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了家，关上门，只剩夫妻两个人。
韩栋把那天的事都如实和林美月说了，说起奶茶店里辛欣转过脸来的时候他差点以为看见了赵晓琪，也说了他从餐厅一路跟踪到山顶，看到孙海涛正要对辛欣下手，他在弯道后面看着那一切，于是踩下了油门。说起王超那天也在，他是赵晓琪的弟弟，王超本来打算自己去找孙海涛报仇，韩栋拦不住他，只能帮他。
孙海涛。王超。赵晓琪。辛欣。
复仇。
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自动往一起拼，拼成一个答案的形状：二十年前，是孙海涛强奸了赵晓琪。
“可你不是跟我说当时那个案子没有找到凶手，最后以自杀结案的吗？”
韩栋很早就认识赵晓琪了。
小学同班，初中同桌，高中又分到同一个班。
开学那天赵晓琪走进教室，看见韩栋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她打趣说，怎么又是你啊，然后就把书包放在他旁边的空桌上。
赵晓琪是学舞蹈的，她走路的时候脊背很直，整个人像一把竹尺，又韧又薄。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不好接近，但一笑就全毁了，眼睛弯弯的，脸颊还有酒窝。
这种漂亮又有气质的女孩不可能没人追。但赵晓琪只爱和女生玩，她对男生始终保持距离和警戒，课间有人会假装路过班门口看她，放学有人绕远路跟她同路，还有那些送礼物的，送情书的，她统统不理会。
韩栋是个例外，赵晓琪信任韩栋，倒也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情感，或许是韩栋性格踏实可靠，或许是他们认识的太早了，早到她还没学会对男生设防。
有次放学韩栋值日，赵晓琪坐在窗台上看书，韩栋扫地扫到她脚边，说抬一下，她把脚抬起来时，忽然说了一句，你有觉得有人在看我吗。韩栋说谁看你。她想了半天，说不上来，就是不舒服。韩栋说你想多了，快下来我要擦窗户。她翻了个白眼，从窗台上跳下来。
但那天之后，韩栋就注意到了孙海涛。
孙海涛是其他班的，他也喜欢赵晓琪。但他的喜欢和别的男生不一样。别人的喜欢是害羞的、笨拙的。孙海涛的喜欢很强硬，赵晓琪走到哪儿，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儿。课间他总能从走廊那头转过来，在水房碰见，在校门口偶遇。
一天放学，韩栋看见赵晓琪被孙海涛拦住了。孙海涛站在她面前。她往左让，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
“这么晚了，你自己回家不安全，我送你。”
赵晓琪后退了半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刚从校门出来的韩栋。她快步绕开孙海涛，走到韩栋身边，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不用了。我跟韩栋顺路。”
孙海涛转过头来看韩栋。
那是韩栋第一次被孙海涛正眼打量，之前他们也在走廊上擦肩过，在篮球场上拼抢过，但那种看和现在不一样。孙海涛的目光把韩栋上下扫一遍，然后他笑了下，他的眼里没有恶意，至少表面没有，他点了下头，就转身走了。
“你认识他？”韩栋问。
“不认识。”赵晓琪把手从他胳膊上放下来，扯了扯书包带，“韩栋，以后放学你等我一下吧。”
“好。”
孙海涛知道赵晓琪是拿韩栋当挡箭牌，他不急，他有方法让一块挡箭牌变成桥。他开始出现在韩栋身边，顺手请客喝饮料，请客吃饭，分寸拿得刚刚好，只会让人觉得这人挺热情，拒绝一个热情的人是很难的。
一天放学，韩栋路过篮球场，孙海涛正在打球。他看见韩栋，把球扔给旁边的人，小跑过来，脖子上挂着汗，气息还没喘匀就问韩栋，明天周末，来我家玩，新买的游戏机，韩栋说要帮家里看店。孙海涛说过两天也行，哪天都行，来就行。
韩栋后来还是去了。
他坐在孙海涛家的客厅里，孙海涛把游戏手柄塞进他手里，说这个游戏你肯定没玩过。他确实没玩过。他连那个游戏机是什么牌子都不认识。孙海涛教他怎么操作，死了就笑，说再来再来，语气很好。但沙发太软了，软得人往下陷，韩栋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别人矮了一截，要往上撑一撑才能坐平。
孙海涛问他想考哪个大学。韩栋说了。孙海涛说你成绩好，稳的。然后话锋一转，问韩栋你妈的身体好点了没有。
韩栋不记得自己跟孙海涛提过他妈妈的身体。孙海涛靠在沙发背上，两条腿翘在茶几上，说你别紧张，我上次在医院碰见你了，你没看见我。韩栋哦了一声。孙海涛说那种病不能拖，得找好医生。韩栋说找了，排不上。孙海涛没接话。他把牙签插回水果上，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换了个游戏。
韩栋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过了一个星期，他妈告诉他，医院打电话来，说排上了，下星期就能看。韩栋妈说那个医生很难约，不知道怎么就排上了。她问韩栋，是不是你爸托人了。韩栋说没有。他坐在他妈床边，心里有一块地方忽然往下沉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天在孙海涛家，他说完“排不上”之后，孙海涛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不意味着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他到学校，孙海涛在水房碰见他，说阿姨的事我听说了，排上就好。韩栋说谢谢你。孙海涛笑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咱俩之间不用说谢。
韩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跟孙海涛这么熟了，但事情一件一件发生了，每一件单独看都是好事，都是帮忙，都是孙海涛在对他好，一个人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不舒服？他说不上来。但他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欠了孙海涛一个人，而他甚至没有机会拒绝。
所以赵晓琪生日前那个星期，孙海涛理所应当地让韩栋帮他约赵晓琪。韩栋委婉地拒绝说她不一定听我的。
然后孙海涛换了一张脸。
“你妈那个配型的骨髓找到了，想要的人很多，不过我爸一句话就能立刻安排。你要是帮我，我就帮你。”
国内的骨髓库还没建好，他妈一直在等国外配型的骨髓。除了孙家的基金会，没人能有这个资源。为了能让妈顺利手术，他不敢拒绝。而且他想，只是一起过个生日而已，应该没什么事，所以他点了点头。
孙海涛把手重新搭上他的肩膀。
“我定了蛋糕，晚上七点你去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