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铁板鱿鱼的摊子前排着六七个人,林美月和阿妹排在队尾。鱿鱼在铁板上被烤得滋啦响,孜然撒上去,一阵香气飘出来。隔壁摊贩的炭火烤串也是香气诱人,但烟一直往这边飘。阿妹偏头躲了一下,用手扇了扇。林美月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看她被烟呛得皱眉,笑了一下。
等鱿鱼的工夫,阿妹又去隔壁摊买了两串烤面筋、一把羊肉串,两个人又往前挪了几步,阿妹又看见了卖奶茶的,把手里东西往林美月怀里一塞,又挤过去了。
等她们从队尾挪到队首,两人手里已经提了满满当当的塑料袋。
两个人沿着街找地方坐,最后在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门口停下来。台阶刚好够两个人并肩坐下。面前是整条街的喧嚣,烤串的白烟、奶茶店排队的情侣、骑着电动车按喇叭的外卖员,闹哄哄的,但很鲜活。
林美月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低头咬了一口烤面筋。辣椒粉粘在嘴角,她用手指蹭掉。很多年前在金佰郦,每次发了工资,她们也是这样,先去旁边的批发市场逛一下午,跟摊主砍价,十块钱的T恤也得砍到八块,然后拐进巷子口那家路边摊,点上几串烤面筋、一碗酸辣粉,就着夏天的晚风吃出一身汗。
只有在发工资那天,她们才会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过。
吃完后,阿妹从包里掏出一包烟,递到林美月面前。
林美月摇了摇头,阿妹眼里有一瞬间的意外。
“别告诉我,韩栋不知道你抽烟?”
“嗯,来了蓉江以后我就戒了。”
“你他妈是个干大事的人。”阿妹吐出一口烟,烟雾被夜风吹散在她脸前。
林美月笑着推了她一把,阿妹没躲,身子歪了一下又弹回来。阿妹歪着头,路灯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脸上浮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
“跟你说个事儿,冯阳最近在手机上偷偷看钻戒,被我瞄到了。”
“那如果他真的求婚,你会答应吗?”
“那要看钻戒够不够大,够不够闪了。”阿妹把下巴一扬,嘴角压都压不住。
“看你那嘚瑟的样儿。”
“其实……还真有点心动,要不我答应他?”阿妹抬起眼睛。
“先等他求了再说吧。”
阿妹把烟掐灭在台阶上,往林美月身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行,那就先等。”
玲姐从巷口晃进来的时候,几个流浪汉已经占好了位置。小吃街尽头有一排水泥台子,白天是菜贩摆摊用的,晚上空了,就成了不要钱的床。有人铺了硬纸板,有人枕着蛇皮袋,有人把捡来的旧大衣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双没穿袜子的脚。
玲姐找到最靠墙那块台面,用手把上面残留的烂菜叶子扒拉到地上。
玲姐坐下来,掏出钱包。钱包的塑料夹层里塞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扎小辫的女孩,对着镜头笑,两颗门牙中间的缝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缺了牙的小兔子。玲姐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用拇指在女孩脸上蹭了一下。这张照片是萱萱上幼儿园时拍的,那时候她还自己带着孩子,每天送完上学就去菜市场帮人搬货,手磨得全是口子。后来她把萱萱送回老家给她妈带,自己在蓉江漂着。
每次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就想今天萱萱在学校里学了什么字,中午吃了什么菜,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光是想想这些,就觉得心里有一股热乎劲儿。有时候她觉得不是萱萱离不开她,是她离不开萱萱。那个小人儿不知道,她妈在蓉江的每一个睡不着的晚上,都是靠想着她的脸熬过来的。
玲姐把照片塞回钱包,拨了电话。
“萱萱啊,妈妈也想你。等妈在蓉江给你挣够了钱就回去啊。你想吃啥喝啥就让你姥给买,别舍不得,听见没?”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完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行了,不说了,妈得工作了。”
玲姐挂了电话,把外套脱下来铺在水泥上,抻了抻,抻到最平整。一只光着的脚踩上了她的外套袖子,那只脚指甲缝里全是泥,脚背上爬着几道结了痂的旧伤。玲姐顺着那只脚往上看,看见一个浑身馊味的老头正居高临下地瞪着她。
“这是我的地方。”
玲姐仰起脸看着这个浑身馊味的老头,连站都没站起来。
“你的地方?写你名了?招笑!谁先来的就是谁的。从今天开始,我就在这睡了,你一边去。”
玲姐说完就不再看他,直接躺下,把包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
她的头刚挨上包,目光忽然停住了。
小吃街尽头,路灯底下,两个女人有说有笑。其中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但她走路的姿势,玲姐一眼就认出来了。另一个挽着她的胳膊,正仰头笑着。
李荣珍和阿妹。
阿妹站在保时捷旁边,按开了车门,把一堆购物袋往後座裡扔。那些袋子的质地,玲姐不需要认识上面的英文也能看出价格不菲。
玲姐一骨碌从水泥台上坐起来,两只脚踩进鞋里,眼睛放光。
“哎呀妈呀,这谁啊?”她嘴角往上咧,像是捡到了一张彩票。
玲姐心里有了新的盘算。
阿妹来找林美月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理由每次都不一样。今天新开了家甜品店,明天某个牌子上了新款,后天干脆连理由都懒得编,发来一条微信:闷,出来。
林美月回她:你不用工作啊?
阿妹回:工作哪有你重要。
这天阿妹又来了,理由是换季没衣服穿。林美月说你衣柜里那些牌子货够开家买手店了。阿妹说那都是去年的,去年的衣服配不上今年的我。
阿妹去的商场是蓉江这两年新开的高端购物中心,全是国际大牌,空气里是闻起来就贵的高级香氛。林美月坐在试衣间外的沙发上等阿妹试衣服。
阿妹推开试衣间的门走了出来,站在镜子前面看。裙子剪裁利落,腰线收得刚刚好,阿妹的皮肤被黑色面料衬得白得发亮。
林美月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镜子里同时映着两个人,阿妹像一颗被打磨到最佳折射角度的宝石,她自己呢,素着一张脸,头发用最普通的黑皮筋扎着,外套是去年打折时买的。她平时不觉得这有什么。面馆里油烟重,穿什么都一样。但此刻站在这面镜子前面,有那么一点晃神。
阿妹扯了扯裙摆,从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好看。”林美月说。
阿妹还没来得及接话,店员已经迎上来了。
“这裙子您穿太好看了,好多人都穿不出那个气质来,您是明星吗?”
阿妹下巴微微往上一抬。
“明星算不上,也就拍了几个电影吧。”
“我就说您这个气质不是一般人呢!”
“嘘,低调。把店里新款的包拿来看看。”
店员高兴地转身就走,高跟鞋在地板上嗒嗒嗒嗒敲出一串小跑。
林美月凑近阿妹,压低声音:“你还演过电影呢?”
“我演个屁,演了你看啊?”阿妹也压低声音,嘴角压着笑,“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阿妹等店员的工夫跟林美月聊起孙家的事。为了拿下孙昌恒,她没少花心思,光是项目方案就改了五六版,每次去昌恒开会之前都要提前做功课,把孙昌恒最近在饭局上聊过的话题、关注的政策方向、朋友圈转过哪些文章,全摸了一遍。进展是有的,孙昌恒对她的方案越来越感兴趣,但孙海涛没少在中间使绊子。
林美月提醒她一定要小心孙海涛这个人。林美月很少用这种语气说一个人,阿妹忍不住问起孙海涛跟她老公之间到底有什么事。林美月把韩栋、赵晓琪和孙海涛之间的事跟阿妹说了下。阿妹听完感慨难怪她第一眼见到孙海涛就觉得对方不是好人,但她没有担忧或害怕,反而眼睛亮了一下,说这不是巧了么,以后她就是林美月在孙家的眼线。
“反正你小心点就行了,见好就收吧,你钱也挣得差不多了。”
阿妹又恢复了她惯常的、混不吝的得意劲儿。
“谁还嫌钱多啊?有钱不赚王八蛋。我马上就要成功了,可不能撒手。”
“担心你狐狸尾巴露出来,让人扒了皮。”
阿妹拍了拍屁股,扭过头冲林美月抛了一个浮夸到极点的媚眼。
“藏得好着呢。”
林美月没绷住,被她连比画带演的样子逗得笑出了声。正好店员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个同事,两个人手里各托着两只防尘袋裹着的包,走到茶几前面才停下来。店员把防尘袋从下往上轻轻褪下来,露出里面的包身。她戴着一双白手套,把防尘袋叠了两下搁在一边,这才退后半步,让出最佳观看距离。
“这几款都是这一季刚到的新款。您随便看,随便试。”
阿妹歪过头看林美月:“你觉得哪个好看?”
林美月扫了一眼那排包,目光停在最右边那只棕色的上面。“这个吧。”
“你拎上,我看看。”阿妹把包递给林美月。
林美月把包接过来,挎在肩上,对着镜子转了半圈。她今天穿的衣服和肩带上那个低调的Logo隔着好几个阶层的距离。但那只包往她身上一挂,竟然意外地服帖。她个子高,包身的弧线贴着她腰侧落下去,勾勒出利落的身形。
阿妹歪着的头慢慢正过来,眼睛亮了一下:“绝了,就它了”
从店里出来,阿妹把装着那只棕色包的纸袋塞进林美月手里。纸袋很大,米白色,上面印着黑色的品牌字母,拎在手里有一种不真实的分量。
“送我干嘛呀。”
“我下个月生日,提前送你个礼物。”
“你生日我送你东西,还是你送我东西?”
“一样。反正我那些包多得放不下,你替我背一个是一个。”阿妹把胳膊重新挽上林美月的臂弯,把头往她肩膀上一靠。
商场一楼的金店区扎在化妆品柜台和一家连锁咖啡店中间,空气里一半是拿铁的焦苦味,一半是香水导购往空气里喷的试香。灯管密集,暖光从头顶和柜台内侧同时打出来,照得那些金链子在玻璃底下亮得晃眼。
杨璐趴在柜台上,手指在玻璃面上戳来戳去,戳了好几条让柜姐拿出来。柜姐戴着白手套,一条一条摆在黑色丝绒托盘上。杨璐就一直琢磨着怎么把这人情补上,思来想去,决定下点血本,买条金项链当面谢谢嫂子。韩栋是被他硬拽来的,说是“你媳妇喜欢啥你总该知道”,韩栋嘴上说他瞎折腾,还是跟着来了。
杨璐把一条金项链拎在手指间,在灯光下晃了晃,链子细细的,坠子是一颗心形。
“你看你媳妇喜欢什么样的,这条怎么样?”
“不用买这些。你少喝点酒,少胡说八道,比什么都强。”
“那不行,咱场面人。”杨璐把项链放回托盘里,拿起另一条更粗的,“你媳妇不计前嫌帮我这么大一个忙,让我的酒吧起死回生,我咋也得买个礼物感谢一下。你说她喜欢金的还是喜欢玉的?我觉得金的大气,这个怎么样?”
韩栋靠在柜台边上,目光从那些金灿灿的链子上飘开,掠过咖啡店的招牌,掠过扶梯上上下下的人,然后停住了。
扶梯旁边的过道上,两个女人正并肩走过去。一个是Mia,另一个是他媳妇。林美月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米白色的纸袋,侧着头听Mia说话,嘴角挂着笑。不知道Mia说了什么,林美月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Mia也撞回来。
韩栋看着她们拐过廊柱,被一排绿植挡住了半边身影。
“那不是美月和Mia吗?”杨璐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就是那个Mia和她男朋友投了我酒吧。说起来这事儿我还得谢谢你媳妇,要不是美月跟她以前认识,帮我说了好话,我都不知道得赔多少钱。走走走,过去打个招呼。”
杨璐抬脚就要往扶梯那边走,韩栋伸手拦住了他的胳膊。
“你说她俩以前认识?”
“啊,说是美月以前救过她。不然人家能这么好说话?”
柜姐已经把包装好的项链递过来,韩栋接过纸袋,转身就往扶梯那边走。
“哎,你上哪去?”杨璐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中,韩栋已经三步并两步离开了。柜姐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先生,还没付款”,杨璐才回过神来,把手机掏出来扫码,嘴里嘟囔了一句:“东西一到手就给我踹了。无情。”
阿妹把购物袋往车后座上一扔,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房卡,塞进林美月手里。
“我住在洲际的总统套,你有空就来找我玩嘛,咱俩像以前那样躺着聊天。”阿妹坐进车后又探出半个身子,补了一句:“那个包你就天天背,别舍不得。”
林美月把房卡收进口袋里,冲阿妹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