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炖着汤,香气飘了满屋。韩栋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听杨璐说话,一边盯着灶台上那锅汤,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忘了搅。
杨璐说孙海涛那边咬死了不签谅解书,除非王超他妈亲自上门,跪着给他道歉。
“孙海涛只是背上划了道口子,现在昏迷不醒的是王超!”
林美月正在旁边切凉菜,听到他声音拔高,转过头,用手指了指厨房门。外面传来韩若曦咯咯笑的声音和韩栋妈说话的声音。韩栋把嗓子压下去,转过身对着墙角。杨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律师说了,孙海涛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林美月把切好的皮蛋拼好盘,端起盘子,用胳膊肘压下门把手,侧身出了厨房。
今天是韩栋爸的生日,家里人都觉得该聚一聚。韩栋爸一大早就换了件新衬衫,还是林美月上周在商场打折的时候给他买的。他对着镜子扣扣子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花这个钱干啥”。韩栋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开衫,头发用发箍拢到耳后,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曦曦最兴奋,一大早就起来画要送给爷爷的生日贺卡。
客厅,韩栋爸正往餐桌上摆碗筷,韩若曦躺在旁边的沙发上,两只手举着林美月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地响。
“曦曦,洗手吃饭。”林美月把凉菜搁在桌子中间。
“再玩五分钟。”
手机忽然叮叮咚咚响起来,一连串微信提示音叠在一起,把游戏音效盖了过去。林美月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曦曦“哎”了一声,从沙发上翻了个身,趴在沙发扶手上伸着脖子看。
是二年级三班家长群的信息。
林美月点开,老师发了一连串视频,后面跟着一条消息:“今日学校爱心午餐活动视频已发,家长请查收。”
“你们学校今天有爱心午餐的活动啊?”
“老师发视频了吗?快一起看看!”
韩栋爸妈放下手里的碗筷,一左一右地把韩若曦揽在中间。手机立在桌上靠好,三个人凑成一排。画面亮起来。学生们围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塑料餐盘,盘子里是红烧鸡腿、番茄炒蛋、清炒西蓝花,还有一份白米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孩子们的脸被照得亮亮的。
“孙叔叔为你们提供的爱心午餐好不好吃?”年轻老师站在旁边,笑着冲镜头问。
“好——吃——”孩子们拖着长音齐声回答。
“那我们应该说什么呢?”
“谢谢孙海涛叔叔。”
孩子们齐声喊完就开始笑,镜头从孩子们的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孙海涛入画了。他穿着西装,但没打领带,既正式又不至于太严肃。他走到韩若曦身边,弯下腰,一只手搭在韩若曦的椅背上,冲镜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韩父眯着眼,往屏幕凑了凑,扭头看韩母。
“孙海涛……是韩栋那个同学吧?当初你那病,多亏了他们家呢。”
韩母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感慨道:“哎哟,都成大老板了,真是一表人才。”
林美月看着孙海涛那张脸,搭在韩若曦的肩膀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韩若曦疼得缩了缩肩膀。
“妈妈你捏疼我了。”
林美月赶紧松开。然后她想起什么,回过头去,韩栋端着那锅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他也看着手机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摄影师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被捐助奖学金的女孩们,和孙叔叔一起拍一张。”
几个女孩从座位上站起来,这才露出她们身上的统一穿着,那是昌恒基金会统一配发的白色连衣裙,胸口的图案是一张笑脸,和赵晓琪被侵犯那天穿的一样。
视频播完了。
林美月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韩栋的胳膊肘。
“先吃饭吧。”她从韩栋手里把那锅汤接过去,韩栋这才回过神,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往嘴里扒饭。
“都说有钱人这不好那不好,我看,孙家就不一样。要不也不会用基金会做这么多年好事。要说也算咱家的恩人了。韩栋,你们还有没有来往啊?”
“没来往。”韩栋没有抬头。
“那要是以后遇着了,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韩若曦从奶奶胳膊底下探出脑袋,指着手机上被定格的那一帧画面,抬头看韩栋。
“爸爸,我也喜欢这条白裙子,可只有被捐赠奖学金的同学才有。”
“妈妈以后给你买一条,先吃饭。”林美月把筷子塞进她手里。
“以后不许靠近那个人,听见没有!”韩栋的声音猛地拔高,韩若曦被吓住了。
“为什么呀?孙叔叔还给我们送了好多零食,我装了满满一书包——”
韩栋直接起身,一把抓过韩若曦挂在椅背上的书包,拉开拉链,底朝天往地上倒。课本、作业本、文具盒哗啦啦砸在地上,混着一袋一袋印着昌恒基金会标志的零食,独立包装的饼干、牛奶糖、果冻。他蹲下去,把那些零食一把一把地抓起来往垃圾桶里塞,撕开的包装袋掉了一路的碎渣。
韩若曦被爸爸的样子吓得大哭。
韩父一把推开椅子站起来,肩膀撞开韩栋。
“你这冲孩子发什么疯啊?!”
韩母赶紧把韩若曦拉到怀里,弯着腰把孙女圈在胳膊中间,用手掌抹她脸上的眼泪,嘴里念叨着曦曦乖不哭啊不哭。韩若曦的脸埋在奶奶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在奶奶的衣服上,闷成含混的呜咽。
林美月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她用瓶盖相互撬了一下,一瓶递给韩栋。韩栋接过去灌了一口,小半瓶就下去了。两个人靠着窗台,谁也没说话,客厅里电视还开着,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韩栋一直等着老天爷收拾孙海涛,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赵晓琪妈妈的头发白了,等到王超躺进了医院,孙海涛依旧毫发无损。
不等了。
也许这就是老天爷在惩罚他,自己的错,自己补。
夜深了,韩栋把王超给的U盘插进电脑,鼠标左键喀哒一声。视频开始播放,从孙海涛在奶茶店接过那杯奶茶开始,到他往辛欣的饮料杯里滴下那几滴药水,到山路后座上发生的事,都被王超拍了下来。
韩栋联系了杨璐,让他帮忙匿名发一封举报邮件。
举报邮件发出去之后的第四天,杨璐打来电话,说那边没动静了。
“应该被人摁下来了,孙家势力很大,你还是别掺和了。”杨璐的声音压得很低。
韩栋没说话,他攥着手机站在面馆后门口,看着巷子对面那堵掉了墙皮的老砖墙。
这次不一样。
他还有一份,是给另一个人准备的。
孙海涛仰靠在真皮转椅里,拇指慢悠悠地划过手机屏幕。一张接一张的年轻女孩,有比心的,有低着头的,有穿着奶茶店粉色围裙冲镜头笑的。
门被推开的力道很大,撞上门吸,发出一声闷响。
孙昌恒几步跨到办公桌前,脸色像刚吞了一把火药。
“你那视频被人匿名举报到公安局了!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给你摁下来?!你是想把这个家都拖下水啊,这事绝对不能让张娟知道!”
孙海涛没抬头,拇指又往上划了一格。
“她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
孙昌恒盯着他那张油盐不进的脸,伸手把手机夺过来拍在桌上。啪的一声,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红木桌面上。孙海涛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睛,对上他父亲的目光。
“最近集团跟银行的还款展期,还指着张娟她爸点头。今晚这顿饭,你把你老婆和老丈人给我伺候好了。要是因为你连累了集团,你就滚国外去。”他直起腰,喘了口粗气,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但更强硬,“还有,奶茶店那女的,赶紧把你屁股上的屎擦干净。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孙海涛把脚从办公桌上放下来,椅子往前一弹。他伸手捞回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那张穿粉色围裙的脸还在上面冲他笑。
“放心吧。给了她五十万,打发她离开蓉江了。”
这天晚上的饭局定在蓉江一家高档海鲜酒楼的包间。
两扇雕花木门一关,外面的车声和人声全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墙上挂着一个金色的大寿字,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台布,中间有一盆名贵的蝴蝶兰。
孙昌恒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盘东星斑。张娟的父亲坐在他旁边,手腕上那块表比孙昌恒的贵了一圈。
孙海涛和张娟一起推门进来,孙海涛手里拎着蛋糕盒子,张娟跟在他身后,脸上化着淡妆,穿着一件高领的衣服,领口遮住了脖子上一道还没消干净的淤青。孙海涛把蛋糕搁在桌子中间,冲张娟父母喊了声“爸,妈”。
张娟妈笑着应了一声,张娟爸点了点头。
孙昌恒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掏出一盒软中华,抽出两根,把其中一根递给张娟爸。
“亲家,星辰湾二期开盘三个月,认购率还卡在十八个点,上季度那笔流贷,能不能展期六个月?”
“那都好说。今天你过寿,饭桌不聊工作。”他把烟搁在骨碟旁边。
“是是,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孙昌恒笑笑,把自己那根烟也搁下了。
孙海涛把蛋糕盒子拆开,插上蜡烛,用打火机一根一根点燃。
“爸,许个愿吧。”孙昌恒往前探了探身子,吹灭了蜡烛。一桌人拍手欢呼,孙海涛拿起蛋糕刀,切了第一块,用叉子夹到盘子里,双手端到孙昌恒面前。
张娟爸等欢呼声落下去之后,转过脸看着张娟。
“娟啊,你公公今天过寿,你和海涛也表表,抓紧给孙家添个一儿半女。”
张娟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饭桌上随口提了一句天气。张娟妈在旁边笑着点头,已经把视线转向了孙海涛,等着女婿也表个态。
张娟坐在那里,指尖用力抠自己的膝盖。
今天早上她站在镜子前面,把领口往上拉了又拉,拉到最后发现还是露出了一小截。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只有两个方式能摆脱痛苦,要么等他下一次把她摁进水里,摁久一点。要么……
她选了第二个。
张娟站起来,拿起面前的酒杯,冲孙昌恒举了一下。
“爸,这杯酒我敬你。生日快乐。”
她仰头把酒喝干净,把酒杯搁在桌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遥控器。
“我还给您准备了一个VCR当贺礼。”
桌上的众人面面相觑。
张娟按下遥控器。投影仪在墙上打出一块亮白的方框。画面开始播放,从孙海涛的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往饮料杯里滴了几滴。然后是车后座,孙海涛趴在辛欣身上,辛欣在挣扎……
张娟爸指着投影画面,扭头看孙昌恒。
“这怎么回事啊?啊?”
“亲家,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你先别激动。”
孙海涛盯着张娟,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手指掐在她腕骨上。
“你疯了是不是?你想干嘛啊?”
“你松开我!”张娟甩了一下手,没甩开。孙海涛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了。
孙昌恒冲过来,抬手就是一耳光,甩在了孙海涛脸上。
“混账东西,还敢动手!”
张娟揉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拉下衣领,露出那道淤青。
“孙海涛这些年不光和众多女性有不正当男女关系,还家暴我。”张娟吼出了这句话,两条腿剧烈地发抖,她伸手扶住桌沿,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大口吸气。
“我要离婚!”
张娟爸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上。
“孙昌恒,你们家原来是这么对我女儿的,以后跟你们集团的所有业务往来,我都要掂量掂量了啊!展期的事——没得商量!”
“女儿,咱们回家。”张娟妈搂住了张娟颤抖的肩膀,把她的头往自己怀里按。门被张娟爸用力拉开,门外的端着托盘上菜的服务员吓得往旁边闪了一步。
孙昌恒立即追了出去。他扑到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上,指节叩了两下玻璃。
“亲家,你听我说——”
车窗没有摇下来,里面的人看都没看他一眼。
尾灯亮了。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子绝尘而去。
张娟的父亲不会再接他的电话了。银行的展期,星辰湾二期的认购率,下个季度的利息,这些念头一起涌了上来的,挤在孙昌恒的脑子里。他本能地想去摸手机,又不知道该打给谁。
他转过身。正看见孙海涛正吊儿郎当地晃出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苦心经营的商业关系,就这么被孙海涛给捅了篓子,就在正需要银行的节点。
孙昌恒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孙海涛的大腿上,冲孙海涛破口大骂。
“你他妈知不知道刚才那顿饭值多少钱!”
这一切,都被远处停在马路对面的一辆车里的韩栋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