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琪生日那天,韩栋蹬着自行车在马路上飞奔。蛋糕挂在车把上,晃来晃去。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链条在安静的巷子里咔咔响。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就是过个生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心里总觉得不安。
韩栋把车往栅栏上一靠,拎起蛋糕往里跑。文化宫的门虚掩着,他刚要伸手去推,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孙海涛从里面走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赵晓琪呢?”
“没看见。”
孙海涛说完就走了,韩栋听见他在身后吹着口哨,心情很好。
韩栋推开文化宫的门,里面很暗。舞台上的幕布垂着,灰扑扑的。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他在礼堂里跑,一排一排地找。
他在舞台幕布的角落里找到了她。
赵晓琪蜷缩在那里。白裙子皱成一团,裙摆上沾着灰,头发散了。她把自己缩得很小,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用力攥着裙摆。
韩栋在操场上堵住孙海涛,把他拽到操场边上那个没人去的角落,他问孙海涛到底到底把赵晓琪怎么了,孙海涛不屑地推开他的手,说那天根本没看到她。
韩栋盯着他的眼睛,质问说除了他还能有谁。
孙海涛歪了歪头,看着韩栋,嘴角一点点往上翘。
“还有你啊。后来你不是去了吗?那她要是真有点啥事,不也是跟你有关系吗?”
韩栋的脸涨红了,海涛看着他脸上那种被冤枉又说不清的急,反而笑得更开了,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他说谁知道她那晚还约了哪个男的呢,你别瞎操心了,韩栋摇了摇头,他要去告诉老师。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孙海涛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脸上的笑没了。没了笑之后,那张脸就像是一下成熟了十几岁,不像是稚嫩的、高中生的脸,像是一张从大人那里原封不动继承过来的脸。
“那天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要不然你妈下个月的手术就别想做了。”
韩栋想到了他妈,想到全家人把希望都系在这一根线上,那根线就攥在孙海涛的手心里。韩栋没有再说要去告诉老师,他被孝顺绑住了手脚,但那是个体面的说法,他自己知道在孝顺底下还有一层东西,叫懦弱。
接下来的几天,赵晓琪照常来上课。坐在座位上,看书,下课,回家。但韩栋觉得坐在那里的是另一个人,之前的赵晓琪很生动,现在的她像个麻木的空壳。
赵晓琪的状态很不对,韩栋就每天放学跟在她后面。
赵晓琪过马路不看车,红灯亮了还在走,一辆出租车急刹在她面前,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她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走。韩栋追上去,出租车差点撞上他,他跟司机道歉,说再抬起头的时候,赵晓琪不见了。街上人来人往,全是陌生的背影。他慌张地四处张望,往前跑了几步,又退回来,踮起脚尖在人群里翻找。然后他看到了,远处那个白裙子的身影拐进了去厂区文化宫的路。
等他冲到天台时,赵晓琪已经翻过了那圈低矮的水泥围栏。她站在天台的边缘,背对着他,白裙子在夜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被拴住翅膀却还在扑腾的蝴蝶。
“赵晓琪!你先下来,咱们可以找老师,找警察,你先下来好不好?”
赵晓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被人强奸了。”
韩栋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想说他猜到了,他想说对不起。但没有机会了,赵晓琪毫不犹豫地转过头去,朝天台外面的夜空迈了一步。
韩栋扑了过去,他去抓她的裙子,抓她的手腕,抓她的衣角,抓任何一样能把她拽回来的东西。他的胸口撞在水泥围栏上,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赵晓琪躺在楼下的地面上,白裙子散开来铺在泥土和碎砖之间,像一朵被揉烂了扔在地上的白花。
她就那样在他面前跳了下去。
赵晓琪的两条腿断了,学校让她在家休养,但谁都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某种意义上,赵晓琪已经死在了那个天台。
鲜活的灵魂从这具身体里离开了,麻木的躯壳留给了爱她的家人。
韩栋从那以后变得很安静,在学校不跟人多说话,回家就帮店里干活。同学们在他背后窃窃私语,因为他就是那个赵晓琪跳楼时在场的男生。孙海涛还是照样来找他,韩栋知道那不是关心,那是监视,他在确定韩栋有没有乱说。
有一次孙海涛组了个局。
孙海涛歪在椅子上,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脸上泛着酒后的油光,手里夹着一根中华,正跟几个狐朋狗友吹牛。
“谁说我没睡过,我上个月刚睡了一个。”
孙海涛脸上的表情韩栋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在回味,他把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一边扯,像是又回到了那天晚上的文化宫,重新播了一遍让他爽过的每一个画面。
“穿着条白裙子,纯洁得跟个小兔子似的。”他用夹着烟的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女人的轮廓,从头画到脚,“她那白裙子上啊,有个笑脸。她一挣扎,那笑脸就变哭脸,再一挣扎又变笑脸,我就看着她裙子上那个笑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身体也随着抖起来,活像真的在抽搐,五官拧成一团,舌头从嘴里伸出来一截,发出含混又夸张的喘气声,喘气被四周的哄笑声淹没了。狐朋狗友们拍桌子的拍桌子,往后仰的往后仰。
韩栋看着孙海涛脸上那副还在抽搐的、享受的表情,他知道他嘴里说的是谁。他脑子里是赵晓琪在天台上回头看他的那一眼,耳边是摔在地上的那一声闷响。
他想杀人。
想把酒瓶砸碎,捅进那张还在动的嘴里。他的身体里有一头愤怒的困兽在咆哮、在冲撞,想扑上去把孙海涛撕碎,但现实像一条锁链,死死地把他勒在原地。
孙海涛斜眼瞥过来,目光越过满桌狼藉的碗筷和烟盒,落在韩栋脸上。
“你看我干啥?有问题吗?”
韩栋低下了头,目光从孙海涛脸上移开,移到桌面上那杯没动过的酒上。
酒面上漂着一只快要淹死的飞虫。
旁边一个戴金链子的朋友顺着孙海涛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像是发现了新玩具。
“听说你们家基金会帮这小子他妈骨髓配型了啊?”
孙海涛把烟叼回嘴里,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晃了晃。
“朋友一场,他求我,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金链子伸手戳了戳韩栋的肩膀:“那海涛算是你家的救命恩人啊?这以后不得当牛做马?”
另一个朋友马上接茬,笑得比刚才听段子的时候还大声:“岂止当牛做马啊,得磕八百个响头。”
“磕一个!磕一个!磕一个!”他们开始敲筷子,敲酒杯,敲桌面,节奏越来越齐,声音越来越大。韩栋坐在那群人的起哄声里,他想站起来走,但他妈还躺在医院里,排队的名单还在孙海涛手里。他不能动。他觉得自己背上压了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塌。
这些事他藏了二十年,今晚才第一次说出口。
“爸妈总说我当年被冤枉,在他们心里,无条件地信任自己的儿子。可是我不敢告诉他们,如果那天我没有替孙海涛约赵晓琪过生日,如果我早一点到,或者及时报警,赵晓琪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她也许会是个优秀的舞蹈演员,会有个幸福的家庭,会生一个可爱的孩子……”韩栋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从指缝中漏出来,闷闷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轮椅上度过自己的后半生。这全都是我的错。都怪我。这一切都怪我。”
他用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十根手指攥着头发,把头皮攥得发白。
这些年他做善事,捐款,弄一号餐,所有的人都说他是好人,说他善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就是个怂包蛋。
他多少次想告诉林美月,但他说不出口。他没办法告诉林美月,你老公其实是个王八蛋,当年明明知道孙海涛强奸了赵晓琪,但是没敢站出来。他也没法面对自己的女儿,他自己都没法接受这样的自己。
林美月把他的头揽进自己的颈窝里。韩栋的肩膀剧烈地抖,哭得像个孩子。
“哭吧,好好哭一场。”
韩栋哭了很久,然后他的身体慢慢静下来,肩膀不再抖了,呼吸也平静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韩栋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接起了电话,他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喂了一声。林美月听见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话又急又碎,她听清了“王超”“昏迷”“医院”这几个词。韩栋挂了电话就往外走,林美月立即跟了上去。
医院的走廊已经调暗了,只有尽头的护士站还剩一圈白光。韩栋小跑着往病房方向去,林美月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叠在一起。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人。虽然穿着便装,但站姿不像家属。
“王超是在这间病房吗?”
那人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挡住门,掏出证件。
“嫌疑人正在接受监管治疗,请不要靠近。”
韩栋愣了。林美月也愣住了。
赵母坐在走廊另一头的塑料椅上,垂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只剩下一层皮肉堆在椅子上。看见他们,身体晃了一下,想站起来。腿没听使唤,又跌坐回去。韩栋上前一步扶住她,她的手抓住韩栋的小臂,着急地说王超昨天晚上回来就沉着一张脸,问什么都不说。赶上晓琪犯病,癫痫发作,折腾了大半夜。等她安顿好晓琪出来,王超还坐在院子里,地上全是烟头。今天早上他出门前,塞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韩栋的电话号码。他说,有啥事就找这个人。她说他平时出门从来不这样,从来不给她留电话。
到了晚上,警察来了。
说王超去找孙海涛寻仇,人没伤着,自己差点把命搭进去,现在还没醒。
赵母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往韩栋手里塞,说这个也是王超让给的,她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他跟孙海涛有什么仇啊?孙家原来还帮过晓琪呢……他让我有事找你,是不是你能救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超儿出门前跟我说,当年晓琪的事跟你没关系。这次你一定得帮阿姨啊。晓琪已经这样了,超儿可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林美月蹲在赵母面前,把赵母的手合在自己掌心里。赵母低下头,肩膀开始一抖一抖地动,终于哭了出来,哭声无助得像个孩子。
命运像一条追着人咬的野狗。
旧伤还没结痂,它又嗅着味道,撵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