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到店里的时候，韩栋刚好不在。
林美月正在后厨揉面，听见外面有人推门，习惯性喊了一声“打烊了”。没人应。她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从出餐的小窗往外探了半个身子，刚要再喊一遍，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阿妹站在店门口，正仰着脑袋看墙上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黄的菜单牌。
林美月下意识往街上扫了一眼，赶紧绕出后厨，快步走过去，抬手打在阿妹的胳膊上。
“你怎么找到店里来了，韩栋一会儿回来该露馅了。”
阿妹揉了揉胳膊，把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撞上就撞上呗，正好跟姐夫认识认识。”她翘起二郎腿，冲林美月笑，“饿死了，快给我弄碗豌杂面。”
林美月又往街上瞟了一眼，才转身进了后厨。
面做好后，林美月想了想，又挖了一勺肉臊子扣在上头，从旁边的炖锅里夹了卤牛肉和卤肥肠，整整齐齐码在碗沿上，一碗面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端着面出来的时候，阿妹正拿着筷子在桌上戳着玩，一抬头看见那碗面，眼睛都瞪圆了。
“你家豌杂面放这么多料，还赚钱吗？”
林美月把满满一碗面搁在桌上。
“吃你的吧。”
阿妹挑起一筷子，面条被红油裹得发亮，热气直往脸上扑。她鼓着腮帮子吹了两口，吸溜一声吃进去，眼睛眯成两条缝，冲着林美月竖起大拇指。林美月看她吃得鼻尖冒汗，嘴角也不自觉弯起。
“瘦得跟什么似的，多吃点。”
这条街平时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今天却总觉得脚步声比平时密，送外卖的骑着电动车从巷口拐进来，她要看一眼。有遛狗的人经过，她也看一眼，生怕韩栋突然回来，心里跟做贼似的。
“你你放轻松一点，先坐下。”阿妹拿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美月收回目光，这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你今天来找我，就为了吃面？”
阿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纸巾擦了擦嘴角，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最近搭上了昌恒集团的孙总，我打算让他给我投个几千万，弄个度假村。”
“度假村在哪？沿海城市？”
阿妹看着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仰着脸冲林美月笑，笑容狡黠又得意。
“度假村在我脑子里，现在连个毛都没有呢。”
“你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嘛！”
“别说那么难听，有的人是先有项目再拉投资，我只是先搞了钱再去找项目，顺序不一样，不影响。怎么样？跟我一块干吧。等赚到钱，咱俩一人一半。”
“我小面店开得挺好的。”
“好啥啊？那么个小破店，每天烟熏火燎的。以前的你多牛逼啊，你再看看你现在，清汤寡水的，这穿的啥呀。”话说出口之后，她自己的表情先变了。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角的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剩下的那几根面条，“我不是那意思。就是觉得，要不是十年前你帮我逃出来，我哪能走到今天。我现在的好日子也有你一份。看你现在过成这样，我心疼。就想拉上你。”
林美月当然没有生气。
阿妹现在硬要拉她入伙的架势和当年在金佰郦那个的阿妹一样。阿妹不会说漂亮话，只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往她手里塞。反正接不接是别人的事，她先塞了再说。
林美月看着阿妹那张被高级护肤品保养得看不出年纪的脸，忽然有些恍惚。她认识她的时候，阿妹才二十岁。后来在她心里，阿妹就一直停在了那个年纪，永远是个不会好好说话、但会把好东西都给你留着的小妹妹。
不知道这些年她自己扛了多少事，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现在安安稳稳的，挺知足。倒是你，有钱人都不是傻子，小心别玩火上身。”
阿妹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挑了碗里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放心吧，我也不是傻子。等我搞到了钱，我包养你。”
林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阿妹嘴里还塞着面，也跟着笑了起来。
韩栋打来了电话，林美月立即接起来冲阿妹比了个嘘的手势。
韩栋说杨璐晚上组了个局，让韩栋务必去，还特意补了一句“把嫂子也带上”。韩栋问什么事，杨璐说是找了个女朋友，让他帮忙把关，然后报了个地址。林美月说行，她一会儿就到。但听到杨璐约见的地址时，林美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杨璐约的地点是蓉江老商城背后一家夜总会。
包间的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杨璐靠在沙发正中间，旁边几个朋友歪歪扭扭地散在沙发两侧，桌上摆着果盘和几瓶洋酒。
韩栋拉着林美月刚坐下，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四个年轻女孩走进来，站成一排。她们穿得精致而统一，都是吊带裙、高跟鞋、韩系妆容，每个人脖子上都挂着一根绿色的绳子，下面坠着一块名牌。
她们脸上挂着被培训过的微笑，从左到右依次开口。
“先生晚上好，我来自西平。”
“我来自花洲。”
“我来自哈岚。”
“我来自粤东。”
杨璐的朋友们的目光从女孩们的脸上往下移，又从腿往上移。
林美月坐在韩栋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指甲隔着裤子掐进掌心里。空气里的甜腻味越来越浓，暗红色的墙纸在射灯下像泡了水的旧纱布，她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突突地跳，一下比一下快。
杨璐的朋友们纷纷伸手点了自己喜欢的小姐。女孩们从队伍里走出去，各自扎到客人身边，倒酒、撒娇、打情骂俏，包间里很快热闹起来。
杨璐身边坐着一个从粤东来的姑娘，正低头给他倒酒。
“出来玩，叫几个美女一起，美月不介意吧？”
“你又不是我老公，我有什么可介意的。”林美月笑了笑，端起了桌上的可乐。可乐已经没气了，温吞吞的。
韩栋也不知道今天杨璐发什么疯，他偏过头看林美月，眼神里全是不安和抱歉。
“你要是不想待了，咱俩这就走。”
“刚来就走不合适，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看看热闹挺好。”
杨璐端着酒杯从沙发那边挪过来，一屁股坐到韩栋和林美月中间。
“哎，美月，你以前应该经常在这种地方唱歌吧？有没有什么拿手曲目？”
林美月确定了，杨璐今晚是冲着她来的。
林美月伸手从果盘里叉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叉了一块哈密瓜。她不接话，不看杨璐，自顾自吃着果盘。杨璐偏着头等了她几秒，笑了笑，转回身去。韩栋把杨璐的胳膊肘拽了一下。
“你是正经找女朋友吗？”
“是啊，你觉得哪个好？粤东的？哈岚的？花洲的？还是西平的？”
“喝多了吧你？这都是些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哥，我这可要批评你。英雄不问出处，职业不分贵贱，她们也是人。因为她们干这个职业，就不配拥有爱情了吗？”
杨璐身边那个粤东小姐正拿他的打火机点烟，听到这句话噗嗤笑了出来。
韩栋一把夺过杨璐手里的酒杯，酒洒出来溅在茶几上。
“你喝醉了，别喝了！”
杨璐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站稳，他抓起桌上一个空酒杯，朝墙上狠狠砸过去。玻璃杯在贴着暗红墙纸的墙面上炸开，碎片溅了一地，包间里所有的声音都被这一声砸停了。杨璐站在碎片中间，喘着粗气。
“我他妈没喝多！”
他弯腰从茶几上抓起麦克风，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
“韩栋，我就问你！如果林美月跟她们一样，你还会跟她结婚吗？！”
包间里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林美月。连那几个小姐都转过头来，用一种忽然明白了什么的眼神看着角落里那个穿朴素衬衫的女人。那些目光像是无数根针扎过来，扎在她的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扎在她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林美月的手指攥紧了可乐杯，指节发白，勉强维持着脸上的体面。
韩栋站起来，一把推开杨璐，伸手去抢他手里的麦克风。
“你有病吧？”
“我看有病的是你，等你哪天被人卖了，还他妈帮人数钱呢！”杨璐把麦克风往沙发上一扔，音响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他踉跄着上前，手指戳在韩栋胸口上，一下接一下，“韩栋啊韩栋，你这辈子算是毁女人手里了。”
几个朋友赶紧站起来，有人拽韩栋，有人拽杨璐。林美月也站起来，拍了拍杨璐的肩膀，声音不慌不忙，像是平时在店里劝一个喝多了的食客。“璐哥，喝口水醒醒酒，兄弟俩有话好好说。”
林美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杨璐手边。
杨璐转过身，一巴掌搡开她的手，矿泉水瓶飞出去掉在地上，水从瓶口汩汩流出来，在地上铺开。
“别他妈碰我，什么玩意儿啊你？”
林美月被他搡得往后趔趄了两步，韩栋从后面一把扶稳了林美月的腰。然后韩栋松开手，上前一拳砸在杨璐的颧骨上，杨璐被打得直接倒在了沙发上。
韩栋甩开旁边还在劝架的手，一把搂住林美月的肩膀，推开包间的门，摔门而去。
包间的门在韩栋身后重重摔上。音响里还在放着一首没人唱的伴奏，低音鼓点空荡荡地震。杨璐歪在沙发上，颧骨上红了一片。
旁边的人伸手去扶他，他一把搡开了。杨璐撑着沙发坐起来，手在茶几上摸了一圈，摸到半瓶没喝完的酒，仰头灌下去。酒从嘴角淌下来，酒瓶被用力摔碎。
韩栋的手握着方向盘，但眼睛隔几秒就往副驾上瞟一眼。林美月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窗外，车窗上倒映着她的侧脸，被街灯和霓虹灯牌的光染成一层一层的颜色，看不清表情。
“他刚才没伤着你吧？”
“我没事儿。别因为这个伤了兄弟和气。”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么胡说八道，开玩笑也有个度，喝酒把脑子都喝坏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应该答应他过来。还有刚才他叫来的那几个姑娘，看着年纪都不大。年纪轻轻的也不找份正经工作，家里人要是知道她们干这个，得多难受啊。”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车刚好停在一个红灯前面。红灯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林美月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街边有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白色灯光从玻璃门里漏出来，照着一个正在打烊收摊的煎饼车。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又愿意误入歧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