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多米诺
小赵 王嫦 苏来原作 鹿礼礼 改编2026-06-26 19:474,316

张娟蹲在卧室衣帽间最里角,保险柜的铁门敞开着。她把额前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伸手进去,手指摸到最里面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抽出来的时候边角卡了一下,她用了点力,带出一张旧照片,飘落在地上。

照片上是她和孙海涛结婚那天,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拍的。她盯着照片看了一眼,厌恶地把它翻过去,扣在地板上。

股权证明、存折、金条,一样一样被她码进行李箱。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太熟悉那个脚步声了。手一抖,东西散了一地。

“娟,你干嘛呢?”

张娟下意识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身后。那个中年男人往前站了半步,侧身挡在张娟和孙海涛之间。

“她只是拿回属于她的东西。”

孙海涛看着这个西装笔挺的陌生人,又看着他身后缩着的张娟,嘴角往上一扯。

“他谁啊?这么快找着下家了?”

男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录像,镜头对准孙海涛。

“我是接受张娟女士委托的离婚律师,Steven。孙先生,我郑重提醒你,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录下来,作为将来庭审的证据。”

孙海涛绕过律师,走到张娟面前,弯下腰,把姿态放得很低。

他拉住张娟的手,张娟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

“娟,能不能不离?咱不至于的。”

孙海低头看着张娟,嘴角往下撇着,摆出一副真心悔过的表情。

“我不就脾气急了点吗?我跟你道歉。至于那些女的,都是她们扑我啊,都不是我主动的。我没把持住,那确实是我的问题,那你说,我也是男人,我……”他伸手去搂张娟的肩膀,掌心刚贴上她的肩胛骨,张娟猛地挣脱了,往后退了两步,把行李箱和律师都隔在自己和孙海涛之间。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明天我会让Steven把离婚协议书快递给你。”

孙海涛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要搂她的姿势。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收回来,插进裤兜。他走到床边坐下去,翘起二郎腿,然后抬起眼睛盯着张娟。刚才那些软的东西全没了,露出底下那张他真正面对威胁时才会露出的脸。

“离婚可以,但你手里还有什么视频,我劝你拿出来,不然大家都不好过。”

“我手里的视频,你爸生日那天你已经看到了。”

孙海涛冷笑一声,扭头看向旁边正在录像的律师。

“你的委托人联合外人给我设局,动用私刑,绑架,威胁,甚至想要谋杀。我要是起诉的话,你们都跑不了。”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孙海涛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张娟面前走。他的脸凑到张娟面前,声音从刚才的暴怒往下降了一层,变成更危险的语调。

“帮着一个外人来搞我,你和王超有一腿啊?给我戴绿帽子?这视频也拷我一份,这以后都是证据。”

张娟看着他,眉头皱起来,他说的每个词她都不认识,拼在一起更像是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王超,也没有什么别的视频。请你尽快在协议上签字。”

张娟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躲在律师的身后往外走。律师一直举着手机退到门口,把门拉开,侧身让张娟先走。然后他转过身,倒退着走出门框。

律师在发动了车,张娟才松了口气,她回头往后窗看,车窗外面,那栋她住了好几年的别墅正在往后退。她闭上眼睛。离婚官司还要打一段时间,财产分割、股权交割,律师在电话里跟她列过一遍,每一项都不容易。但最难的已经做完了。她已经把自己从那扇地狱之门里带了出来,其余的,慢慢来。

张家找的律师是业内顶级,这场离婚官司打得干净利落,财产分割、股权交割、房产归属,每一项都白纸黑字落得清清楚楚。

张娟和孙海涛离婚的消息在蓉江的熟人圈子里传了一圈,没激起什么水花。豪门离婚,围观的人永远比当事人更兴奋,但兴奋过两天也就散了。

然后张娟手里的那个视频就上了热搜。

一开始只是几个本地博主在转发,配文都是同一句:“蓉江昌恒基金会孙海涛被曝性侵未遂?”后面跟着一整排问号和感叹号。不到一天,转发量破了十万。有人从视频里截了九宫格,把孙海涛下药的动作一帧一帧拆开,每一帧都在朋友圈里疯传。紧接着,几个粉丝百万级的娱乐号同时下场。

昌恒基金会的公关反应很快。视频上热搜之后不到三小时,官方微博就发了一条声明,措辞谨慎,用了“高度重视”“已启动内部调查”“暂停孙海涛先生一切职务”三连。但评论区不买账。愤怒的网友冲进昌恒的官微下面,有人在刷“蛇鼠一窝”,有人把孙海涛历年出席慈善活动的照片翻出来,在每一张下面用红字打上了“强奸犯”三个字,还有人挖出了昌恒基金会近五年的审计报告,列出所有孙海涛经手的项目,要求公开资金流向。

紧接着孙海涛的道歉视频出来了。

画面里,他坐在一张深色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色西装,面色沉重。

“我是孙海涛。首先为我的私事占用公共资源深表歉意。关于网络流传视频做出以下澄清:我与视频中女士系正常恋爱关系,双方交往期间所有行为均属自愿。但在婚姻存续期间产生感情纠葛,已严重伤害我的妻子张娟女士及双方家庭。作为丈夫,我没能抵住诱惑,也没能守住道德底线。我自愿卸任昌恒基金会理事的职位。恳请媒体不要打扰两位女士,所有法律责任我将一力承担。”

评论区直接炸了。

“正常恋爱关系?你下药是正常恋爱?你可真是重新定义了恋爱这两个字。”

“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是公关。”

“冷知识:孙海涛道歉视频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律师写的。”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孙海涛,你还记得你当年对只有年仅二十岁的我所做的龌龊行为么?你打着做慈善帮助女性的名义,却做着如此肮脏下作的勾当!”

“这件事影响了我一生。我不愿回想,甚至强迫自己遗忘,但看着你频频摧残无辜的女孩们,我觉得我应该站出来。”

“原来这孙海涛是惯犯!这么多人出来锤他,简直是禽兽!”

韩栋是在晚高峰收车的时候刷到那条视频的。

韩栋把车停在奶茶店对面。两个工人站在梯子上,正用扳手卸门口的招牌。粉色招牌被拆成两半,露出后面灰扑扑的水泥墙。门口的铁链上拴着一把新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店铺转让”。

他低头划开手机,辛欣的朋友圈已经清空了,最后一条动态的发布时间停在上周,只有四个字:走了,勿念。

寄出那份视频的时候,他没想过会这么快。辛欣走了,孙海涛被基金会罢免了,道歉视频底下那些说“我也是”的女孩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往下划着那些评论,拇指越划越慢。

应该更早做这件事的。

同一座城市里,孙海涛把车停进昌恒大厦的地下车库,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把这两天的线头重新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每条线都在暗中往同一个方向收紧。

电梯间那边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他抬起头。

Mia正从电梯间里走出来,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两只手在包里翻车钥匙。身上那件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走路带风,一副刚从什么正经场合下来的派头。

这类女人他见得太多了,名校毕业,品味良好,能在饭局上跟任何人聊任何话题,出现在任何场合都恰到好处。他闭着眼睛就能闻出她们身上那股味道:野心太大,出身太低,想靠一张脸翻盘。他爸身边从来就没断过这种人,有的捞一笔就走,有的捞不到也要硬蹭点什么。

Mia从包里翻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保时捷的车灯闪了闪。

她嘴里还在说着话。

不是普通话,也不是蓉江本地话。

孙海涛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

Mia的声音更清楚了,零星几个词让孙海涛辨别出了这是湖北方言,她是在和家人打电话,孙海涛饶有兴趣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内容,大致是Mia让家里不要担心钱,花完了她还会往回邮寄。

孙海涛嘴角慢慢往上扯。什么美国名校,什么境外投资,什么高端人脉,全是假的。一个湖北农村出来的丫头,不知道在哪个野鸡学校镀了层金,就敢跑到他爸面前装名媛。

直到Mia挂断了电话,孙海涛才按了一下喇叭,冲她挥了挥手。

阿妹转过头,把墨镜往下拉了拉,露出底下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堂堂基金会理事长,背后偷听别人讲电话,实在是有辱身份。”她把墨镜推回去,拉开车门,把包扔进副驾,“哦,刚想起来,你已经不是理事长了。你的那个道歉声明我看了,没有眼泪,真诚度差了一点点。”

“别以为那点花言巧语就能骗老头把钱给你,那你可不太了解他。”

“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叫骗啊。”阿妹把车门重新推开一条缝,侧身看着他,“我跟昌恒感情归感情,但是搞项目可是分得很清楚的。我们刚刚商讨了投资细节,很专业的,你一会儿上去可以看看项目书。”

阿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保时捷低沉地吼了一声。她把车窗按下来,胳膊搭在窗框上,歪着头看孙海涛。

“你要不要参一股啊?看在以后可能是一家人的份上,留点份额给你啊?”

保时捷碾过地库的减速带,尾灯在坡道上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

孙海涛站在地库里,脸色越发阴沉。

电梯门开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整理访客登记表,抬头看见他,嘴巴张开刚要喊“孙总”,他已经从她面前走过去了,带起一阵风。

穿过办公区时,他看见了一个人。

靠角落的工位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正弯着腰在整理桌上的文件。那张脸和孙昌恒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年轻人听到脚步声抬头,和孙海涛对了一眼。就一眼。然后他迅速低下头,把目光藏进桌上那摞文件里,假装在找什么东西,假装没看见他。

孙海涛收回目光,直接拐进通往总裁办公室的走廊。

孙海涛推门进去的时候,孙昌恒正在泡茶。茶海上的紫砂壶嘴冒着白汽,他捏着茶夹,把烫好的茶杯一只一只夹到茶盘上,动作不紧不慢,连眼皮都没抬。

“你什么意思?这么着急把你外面那私生子弄到公司来顶替我的职位?”

“让小健提前过来学习经营。将来孙家都是你们兄弟俩的。”

孙昌恒的话听起来像是安抚儿子,但他俩都知道这就是一场权力的再平衡。孙海涛最近捅的篓子太大了,视频丑闻、离婚官司,这些都严重动摇了集团的利益。引入小健,一方面确实是布局未来,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敲打和制衡他。

“我可从来没承认过那个野种,想跟我分家产?”孙海涛把身子直起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有那个叫Mia的女骗子,你也不琢磨琢磨,她多大岁数,你多大岁数?她找你图啥啊?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该准备的文件,Mia都准备了。”

“这些东西造假也不是不可能,花点钱就能办。她说她从小美国长大,爹妈是富豪,刚才我可是听见她用方言跟她爹妈打电话呢。这就是一纯骗子。”

孙昌恒靠在椅背上,看着孙海涛,像是看一个还没学会走就想跑步的小孩。

“一说到这啊,我就很心疼Mia。我俩刚认识的时候,她就跟我说过她的身世,生在湖北农村,三岁的时候家里养不起她,就把她送给了一户有钱人家。养父母带她去了美国,供她读名校,给她开公司。但是她有钱以后并没有忘本,有时候也会去接济自己的亲生父母。”他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气,补了一句,“是个好姑娘。”

孙海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爸脸上那个表情,那种带着怜惜的、欣赏的、被蒙得彻彻底底还觉得自己发现了璞玉的表情。

他被这个表情震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昌恒走到孙海涛面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海涛啊,你比Mia还大几岁,做人做事,差远了。”

孙海涛感觉现实是一个荒诞的笑话,他爸就是其中最好笑的部分。

“行啊,我等着你晚节不保,栽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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