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暗流
小赵 王嫦 苏来原作 鹿礼礼 改编2026-06-26 19:475,848

韩栋进门的时候,林美月在浴室里洗澡,曦曦今天被韩栋妈接过去了,家里难得安静,安静得有点空。

林美月从浴室出来,空气里跟着飘出来一股沐浴露的味道。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梳齿刚插进头发,就看到了那个精致的包装袋。

“呦,老夫老妻还送惊喜呢。”她回头看了韩栋一眼,带着玩笑的语气。

韩栋拉开衣柜,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套上一件旧T恤。

“杨璐送你的,说你帮了他大忙。你最近跟饭局上那个女人走得挺近的?”

林美月继续梳头,湿头发在梳齿间一截一截地顺开,梳到发尾的时候打了一个小结,她用手指捏住,慢慢把它解开。

“上次加了微信,她就经常问我蓉江什么餐厅好吃,什么地方适合打卡,我就给她推荐推荐。”林美月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韩栋没有接话。

卧室里只有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簌簌的。

“买杨璐酒吧的,就是这个女的吧?杨璐说你俩以前就认识。”

林美月翻出一片面膜,抖开面膜纸,对着镜子往脸上贴。面膜敷在脸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镇静了脸上发烫的感觉。

“不认识。她可能把我认成别人了,但是当时为了帮杨璐解决酒吧的事,我就将错就错,顺着她说了。”

韩栋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堆商场购物袋上。

“这东西不便宜,多少钱咱们给她,别让人觉得咱们占便宜。”

林美月听懂了,他是想让她跟阿妹划清界限,以后别来往了。

“她虽然有钱,不过性格挺敞亮的。要是把东西退回去,反而觉得咱们好像故意跟人划清界限似的。”

“她上次饭局上跟朱局关系不一般。我听杨璐说,这次身边又换了别的男人。她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韩栋的话比刚才那句更直了,林美月的手在面膜边缘停了一下。阿妹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但她不能说。

“我知道,没怎么深接触。这事我看着办吧,你别管了。”

韩栋站在床边,看着林美月镜子中的脸,白惨惨的一层面膜,遮住了她所有表情。他咽下了还要说的话,绕到自己那一侧,掀开被子上床,躺了下去。

床垫往下陷了一下,弹簧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是沉默。

林美月也上了床,伸手把台灯关了。

林美月从背后抱住韩栋,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韩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没有动。林美月贴着他的后背,也睁着眼睛。

两张脸上,写着同样的心事重重。

阿妹也不知道爱购物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逃出来那两年,她的全部家当塞不满一个蛇皮袋。那时候她每天路过商场,隔着玻璃窗看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总觉得自己跟它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透明墙。后来她跨过去了。她开始买。买包,买鞋,买裙子,奢侈品像一层一层的羽毛,把当年那个阿妹裹在里面,严严实实。

她今天又买了香水店新出的香薰蜡烛,一套真丝枕套,还有一双在橱窗里看了一眼就走不动路的银色高跟鞋。

都不是必需品。

前台的接待员远远就认出了她。这位Mia小姐是洲际的常住客。她每次回来手上,手里从不空着。人长得漂亮,还大方,说话带一点漫不经心的傲慢,但从不刁难人。前台的小姑娘私下管她叫“高定女王”。

接待员小姑娘已经挂好了标准的微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小跑着迎上去。

“Mia小姐,我帮您把东西送回房间吧。”

“不用了。”阿妹把墨镜推到头顶,腾出手来递了一张房卡给接待员,顺手把一只最小的购物袋挂在胳膊上,“一会儿给我房间送一份下午茶。”

“好的,稍后帮您送到房间。”

前台接过房卡,一路小跑到电梯前,帮她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阿妹走进去,低头回冯阳的消息。

门快合严时,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电梯门感应到阻力,重新往两边滑开。

玲姐走了进来。

玲姐今天为了见阿妹,特意换了身衣服,是她包里那件压了不知多久的豹纹紧身裙,领口镶着一圈亮片,在电梯的冷光灯底下反着廉价的光。脚上是一双平底凉拖,鞋面上印着斑马纹。

玲姐的目光从阿妹手里那些购物袋上扫过去,嘴角往上一扯。

“阿妹,好久不见啊。”

总统套房的门一打开,玲姐就径直从阿妹身边挤了进去,她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伸手在大理石台面上摸了摸,又用指节敲了两下。她穿过客厅,把每扇门都推开看了看,走到落地窗前看看外面城市的全景,又走回来一屁股坐进真皮沙发里,身体陷下去又弹上来,弹了两下。

“这酒店老高级了,不刷卡还上不来。要不说钱是好东西呢。”她把两条胳膊张开搭在沙发靠背上,翘起腿,“你别说这贵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比我在菜市场打地铺可强多了。那地上睡一宿,浑身不得劲儿,骨头都散架了。”

阿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她。

“房间参观完了。还有事儿么?”

“观察你两天了,野鸡变凤凰了啊。陪你逛商场那个男人看着老有钱了。”玲姐从包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按下打火机,火苗在她脸前跳了一下。

“五星酒店室内不让抽烟,不知道吗?”

玲姐讪讪地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拔出来,连同打火机一起塞回口袋里。

“我哪住过这么豪华的地方啊,咱也不知道这规矩。我灭了,我灭了。”

门铃响了。阿妹打开门,服务生推着餐车进来。银色的三层托盘架上摆着切成小块的芒果慕斯、缀着覆盆子的巧克力塔、几枚马卡龙,还有一小篮司康。

“Mia小姐,您订的下午茶。”

服务生将托盘端到茶几上,阿妹从钱包里抽出张钞票递过去,服务生轻声道了句“您慢用”,把门轻轻带上。

玲姐的目光落在那些点心上,每一块都小得可怜,摆得倒是好看。她伸手抓起一块马卡龙,咬了一口,齁甜,甜得她皱了皱眉。

“你现在过得这么滋润,看我这样,你心里能得劲儿吗?姐妹一场,咱不得共同富裕啊?”

阿妹靠在落地窗边,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脸衬得很暗。

“这会儿跟我聊起姐妹之情了?你以前不是一直骂我是贱蹄子吗?”

“以前做得不对的地方,我跟你道歉。你要是不痛快,打我骂我都行,我——”

玲姐的话没说完,阿妹的巴掌已经落在她脸上了。

实打实的一记耳光,玲姐的脑袋被打得偏了过去,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

“这一巴掌,是你欠我的。”

阿妹本来是有机会离开金佰郦的。

那时候她已经攒够了钱,想再干半年就回老家结婚。她想安安静静地消失,像一滴水从这片泥潭里蒸发出去。

但玲姐把她彻底拽进了泥里。

在金佰郦,想要日子好过一点,得有肯花钱、来得勤的熟客。

阿妹的熟客就是陈老板。

陈老板是做建材生意的,四十出头,头顶有点秃。每次来都点她,送过她一条金项链,还说过要帮她赎身。阿妹没当真,这种场合男人说的话就跟放了个屁一样,她把项链收了,哄着他,陪他喝酒,说甜话,能拖就拖。

但陈老板最近越来越不好哄了。他不再满足于喝酒唱歌,每次来都往她身上贴得越来越紧,手从膝盖往上挪,挪一次被她按一次。

一天晚上,她送陈老板到金佰郦门口。他那辆黑色奔驰停在马路牙子边上,司机早就把后车门打开了,他偏不上去,攥着她的手指,拇指在她手背上反复摩挲。

“阿妹,你今天真的不能跟我回酒店吗?”

“哎呀陈老板,你要是想见我就随时来金佰郦找我嘛。我可以陪你喝酒唱歌啊。”她把手从他掌心里往外抽,抽了一半又被他攥住了指尖。她没敢继续抽,只好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撒娇似的晃了晃他的胳膊。可陈老板脸上的表情明显不高兴了,他松开手,钻进车里,车门摔得比平时重。

天台上晾着几条床单,夜风吹过来,床单鼓起来像一张张惨白的帆。阿妹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拨了两下才打着。天台的铁门又被人推开了,玲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别说我没提醒你,陈老板这种人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不会再浪费时间了。”

阿妹转过脸看着玲姐,目光从她颧骨上那块淤青扫到她嘴角那道血痂,嘴角慢慢浮起一点轻蔑的笑。

“被自己老公揍成这样了,还有闲心管我呢?也没见谁站出来替你挡一拳啊””

玲姐捏着烟的手指僵了一下。

阿妹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一脚踩灭,转身推开铁门走了。

玲姐观察好几天了,早就断定阿妹快栓不住陈老板这棵摇钱树。阿妹不愿意给的东西,她愿意给。反正在金佰郦抢熟客是常事,各凭本事,没什么道义可讲。

玲姐把烟叼进嘴里,拨通了陈老板的电话。

“陈老板,明天晚上来金佰郦陪你喝酒啊?”

“不去!阿妹太不给我面子了,拒绝我那么多次!”

“别生气嘛,阿妹年纪小不懂事,你还非她不可啊?我陪你也行啊。”

“我就要阿妹。”

电话挂断了,没推销出去。

她抬手碰了一下颧骨上的青紫,疼得嘶了一声。

都是出来卖的,阿妹装什么清高。仗着年轻漂亮,有人疼有人爱,就敢拿老娘的伤疤当笑话。她忽然觉得这事可以往深了想一想。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转,然后落定。她让阿妹也尝尝没人帮的滋味,一起烂在泥里,都别好过。

玲姐重新拨了陈老板的电话。

“陈老板真是个情种呢,那如果我让你如意,以后来金佰郦可都得找我订房啊。”

“你要是帮我搞定阿妹,好处少不了你的。”

床单还在风里一下一下地鼓着,玲姐对着黑夜,抽完了最后一口烟。

第二天晚上,陈老板又来了。阿妹被陈老板搂着,头歪在他肩膀上,目光涣散。她今晚本来没打算喝这么多,但陈老板一杯接一杯地敬,她不敢推。玲姐坐在旁边陪着,阿妹透过越来越模糊的视线,看到玲姐从包里掏出一小包白色粉末,撕开,倒进一杯水里,拿起勺子搅了搅。

“给阿妹喝点水,醒醒酒。”

陈老板把杯沿凑到阿妹嘴边,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阿妹觉得嘴里涌进一股微苦的液体,她想吐出来,但下巴被陈老板的手指托着,喉咙自己做了吞咽的动作。然后四肢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她想抬手推开陈老板凑过来的脸,手指碰到他的胸口,软软地滑下来。

阿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从宿舍的铁架床上挣扎着坐起来,捧住昏沉沉的头。床头放着一碗蜂蜜水,早凉了。李荣珍坐在对面那张床上,见她醒了,下巴朝蜂蜜水抬了抬。

“赶紧喝了。昨晚你到底喝了多少?怎么叫都叫不醒。”

阿妹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碎片开始一帧一帧地往回倒,陈老板搂着她说再来一杯,玲姐从包里掏出一小包白色粉末,倒进杯子里,然后是那杯水被灌进她嘴里,然后是瘫软,是黑暗,是车门关上之后压上来的重量。

“黄彩玲这个贱人给我下药了!我找她去!”

阿妹从床沿上弹起来,李荣珍伸手想拽住她,没拽住。

阿妹急匆匆地拐过走廊拐角,正要往大厅冲,脚步骤然停住了。

远处传来一阵喧闹,打手阿强和另一个马仔架着一个人正往门口拖,那个人的挣扎把墙上的装饰画撞掉了,玻璃框在地上摔得稀碎。

那个人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走廊,和阿妹撞在一起。

阿妹的男朋友。

他挣脱开,踉踉跄跄冲过来,两只手钳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按在墙上。后脑勺撞上墙面的那一刻,阿妹耳朵里嗡的一声。

“阿妹!你不是说你在超市打工吗?!啊?!”

“我……我只是在这推销酒水……”

他把手机怼到她脸前,画面里是陈老板肥胖的后背和她裸露的身体,她闭着眼睛,但脸被拍得很清楚,清楚到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

“推销酒水?推销到床上去了?!”

屏幕还亮着,她的脸还在画面里。阿妹张着嘴,嗓子里挤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那张自己最爱的人的脸,从愤怒变成了厌恶,从厌恶变成了放弃。

马经理从大厅里赶过来:“快点把人弄出去啊!影响我做生意!”

“阿妹!我们玩完了!”

阿强和马仔重新架起他往门口拖,鞋底踩过地上的碎玻璃,咯吱咯吱,就像有什么东西,也从阿妹的身体里碾了过去。

阿妹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跌坐在走廊地毯上。围观的客人和小姐们在窃窃私语,有人偷笑,有人议论。李荣珍挤过人群,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阿妹身上,遮住她裸露的肩膀。她把阿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阿妹的目光越过李荣珍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玲姐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根烟,嘴角挂着戏谑的弧度。

当年欠下的这一巴掌,阿妹终于还回去了。

玲姐歪着脑袋,舌尖在腮帮子内侧顶了顶,那五道红印从皮肤底下一点点浮上来。

“行,当年那件事确实是我卑鄙,你这一巴掌打得我不冤。”

“阿珍放了你一马,我可没她那么善良。”

“是,阿珍给了我钱让我离开蓉江。但她是她,你是你,你俩不冲突。那咋的?你吃一顿饭,以后都不吃了?你说你俩,有老公疼着,有大酒店住着。我这无依无靠的,那我不得生活啊?”

阿妹把玲姐动过的下午茶连盘子一起端起来,整盘倒进垃圾桶。

“说个数儿。”

玲姐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

阿妹瞥了她一眼。“韩币啊?”

“整得还挺国际化,人民币。”

阿妹从爱马仕包里拿出几摞现金,扔在桌上。

“你这贱命也就值五万。”她说完不再看玲姐,转身走进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往脸上补粉。玲姐把钱往兜里一塞,跟到卫生间门口,靠在门框上,随手拿起阿妹搁在洗手台上的口红,旋开对着镜子在自己嘴唇上比画。

“我现在无家可归,烂命一条。你荣华富贵,吃香喝辣,还跟我讨价还价?就不怕我把你的过去捅出来?”

阿妹对着镜子笑了笑,然后她把粉扑搁在台面上,转身盯着玲姐。

“知道上一个威胁我的人,现在哪埋着吗?”

玲姐拿着口红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乖乖地口红放回洗手台上。

“你看你,老吓唬我,那我只能去找阿珍了。”

玲姐说完转身要走,卫生间的门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五根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攥住了她的发根,把她整个人往后一甩。

玲姐的脸正撞在洗手台旁边的那面落地镜上,镜子哗啦啦碎落了一地。

玲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阿妹已经又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了马桶旁边,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摁进了马桶里,另一只手按下了冲水键。

水在马桶里卷起漩涡,漫过她的眼睛,漫过她的鼻子,漫过她张开的嘴。玲姐的双手扒在陶瓷马桶沿上,拼命挣扎。玲姐感觉肺里的空气已经被榨干了,眼前开始发黑,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

阿妹这才一把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拽出水面,玲姐瘫在马桶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头发糊在脸上,水从鼻子里、嘴里往下淌。

“阿妹……”

阿妹没等她说完,把玲姐的头又按进马桶,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等到玲姐的身体已经不再挣扎,她才揪着头发把她的脸提起来,凑到自己面前。

“要么拿了五万消失,要么,我给你烧一个亿,让你永远消失。”

玲姐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头发糊在脸上,一缕一缕往下淌水。那双斑马纹平底凉拖踩在酒店门口的地上,一步一个水印。

路过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没看任何人。风吹在湿衣服上,贴在身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刚才被按在马桶里的时候,呛进去的水还堵在鼻腔里,一吸气就酸得想打喷嚏。

阿妹以前就没把她当人看过,现在还是把她当一条脏抹布。

她想,行,你阿妹牛逼,我治不了你。她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圈,又划了一圈,认识的那些人没有一个人能帮她。

她闷闷地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指摸到了一根烟。玲姐把烟叼在嘴里,但摸了一圈身上没摸到打火机,估计是阿妹刚才揍她的时候掉了。

她咬着没点着的烟,骂了句操。

早知道当初就该把她彻底摁死在金佰郦。现在阿妹是凤凰,她是烂泥,想治她?连个能帮忙的人都找不出来。忽然,她就想到了当时能治阿妹的陈老板,又想到了陈老板和阿妹的那段视频。

那个视频被她存进了一张SD卡里,那部翻盖旧手机,就塞在她老家床底下。

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 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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