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头发乱成了毛线团——自然长成的卷发很难打理,我留长之后才发现。
窗外阳光明媚,与梦中是同一个季节。光线穿过窗帘,洒落进卧室,四周是浅色的灰,一如我当初的心情。
过去的二十五年里,除了校服以及某些特定场合下的着装,我一向偏爱单色系,特别是冷色系的服装,蓝色、灰色、米色及黑白两色,挂满了我的衣橱。
我厌恶一切繁复厚重的花色,墙壁必须刷成白色,家具必须使用原木材料,就连窗帘、床品、靠垫甚至零钱包钥匙包,也都是单色系的,圆点、碎花、格子、条纹、拼接以及晕染色系的物件,永远不可能出现在我的身上。
至于米西偏爱的荧光色、马卡龙及卡通系,更为我所痛恨。
犹记幼时,每当我顶着满头乱发,套着睡衣打着哈欠出现在餐桌前,对面坐着一头脏辫、满身饰品的米西,米大师总会发出阵阵感慨,认定一对儿女生错了性别。
生平头一遭,我有点讨厌灰色。
不止灰色的窗帘和被罩,连同卡其色的睡裙,一并招来我的嫌弃——越看越像一块烂掉的木头,连姥姥都不会穿在身上的款式,我怎么会挑中它。
一只麻雀飞过,啾啾叫了两声。
联想到许盾周围的女人——袅娜娉婷的孟懿婷,干练冷艳的叶芊,曾经朝气蓬勃现在不知所踪的谢婧泽,还有更多,我叫不上来名字的,各式各样的美人,我快速脱下新买没几天的睡裙,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情绪总算好了一丢丢。
换过睡衣,我抓起手机扫了一眼,好家伙,微信里头堆了上百条未读消息。
一分钟后,我将它们分为三类:直接pass,暂时pass和及时处理。
——来自各类银行及购物网站的推广信息三十三条,直接pass。
——来自扁老师的三条,不用看就知道,肯定与董体制和张少尉有关,直接pass。
——来自米西的五条,多半与MINI有关,暂时pass,晚些时候打个电话过去。
——来自大波哥的两条,初步推断与增加工作量有关,假装没看到,暂时pass,实在躲不过的话……直接pass。
——来自彭二的五十三条,还都是语音。
急成这样……我一边洗漱,一边将手机听筒打开,一条条听下去。
洗好脸刷好牙,他的留言总算播放完毕。平铺直叙的内容不多,更多的是哀嚎声、咒骂声、责备声、恳求声,几种声调交织在一起,如泣如诉,声声入耳。
话痨的人永远抓不到重点,我总结了一会儿,得出以下几个结论:
第一:他错了。他不该动手,更不该在许盾未还手的情况下又补两拳,这事办得太没品,说出去都丢人。
第二:他后悔了。他回去算了一下,如果许盾就此终止与健身房的合作,他将损失迄今为止的全部积蓄,金额之大令他无法承受。
第三:他的性格是得改改,冲动毛躁迟早会害了他,具体措施有待商榷,等米西回来了再说。
第四:他意图、希望以及必须求得许盾的原谅。如果许盾大人有大量,能够不计前嫌,继续完成健身房的装修,他将双手奉上不计年限的VVIP健身卡数张,以及他发自肺腑的诚挚歉意。
第五:他被孟懿婷踢得够呛。由于头回受到两只高跟鞋的无差别攻击,他一时间反应不当,自腰部以下,到双腿膝盖以上,除重点部位外,不同程度地受到伤害,疼痛难忍,形状可怖。
第六:造成他身心以及钱包重创的人,是我是我都是我。
第七,该怎么补偿,怎么善后,我凭良心看着办。
我抓了抓头发,气得想笑。正组织语言,准备一一回击时,许盾的信息适时蹦了出来。
EDC:去买菜。
骗你没商量:???
EDC:你让我顶着毁容脸出门吗?
骗你没商量:……
EDC:再买点治伤的药来。
骗你没商量:好,还有呢?
EDC:买条鱼,还有猪肘子,我需要补充胶原蛋白。
骗你没商量:……
EDC:快点,我饿了。
将手机扔到一边,我抓紧时间换好衣服,刚收拾妥当,彭二的信息又冒了出来。
这次倒是换成了文字,想必他正在医院打卯。
尔等退散:你去找许工了吗?
尔等退散:健身房请柬刚送来了,下月一号开业,现在吊顶还没装完,墙也没涂,一天都不能耽搁。
尔等退散:我后来仔细想了下,他没还手,肯定是觉得对不住你。你去的话,他不想接受也得接受,我去就不一定了。
尔等退散:今天周日,适合道歉。
尔等退散:你倒是吱一声,老子急到大小便失禁。
我咬了咬牙,MMP。
骗你没商量:吱。
彭二几乎秒回。
尔等退散:必要时可以使用美人计。
骗你没商量:滚!
EDC:人呢?
EDC:出发了吗?再买点水蜜桃回来,要无锡的。
EDC:你倒是吱一声!
……两位都是祖宗。
连吱两声以后,我一阵风似地奔去鹿园门口的超市,买好食材,再一阵风似地奔去3333。
许盾正歪歪扭扭躺在沙发上,手中握着个巨型冰袋,将整张脸盖在冰袋之下。白色家居服被他穿得到处褶皱,邋遢又狼狈。
见我进门,他慢悠悠起身,羸弱得像个重伤患者,说一句喘一口:“主食吃米饭,加一滴椰子油……哎呦。”
一声“哎呦”叫得相当刻意。
若非亲眼所见他的挨揍过程,我真怀疑他是装出来的。
“米在下面橱柜左数第三个格里,椰子油在调料架上。”许盾哼哼着,缓缓倒回沙发,“还不快去啊……哎呦。”
我不禁愕然:“……我做?”
“要不然呢?”许盾把冰袋移开,毫不介意露出伤处。
脸颊处高高肿起,贴近眼睛的部位已经发紫,原本深邃的眼睛几乎只剩两条缝,嘴角还破了皮,尚未愈合的伤口隐隐泛着血丝。
我脑袋一懵:“这么严重!”
“去医院了吗?”
“没……哎呦。”
“等下再做饭把,先上药吧。”
“也行……哎呦。”
我匆忙取出药膏,便涂边劝:“这药也不知道行不行,咱们还是去医院?”
“哎呦呦你轻点……”许盾继续嚎叫。
昨天当着孟懿婷和彭二的面,他分明没这么惨……我只好继续劝。谁知劝了半天,他死活不干,固执得像个一米八几的宝宝:“伤口好转之前,我是不会出门的。我不要脸的吗?你死了这条心吧,有这时间嘚嘚,不如去把饭做了。”
这家伙……偶像包袱还挺重。
我嘀嘀咕咕走去厨房,张罗着淘米洗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