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璐的酒吧开在蓉江老护城河西岸，整条街沿着河湾铺开，白天看着像一排旧民居改成的违章建筑，一到晚上就换了副面孔。
霓虹灯从七点开始亮，整条街的空气都随着音响震动。
杨璐的酒吧夹在两家网红店中间。左手那家搞废墟风，水泥墙上凿了个不规则的门洞，招牌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门口永远排着人，举着手机怼着墙拍。右手那家走赛博路线，整面外墙贴满渐变镭射板，到晚上能折射出七八种冷光。杨璐夹在中间，主打美式怀旧。橡木吧台、墨绿皮卡座、墙上钉着七八十年代的老唱片。
刚开业那会儿还行，这条街还没那么卷，客人图新鲜，觉得坐在皮卡座里喝威士忌挺有格调。后来流行风一转，年轻人嫌美式太闷，不够“出片”，生意就一年不如一年，现在一晚上能坐满一半就算好生意。
凯文探打开门，进来半个身子，冲着林美月和杨璐报信。
“璐哥，人来了。”
杨璐直起腰，扯了扯衬衫下摆。
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出头，高个子，穿了件烟灰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来的腕表看不出牌子但能看得出很贵。他头上缠着一圈白纱布，纱布底下剃掉了一片发茬，露出青白的头皮。
男人身后跟着一个女人，黑色连衣裙，剪裁利落，脸上妆容精致。她挽着男人的胳膊，姿态自然，像是男女朋友。
林美月的目光在女人的脸上停了一秒，是阿妹。
阿妹把墨镜摘下来，随手别在包带上，冲林美月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杨璐走上前去，伸出一只手，脸上堆着客套笑。
“您好，我是这儿的老板杨璐，怎么称呼？”
“冯阳。”冯阳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碰了一下杨璐的手指就收回去了。
杨璐把手收回来，尴尬地搓了搓自己的裤缝。
“冯总好。”
冯阳拉开椅子，先让阿妹坐下，自己才在旁边落座。他把车钥匙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
“酒醒了？昨晚欺负Mia的时候，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杨璐赶紧转向阿妹，弯了弯腰道歉。
“昨天晚上实在抱歉啊，我喝得有点多，多有冒犯，您别见怪。”
阿妹轻轻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误会解释清楚就好了。”
杨璐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紧顺着她的话往下接：“Mia小姐长得漂亮还这么大度，怪不得冯总会为了你大动干戈，英雄难过美人关嘛。”他侧过身，朝林美月的方向伸了一下手，“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嫂子林美月。那咱们坐下聊吧。”
几个人在会客沙发上落座，杨璐主动热情地给冯阳和阿妹面前的茶杯续上水。
“今天咱们大家主要是就这个赔偿的金额来商讨一下，我这个酒吧呢，本来是打算盘出去的，结果现在砸成这样……”
冯阳歪着头，嘴角勾起来。
“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我这脑袋要是留疤了，你负得了这个责吗？你还跟我聊酒吧的赔偿？你先想想我这脑袋怎么办。”
杨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那……冯总，那你说怎么办？”
“二十万。”
杨璐懵了，眼睛往林美月那边偏了一下，又飞快地转回来。
“这……二十万是不是有点多啊？”
林美月把茶杯往桌中间挪了挪，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说实话我特别佩服冯总身上这种热血少年的气质。为了保护女朋友不受欺负，英雄救美，是我特别敬佩的。我虽然是女人，但是跟您一样，面对女孩子被欺负的时候，也会挺身而出。”
冯阳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着。这话他听着舒服，但也没舒服到要谦虚两句的程度。林美月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阿妹身上。
阿妹来之前心里那出剧本可不是这样的。冯阳是她搬来的，本意是给林美月撑腰。可现在林美月反过来替杨璐说好话，这画风跟预想的完全不是一码事。
阿妹心里大概有了数：林美月自己把人搞定了。
那剧本就得换。
可现在问题是冯阳，他脑袋上还缠着纱布，今天来是要讨说法的。让他跟杨璐硬碰硬，他有一百种办法让杨璐难受。但现在林美月显然不需要杨璐难受了。阿妹开始快速地想接下来的剧情安排，这人情要是递得好，杨璐不光不记恨，还得反过来感激林美月。
阿妹想明白了。
阿妹歪着头看林美月，先是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忽然浮夸地睁大。
“啊！我见过你。很多年前，我跟朋友们去KTV唱歌，被几个喝醉的人欺负。当时有一个女孩子冲出来救了我。我记得她很漂亮，很勇敢……是你吧？”
林美月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演技，太浮夸了，细节编得也太粗糙。
但糙归糙，这确实是眼下最快的一条路。
把“敌人”变成“恩人”，冯阳就没理由再绷着了。
行吧，接戏。
林美月微微偏了一下头，眉头轻轻拧起来，她看了阿妹两秒，然后慢慢张开嘴。
“难怪你一进来我就看你眼熟呢。”
阿妹站起来，绕过茶几，激动地拉住林美月的手，说：“没想到真的是你。”
林美月站起来，反握住她的手，回：“真的太巧了。”
冯阳和杨璐在旁边全看懵了。
阿妹转回身，拉着冯阳的袖子，仰起脸看着他。
“如果当时不是因为这位小姐，你可能都再也见不到我了。”冯阳转回头看着林美月，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嚣张富二代。
“刚才态度不好，别见怪啊。”他冲林美月点了下头，又转向杨璐，伸出手，这次是实打实的握手，掌心和掌心贴在一起，上下晃了两晃。
杨璐被晃得有点没反应过来。
“冯总客气了，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阿妹趁这个空当，把手搭在冯阳的胳膊上，轻轻晃了晃。“阳阳，我之前一直想象着，有一天如果遇到当时帮我解围的姑娘，一定要好好感谢她。因为如果没有她，就没有我，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们。”然后她抬起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趴在冯阳耳朵上小声说了几句悄悄话，冯阳听完后，把整个酒吧扫了一圈，最后转回来落在杨璐脸上。
“知道你的酒吧为什么生意不好吗？你这只能喝酒。经营模式太单一了。”他大手一挥，“这么的，我给你投资。桌游，电竞，按摩，全安排上。”
杨璐张着嘴，看看冯阳，又看看林美月，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就以我们阳阳在蓉江的人脉……”阿妹把冯阳的胳膊挽紧了一点，脸上挂着一个被宠坏的女朋友该有的那点小骄傲，“这间酒吧，仨月，不但起死回生，还能成为蓉江最牛的酒吧。”
“我这激动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局势转变得太快，杨璐挠了挠后脑勺，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冯阳已经端起酒杯跟杨璐碰上了，两个人刚才还一个在赔钱一个在讹人，现在已经开始拍肩膀聊酒吧开张之后的营销方案。
“阳阳，我想去逛街。”
“那让我嫂子陪你去，你们能聊到一起去。”杨璐热情地朝林美月挥了挥手。
河边下午的光线跟酒吧里是两个世界。
沿着河边走了不到十分钟，拐过一个街角，新开的那家商场就立在马路对面。户外餐饮区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几张圆桌撑着米色遮阳伞，下午三点多没什么人，只有靠角落那桌坐了个戴耳机刷平板的姑娘。
阿妹挑了一张靠外侧的桌子，把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扔，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终于卸了劲儿。
“生椰拿铁。再加一个舒芙蕾。你喝什么？”
“冰橙汁吧。”林美月说。
阿妹把菜单合上递回去，等服务生走了，才转回头看着林美月，想起刚才两个人飙戏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啊，就是心太软。反正你这么帮他一回，以后肯定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舒芙蕾端上来了，顶着一层焦黄的糖壳，配了一小碟奶油和几片草莓。阿妹把手机掏出来，横着拍了一张，又把盘子转了个角度，凑近了拍了一张特写。然后搁下手机，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阿妹，你不是跟孙家老头吗？怎么换人了？”
“没换。齐头并进。”
“脚踩俩船？”
“这算啥呀，我之前还踩着三四五六七呢。”
阿妹一副对自己干的坏事完全不以为耻、反而有点得意的样子。
“等回头翻小阴沟里，看你还笑。”
“哎呀，我心里有数儿。孙家老头是搞钱搞资源搞人脉的，他那年龄长相也不是我的菜。”
林美月嘴角往上弯了弯。
“看出来了，这个冯阳是你的菜。你以前就喜欢这类型的。”
阿妹没反驳，嘴角还挂着笑意，但没刚才那么张狂了，甚至有点羞涩。
“以前我是那种喜欢一个人就全掏出去。什么都不留。觉得只要我对你好，你总会对我好。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你越在乎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就越能伤你。你把真心掏出来，等于把刀子递到别人手里，捅不捅全看那个人的良心。但良心这东西，又不是每个人都有。所以后来我换了。不找自己喜欢的，就找喜欢我的。他喜欢我，刀子就在我手里。哪天不高兴了，走就行了，反正也没认真。”
阿妹停顿了下，抬眼看向林美月。
“你觉得冯阳行么？”
林美月一听这个问题，就明白阿妹这次动了真心。
“我觉得行有啥用。你觉得行吗？”
“特别行！”阿妹把身子往前一探，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老行了！”
林美月看着她意有所指的样子，一口果汁点呛出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阿妹低头从包里掏出粉饼盒，打开小镜子补妆。她的手指捏着粉扑，在鼻翼两侧轻轻按着，然后旋出口红，对着镜子补口红，又用手指指腹把唇角多余的红色蹭掉。收拾完了，啪地合上镜子，又变回了那个刀枪不入的Mia。
林美月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从阿妹到Mia，肯定不是换一层皮那么容易的事。
“从阿妹走到Mia这一步，吃了不少苦头吧？”
“刚逃出来那会儿，遇到一个富商。他很喜欢我，喜欢到愿意帮我搞定学历，去说服他家里人。他那会儿天天跟我说，Mia，你再等我一下，等我爸松口了我就娶你。他爸一直没松口。我倒是先松口了。”
“你甩的他？”
“甩了。他说他可以说服他家里人，再给他一点时间。我说不用了，我不等了。他以为我是赌气，其实我不是。我就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帮我搞定学历，帮我改头换面，表面上看是他在帮我，实际上是他觉得我不配。”
阿妹花了很长时间搞清楚一件事：这世界上的人分两种，一种是有资格制定规则的，一种是只能在别人规则里讨生活的。她以前是后者，在金佰郦是，在那个富商身边也是。她不想再当后者了。
她开始往上爬。
她报了个商学院，交了一大笔学费，但第一堂课连教授说的术语都听不懂，只能做笔记，下课了去图书馆一个一个查。便利贴贴满了她出租屋的墙面，刷牙的时候背，吹头发的时候背。
但真正的课不在教室里，她开始参加行业酒会，站在角落里看那些人怎么说话。她注意到真正有权势的人从不急着开口，注意到他们笑的时候嘴角的幅度很小，但眼睛会看着你，像是在给你一个取悦他们的机会。她注意到那些想往上凑的人，总是话太多，暴露了自己的需求感。她把观察到的每一条都写在便利贴上。
她把饭局当成考试，把对方提到的那些她没听过的词记在脑子里，回去一个一个查，下次见面她已经能聊得比对方还熟。一场又一场的考试后，她学会了在房地产老板面前聊拿地策略，在科技新贵面前聊用户增长，在体制内的人面前只喝茶不聊天。每通过一场，墙上的便利贴就换一茬。
没有人知道那些便利贴。
他们看到的是结果，一个什么都能聊、什么场合都不怯的女人。
风轻轻地拨了下阿妹的长发，像一只手，温柔拂过一个疲惫的人。
阿妹的肩膀慢慢垮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说是这么说，最近还是被孙家老头折腾得够呛。天天准备项目书、PPT、境外投资备案证那些乱七八糟的，你看我黑眼圈，遮瑕都遮不住。”
她把脸凑过来让林美月看，林美月笑着把她推回去。
阿妹开始修图，把刚才拍的舒芙蕾调了三个滤镜，最后选了一个暖调的发了朋友圈，配文：要多见面。
林美月看着她发出去的这条朋友圈，心想，她其实一直没主动找过阿妹。不是不想，是不确定阿妹想不想看见过去的人。
“对了，其实前段时间，玲姐找过我。”
阿妹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慵懒慢慢收拢，变得警惕。
“黄彩玲？她也来蓉江了？她找你干嘛？”
“威胁我要钱来着。说要是我不给钱，她就把我以前当小姐的事捅出去。”
“反了她了！你没弄她啊？”
“你怎么满脑子打打杀杀的，这法治社会。我给了点钱，把她打发走了。”
“这种人就不应该放！弄她一回就老实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杨璐发来的微信，阿妹凑过来一起看着屏幕上的字：“嫂子，酒吧的事妥了！”后面跟着一只卡通猫双膝跪地、脑门上贴着“恩人”的表情包，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改天我请客，叫上东哥，咱去吃大餐！”
阿妹看着那只跪着的猫，笑了一声。林美月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