’三个字。”
样品间的空调突然发出嗡鸣,季温暖看见他腕间的勒痕比上午更深,像是被人狠狠抓握过。许念初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阿砚公寓阁楼的密码是我的生日”,可她分明记得,刚才在面试间,他输电梯密码时,按的是“20150520”——她的生日。
“如果没有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连她都惊讶的勇气,“您会像七年前那样,让巴黎所有设计公司拒绝我?还是——”她指向他保温杯,“像现在这样,用收购和工作,把我困在您视线所及的地方?”
霍沉砚的指尖猛地收紧,钢笔在稿纸上划出破洞。季温暖看见他喉结滚动,像是在压抑什么,忽然转身打开玻璃柜,取出条银链项链——正是她设计的“银杏之泪”系列,吊坠是片枯黄的银杏叶,叶脉走向是北京到巴黎的航线。
“戴上。”他说,声音哑得像浸过秋霜,“作为霍氏设计师,必须理解品牌内核。”
季温暖顺从地转身,发梢扫过他西装前襟。当银链贴上锁骨时,她忽然僵住——吊坠的位置,正好覆盖住那道烫疤,而霍沉砚的指尖,正沿着链身滑动,停在刻着“20150520”的链扣上。
“七年前的今天。”他忽然开口,热气拂过她耳际,“你说要去巴黎,我在机场等了整夜,直到看见沈知遥替你提行李箱。”他的手指捏住她肩膀,力度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血,“你知道他为什么能在巴黎给你安排好一切吗?因为他父亲,就是当年篡改我生父档案的人。”
季温暖猛地转身,撞得银链吊坠晃出弧度:“你早就知道?知道继母的威胁信是假的,知道我母亲的手术费……”
“我知道所有事。”霍沉砚打断她,指尖划过她眼尾泪痣,“知道你在巴黎住过十七个公寓,知道你每个设计稿的初稿都藏着我的名字,知道——”他忽然低头,盯着她锁骨下方的烫疤,“这个疤是我故意留下的,因为我怕你忘了,怕你像扔掉手链那样,扔掉关于我的所有。”
样品间的冷光在他镜片上投下阴影,季温暖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瓶,里面装着银杏叶形状的含片——正是她母亲常吃的那款。他说:“季阿姨的药,我换成了副作用更小的进口版,就像当年你替我挡下的酒瓶,这次换我——”
电梯突然发出故障提示音,红色警报灯亮起,打断了他的话。季温暖这才发现,他们在样品间待了太久,窗外的天色已暗,而霍沉砚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显然他早就准备好在这里耗上整个下午。
“霍总,您到底想怎样?”她后退半步,撞上玻璃柜,银链吊坠硌得锁骨发疼。
霍沉砚忽然逼近,腕表指针在警报灯的红光里跳动:“我想怎样?季温暖,你偷走了我的十年,现在该换我——”他指腹擦过她唇畔,“偷走你的余生。”
警报声突然停止,电梯门“叮”地打开,许念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阿砚,陈董事在等你看‘永恒之约’的广告片——”她看见季温暖颈间的银链,声音骤然冷下来,“季小姐戴的,是霍氏还未上市的新品?看来霍总对新人,真是格外‘照顾’呢。”
霍沉砚转身时,季温暖看见他西装后襟沾着片银杏叶贴纸——正是她刚才在茶水间看见的那片。许念初挽住他胳膊的瞬间,她注意到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方才碰过的吊坠,像在确认什么真实存在的温度。
样品间的灯重新亮起时,季温暖摸着颈间的银链,吊坠的银杏叶边缘有些毛糙,像是手工打磨时留下的痕迹。她忽然想起沈知遥说过,霍氏的高定系列向来追求完美,而这条项链,分明留着未修正的瑕疵——就像他们的感情,十年时光磨出了千疮百孔,却始终舍不得丢弃。
走出样品间时,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她的倒影,银链吊坠在锁骨处投下阴影,恰好遮住那道烫疤。季温暖忽然明白,霍沉砚的每个举动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他用工作当锁链,用回忆当诱饵,让她在爱恨交织中无处可逃,就像当年她被迫说“我不爱你了”时,他眼中碎掉的光,至今仍在她午夜梦回时灼烧。
而她不知道的是,当电梯门再次合上,霍沉砚从西装内袋掏出那张泛黄的分手信,背面的铅笔字被他反复描过,墨迹深到划破纸张:“温暖,我数过你寄来的明信片,一共三十七张,每张邮票齿孔都是二十七个,就像你说‘再见’时,我心跳的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