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把车停在单元楼下的停车位上，熄了火。发动机安静下来之后，车里能听到外面绿化带里虫叫的声音，细密密的。
他刚要推车门，发现林美月没动。
林美月靠在椅背上，安全带还没解，眼睛望着窗外，但不像在看什么东西。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抠着拇指指甲旁边的倒刺。韩栋以为是刚才的事伤了她的心，便也沉默着没打扰。此刻林美月脑子里转的不是委屈，她在想杨璐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杨璐下一步会做什么，她应该怎么接，怎么护住这个家。
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今晚必须回包间。不能等。人刚闹完还在气头上，最容易说漏嘴，也最容易听进去话。
韩栋刚要开口，林美月先说了。
“我回店里一趟。”
她转过脸来，安全带扣咔哒一声弹开。
“白天清理冰柜，电源拔了，忘了插回去。冰箱里那么多肉，捂一宿明天全坏了。”
韩栋已经迈出去的那条腿又收了回来。“那我陪你去。”
“不用，你赶紧上去吧，曦曦还等着你检查作业呢。”她从韩栋手里接过车钥匙，重新坐进驾驶座，拉了安全带。
韩栋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辆白色轿车倒出车位。
尾灯在夜色里拐了个弯，驶出了小区大门。
车一驶上主路，林美月的脸就变了。
杨璐是韩栋十几年的朋友，她不能威胁他，也不能撕破脸，甚至不能让韩栋知道她今晚去找了杨璐。杨璐到底查到了多少，手里有没有证据，他又打算怎么用这些东西，她都不知道。她只能去谈，但她其实没有谈判的筹码。
林美月深吸了一口气，车速在空旷的夜间道路上一路攀升。
手机震起来，她按下免提。
“干嘛呢？晚上咱俩喝点呀？”阿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背景里有若隐若无的爵士乐，大概正在什么清吧里窝着。
“有事要处理，杨璐知道我以前的事了。”
阿妹沉默了片刻，她那边起身换了个地方，周围变安静了许多。
“这人什么来路？”
“韩栋的发小，开酒吧的，人脉挺广的，估计是意外查到了什么。”
“你想怎么处理。”
“先去会会他。”
阿妹又追问了一遍人名，然后说她会想办法处理。
车子在夜总会门口急刹停住。林美月手里攥着手机，大步踏上门廊的台阶，自动门在她面前往两边滑开。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暗红色的墙纸，褪了色的金色花纹。林美月的鞋踩在地毯上，一步比一步快。
包间里和她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几个朋友散在沙发两侧，杨璐坐在正中间，手里攥着麦克风，正闭着眼睛陶醉地唱着一首老歌。
林美月走到电视屏幕前面，按下暂停键。
音乐戛然而止。
“谁把我歌切了？”杨璐睁开眼睛，看到屏幕前站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往上弯，“哟，嫂子回来了？”
“我想跟杨璐单独聊几句。”
几个朋友识趣地站起来，拿外套的拿外套，摸手机的摸手机，纷纷往门口挪。
“都不许走，有话当大家的面一块说。怎么，见不得人啊？”
朋友们互相使着眼色，往后退也不是，往前走也不是。正巧，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服务员抬着一箱啤酒探进半个身子。
“放这儿吧。”林美月指了指茶几旁边的空地，服务员把箱子放下。
林美月拿起一瓶，瓶盖卡在桌沿上，手腕一抖，砰地一声，瓶盖弹飞出去。她把酒瓶搁在茶几上，又拿起第二瓶，同样的动作，又是一声脆响。她一连开了好几瓶，然后她抽出茶几下面的抽屉，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按下打火机。她往沙发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吐出一口烟。
包厢里的人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的架势全懵了。
几个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一个接一个绕开杨璐，贴着墙边溜出了包间。
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林美月这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在烟灰缸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她抬起眼。
“就喝那两瓶啤酒，也没必要跟我借酒装疯。韩栋不在，别演了，聊聊呗。”
杨璐靠在沙发上，姿势没变，但刚才唱歌时那种松垮的醉态已经不见了。
“抽烟的姿势挺熟练啊？我哥知道吗？”
“你哥？他姓韩，你姓杨，还真把自己当亲弟弟了。这些年看在韩栋的面子上，我把你当兄弟。可你今天这样挑拨我们夫妻关系，算不得做兄弟的本分吧？”
杨璐反而觉得轻松了的笑，他往沙发背上一靠，把两条胳膊摊开搭在靠背上。
“你要没做亏心事，还怕别人挑拨吗？自己以前干什么的，你心里没数吗？”
杨璐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杨璐心里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爽快。但这层爽快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他想起第一次见林美月。韩栋拉他去家里吃饭，他进门看见一个高挑的女人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笑着说了句“璐哥来了”，转头又进去炒下一个菜。那天晚上韩栋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说，我上辈子大概是积了什么德。他嘴上骂韩栋酸，心里是认同的。林美月漂亮，能干，孝顺，对韩栋知冷知热，跟谁说话都不卑不亢。
后来他自己也谈过几个，都不成。
心里偶尔会闪过一个念头：能找个跟嫂子差不多的就行。
那天在老黄的旧录像里看到林美月的脸时，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把林美月看得太完美了，所以这个形象摔下来的时候，摔得更狠。
“你要没做亏心事，还怕别人挑拨吗？自己以前干什么的，你心里没数吗？”
这句话他已经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现在终于说出口了，说出来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不够解气。他盯着林美月的脸，这张他曾经以为代表了某种完美的脸，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没错，我以前是在夜总会上过班。那又怎么样？和韩栋结婚这些年，作为老婆、作为妈妈、作为儿媳，我都问心无愧。”
杨璐想说点什么更狠的，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面对一个骗子，不管是狡辩还是翻脸，他都有对应的招数。但林美月的话把他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了回去。
“别给自己贴金了。那么多男人，为什么偏偏找韩栋？不就是他老实好骗嘛。”
“原来在你这个兄弟心里，韩栋除了老实好骗，就没有别的优点了。但在我眼里，他善良，踏实，包容，义气。对我对孩子知冷知热，无微不至。句句有回应，事事有着落。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但如果是他，我觉得埋在一起挺好的。”
杨璐没反驳，韩栋确实是这样的，所以他把韩栋当成这辈子最不该被辜负的兄弟。
“那你想骗他一辈子？”
“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不知道你从什么渠道发现的，也不知道你抓住不放的目的是什么。是让韩栋跟我离婚？让我们的女儿没有妈妈？让这个家庭支离破碎？还是让韩栋父母没脸见人，这就是你口中的为他好？”
杨璐答不上来。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韩栋，他站在道德高地上理直气壮地质问了一整晚，此刻才第一次想到后果。也许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伤害韩栋。
“韩栋能有你这样真心替他着想的朋友，我挺高兴的。咱们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以后的日子还长。说不定有天，你也会遇到需要我这个嫂子帮忙的地方。”
林美月的话说得很真诚，她拿起瓶啤酒，自己仰脖全喝了下去。
杨璐看着面前那瓶酒，又抬起眼睛看了看林美月。
他刚才有那么大的火气，现在已经全被浇灭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灰。
林美月是借口去面馆的，所以她不能出来太久，话都说完就起身走了。走的时候杨璐还呆坐在沙发上，她也不知道这番话能起到多大作用。
到家的时候曦曦已经睡了，韩栋靠在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什么他也根本没在看。林美月在门口换鞋，韩栋走过来，把她的包接过去搁在柜子上，说了句“回来了”。她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他也没有多问。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韩栋很快就睡着了，林美月侧躺着，她闭上眼睛。包间里那几个被人挑选的女孩、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的那种目光，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轮番上阵。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拉了拉。韩栋在旁边翻了个身，手臂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后来林美月的终于睡着了，但睡得很浅。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面馆门口，卷帘门半开着，她弯腰钻进去，发现店里的桌椅全换了位置，她怎么也走不到后厨。韩栋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炒菜，她喊他，他不回头。她想绕到他前面去，但有个声音一直在身后喊“李荣珍”。
她惊醒的时候，心口砰砰跳，后背上一层薄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麻雀在空调外机上叫。韩栋还在睡。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站在水池边喝完。水顺着喉咙下去，心跳才慢慢平下来。
几个小时后，她像往常一样在柜台后面坐着。账本摊在面前，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然后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杨璐站在门口。他换了件干净衬衫，但眼白上还挂着血丝，颧骨上昨晚那一拳留下的红印已经转成了暗青色。他没往里走，手在裤兜里插了一下又拔出来，挠了挠后脑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美月问：“韩栋出去跑车了，有事啊？”
“给韩栋打电话他也不接……就是昨天的事儿，想跟你和东哥道个歉。”杨璐说完才抬起眼睛，对上林美月的目光。他做好了听几句冷话，或者被晾一会儿。他昨晚当众扒她的底，不管怎么道歉，这梁子不可能一句话就翻篇。
林美月却温柔地笑了：“咱们之间你还这么见外干嘛呀，我不往心里去。”
她说完转身去饮水机那边给他倒水，弯腰拿纸杯的时候随口补了一句：“韩栋那边我替你说，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两天就没事了。”
杨璐接过水，把身子站直了，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嫂子，你放心，我已经跟知道这事的朋友都叮嘱过了，绝不会从我们这边传出去。翻篇了。”他停了一下，干脆更掏心窝子地说，“其实我跟韩栋这么多年朋友，我就是希望他过得好。只要你对他好，你们两口子好，我做弟兄的绝不二话。”
杨璐说完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这话太正儿八经，不像他平时的语气。
“没吃饭呢吧？我给你煮碗面。”
林美月转身往后厨走。午后的阳光从店门斜进来，落在她背上，暖洋洋的。她走过那几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后厨的那锅牛骨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这间小面馆，这条街上的树和猫，所有她用小心翼翼保护的一切都还在。
过了一会儿，林美月端着一大碗香喷喷的牛肉面出来，热气糊了杨璐一脸。
“尝尝，牛肉是新卤的。”她从筷笼里抽了双筷子，搁在碗上。
杨璐拿起筷子，吹了两口，挑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林美月在他对面坐下来，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手背上。
虎口往上一直到指节，有几道新鲜的擦伤，边缘还泛着红。再往上看，袖口遮住的手腕处露出一小截青紫，像是被人反拧过胳膊。
“你这手怎么了？”
杨璐苦笑，说昨晚从包间走后，他又喝了一道。回到酒吧门口，撞了个姑娘。然后那姑娘的男朋友不干了，跟他动了手，对方伤得比他重，而且家里有点来头，他惹不起。两人打架的时候，酒吧也被砸了，像样的洋酒一瓶没剩。
杨璐那间酒吧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上个月他开始找人打听转手的事，本来想趁年底前盘出去，好歹回点本。现在不用想了。要转手，得先重新装修。装修的钱还没着落，现在又不知道要赔人家多少医药费。
手机响了。杨璐掏出来看了一眼，接起来，嗯了两声，说“晚点酒吧见”，挂了。
“昨晚那人，被我开了瓢。家属打电话来，要谈赔偿。”
“我跟你一起去，也能帮你出出主意，撑撑场子。”
“嫂子，也不是啥好事，把你搅和进去不好。再说，你店里……”
“反正店里这个点儿也没什么人吃饭，陈姐在呢。你酒没醒，我不放心。”林美月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
“别跟我客气了，你这声嫂子不白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