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交警拿着手机从里间出来，递给正在整理笔录的交警，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交警接过电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声音从刚才的公式化公事公办，多了点斟酌过的客气。
“好，我知道了。”
那些关于海绵宝宝和东北老铁的荒唐笔录还在本子上，但他把那一页翻了过去。
“你之前一直昏迷，所以我同事已经联络了家属。以后别那么晚去山上了，万一车翻下山就太危险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事故报告单，点了点右下角的签字栏。
“在这儿签字，就可以走了。”
孙海涛签了字，接过个人物品，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走出来时，他正好遇到门口的辛欣辛欣头发散着，妆容花了，整个人木木的，像是还没从药劲里完全缓过来。看见他的瞬间，辛欣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孙海涛笑了笑，用只有辛欣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如果还想在蓉江待下去，就别乱讲话。”
辛欣的肩膀缩了一下，头更低了，就像犯了错的是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张娟已经等在台阶下面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在脑后，站在路灯光里，脊背挺得笔直。孙海涛快步迎上去，脸上换了一个表情，更像一个深夜从事故处理中心里走出来的无辜丈夫。
“老婆，让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张娟的目光从孙海涛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台阶上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身上。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孙海涛跟上她，伸出手去搂她的肩膀。张娟的肩膀僵了一下，本能的排斥。
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
别墅在蓉江最贵的地段，客厅很大，装潢很昂贵，但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不像有人在这里过日子。
张娟换了拖鞋，直接上楼。孙海涛去了一趟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他上楼推开主卧的门，床上铺得平整，张娟不在。
浴室的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张娟坐在浴缸里正在想事情。门被推开的瞬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本能反应。肩膀缩起，整个人往水里沉下去，水漫过锁骨，漫过颈窝，她像要把自己藏进水下。孙海涛在浴缸边上坐下来，顺手拿起旁边架子上的塑料水舀，从浴缸里舀起一瓢水，慢慢浇在她的头发上。水顺着她的发缝淌下来，流过额头，流过眼睛，从下巴滴回浴缸里。
张娟一动不动。
“泡多久了？”
“刚泡。”
“我去了那么隐蔽的地方都能被发现，你说这事是谁干的呢？”
张娟的嘴唇开始抖，她就知道他会怀疑自己，终于来了。她的胃在收缩，有什么东西从肚子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想吐。心跳快到了耳朵里全是脉搏声，但脸上什么表情都不敢有。
“不是我，我晚上一直在家，没去过别的地方。”
孙海涛的手从她沿着她的脖颈往上滑，滑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湿透的头发里，慢慢地收拢，攥紧。然后猛地把她的头摁进水里。
张娟的身体在水下剧烈扑腾，她的膝盖撞在陶瓷壁上，手从水里伸出来，指甲扣住浴缸边缘，又被水滑开，再扣，再滑开。
孙海涛数了十秒，然后攥着她的头发把她拽出水面。张娟的头猛地往后仰，水从她的头发里、鼻子里、嘴里一起往外涌，她剧烈咳嗽，喉咙干呕不止。
“之前多少次，找人跟踪我、坏我好事，你说不是你，可怎么就那么巧呢？”
孙海涛的手还在她的头发里，往下一摁，把她重新摁进水里。这一次摁得更深，水漫过了浴缸的溢水口，顺着陶瓷外壁往下淌。张娟的挣扎比刚才更猛烈，然后慢慢变弱，她的手臂从水里伸出来，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任何一样东西，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孙海涛不为所动的注视。
孙海涛把她拽起来，水花溅了他一袖子。张娟的嘴大张着吸气，意识在她的眼睛里晃了一下，才慢慢聚拢回来。
“最想让我死的不就是你吗？”
结婚头两年，张娟发现他出轨，她的第一反应是取证。她雇了最好的私家侦探，拍照，录音，整理银行流水。然后那些证据会一件一件消失，帮她干活的人也会跟着消失，电话变成空号，办公室人去楼空。她跟谁吃饭，聊了什么，他都知道。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她开始在自己的包里发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在车座底下找到过定位器，拆掉一个，过几天，又一个。她开始失眠，但有时候她又会困得不正常，醒来的时候人在沙发上或者床上，时间过去了几个小时，或者一整天。
那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胃在痉挛，手指在发抖，她丈夫从书房里走出来，拍拍她的肩说，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他说话的时候眼里有关切，有温柔，就像一个很正常的丈夫。他带她去看病，然后她得到了一张诊断书。
只要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她的生活就是安全的、正常的、体面的。而只要她做任何试图反抗的事，孙海涛就会以丈夫的身份，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他才是那个疯子。
张娟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是警察主动给我打的电话，这次真的不是我……”
孙海涛把脸凑过去，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鼻尖，看着她发抖的样子……笑了。
像一个人看到自己养的狗终于学会了听话。孙海涛空洞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没有恨，没有爱，连玩弄都没有，只有掌控。
“夫妻一场，可别做让我失望的事啊。”
“海涛……我，我们离婚吧。”她快要崩溃了，她自己都听出了话里的哀求。
“离婚可不只是咱俩的事。”
张娟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身体坐直了，语速变得急促。
“你放心，我会跟我爸讲，都是我的问题，绝对不会影响公司跟银行的往来……”
孙海涛打断了她：“咱俩还得白头到老呢。”
白头到老。
真是让人绝望的诅咒。
柳荫街的树一年四季都在掉东西，春天掉毛，夏天掉虫，秋天叶子掉得跟下雨似的，一扫就是一堆。韩栋把毛絮拢成一堆，正要往撮箕里铲，忙的这一会儿，后背汗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街对面有人喊他。
孙海涛站在柳荫街的路牌底下，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朝他抬了一下。
其实他从今天早上醒来就开始想一件事，孙海涛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孙海涛来的预期还要早。
“最近赵晓琪她弟还缠着你吗？”
“没联系。”韩栋手上的扫帚没停。
“我昨晚被人威胁了，我怀疑跟那小子有关系。”
韩栋慢慢直起腰，迎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的片刻，韩栋在想孙海涛到底是在试探他，还是在试探王超，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能接。
“你俩又不认识，能有什么关系啊。”
孙海涛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方向。韩栋顺着他的目光转过身去，自己的那辆白色轿车正从巷口拐进来。昨晚他开车撞了孙海涛的车，保险杠凹进去一块，右前大灯碎成了蛛网状，此刻都摊在阳光下。
韩栋心里咯噔一下。
车门推开，林美月下来，戴着口罩，手里捏着文件袋。她关上车门，转身，然后看见了孙海涛。
没等韩栋开口，孙海涛已经迎上去了。
“这是弟妹吧？”
林美月把口罩往下拉，露出一张礼貌的笑脸。
她认得这张脸。昨晚韩栋回来时的脸色她看见了，他扯谎说小磕碰，她也没追问。她趁韩栋睡着后下楼去查了行车记录仪，她看见一个男人从迈巴赫里探出身，弯腰去拖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那张脸就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张脸。
“你好，林美月。”
“你好，我是孙海涛，韩栋的高中同学。之前你家面馆上热搜的时候看见过你，大美女啊。”说这话时，孙海涛的眼睛从她脸上偏开了，偏向她身后那辆车，偏向那个碎掉的大灯。
韩栋把扫帚往墙边一靠，赶紧走上前，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孙海涛和车头之间，一只手顺势拽住孙海涛的胳膊肘，往店门的方向带。
“去店里坐会儿吧。”
“等等——”孙海涛把胳膊抽出来，径直走向车头。他蹲下来，手指摸上保险杠的凹陷，像在辨认痕迹。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韩栋。
“撞了？我昨天也是，让人给撞了，撞的位置都跟你这一样。”
“要不说韩栋不愿意我开车呢。”林美月的声音插进来，恰好顶替了韩栋的沉默。她走到韩栋身边，抬手拍了一下韩栋的胳膊，动作很随意。韩栋感觉到她的指尖按在自己小臂上，暗示性地捏了一下。
“我上周去进货，一不留神就撞了，忙得都没来得及修。”林美月冲孙海涛笑了下，笑容就像被老公老同学撞见糗事的妻子脸上该有的不好意思。林美月又把脸转向韩栋，语气变成了催促，“臊子还没炒呢，赶紧炒出来，一会到饭点了。”
林美月给韩栋递了台阶，让他别再跟孙海涛周旋了，只要他还站在这里，孙海涛就会重新把矛头对准他，多说多错。
韩栋应了声，转身往店里走。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车门被拉开的声音。
孙海涛坐进了驾驶座，直接伸手摘下了行车记录仪。
林美月急忙往车门迈了半步，韩栋及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握住。他知道她怕什么，她怕孙海涛发现记录仪拍到了昨晚的事，但记录仪里已经没有卡了。
他昨晚根本没有睡着。
林美月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下床，光着脚拎着鞋，摸黑往楼梯走。他从窗户看见了林美月钻进车里，看见了林美月看到行车记录仪时惊讶的神情。然后他躺回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等到她的脚步声重新回到楼梯上，等她熟睡。
韩栋才翻身坐起来，摸黑下楼，从记录仪里拔了那张卡。
孙海涛把行车记录仪翻过来，食指在卡槽边缘抠了一下。咔哒一声，空的。他推开车门下来，脸上挂着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笑。
“我刚好最近想换个行车记录仪，寻思看看你的，怎么没插卡啊？”
“卡坏了，韩栋让我买好几次，都忘了。”
林美月不知道韩栋和孙海涛之间的过往，但此刻孙海涛就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夫妻必须配合，用这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脸，把戏演完。
其他的事，关起门来再说。
“弟妹，记录仪很重要。你看这出了事故，都没留存证据。”
“韩栋，你这同学挺有意思，干交警的吧？跟老同学见面，先查行车记录仪？”
林美月说完转身就走。她知道越是追着解释，孙海涛就越会嗅到破绽。一个人被陌生人查行车记录仪，第一反应如果是赔笑脸、逐条耐心地解释，那才叫反常。这时候该给一个正常的、被冒犯了的人会有的反应：翻脸走人。
孙海涛看着林美月的背影走进店里，转回来看韩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你这媳妇儿行啊，嘴挺厉害。”
韩栋笑笑，没说话。
“一晃二十年没见过赵晓琪了。我这个老同学，应该去探望探望。”
韩栋看着他的笑容，只觉得胃里翻了一下。韩栋感觉到自己的指节在发胀，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挤，他想攥住它。攥住了，就只是一只手。不是一把刀，不是一块石头，不是任何能砸在孙海涛脸上的东西。
“你说呢？”
孙海涛还在等他回答。
韩栋把手插进裤兜里，攥紧。再攥紧。
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