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车开始阿妹就歪在副驾驶上，看街边的店铺一个接一个往后闪，什么也没看进去，脑子里还是玲姐今天来威胁她的那些烂事。
阿妹其实哪儿也不想去，但冯阳非把她拉出来散心。冯阳在旁边说了一路，她嗯了几声，自己也不知道在嗯什么。
“宝宝，你今晚就没笑过。我带你去看个夜景，包你心情好。”
冯阳笑得有点得意，像个藏了礼物的小孩。
车拐进蓉江CBD区时，街道明显宽了起来，两边的楼越来越高，玻璃幕墙上嵌着零星的暖黄色灯光格。冯阳把车开进一栋大楼的地下车库，熄了火。
电梯一路往上，阿妹靠着电梯壁，冯阳偷偷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数字跳了三十几层才停下来。
顶层的清吧不大，整个空间被落地玻璃围了一圈。玻璃外面就是夜空，从三十几层往下看，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像金粉洒在黑绒布上。萨克斯正吹到一支曲子的中段，调子压得很低，灯光调得暗，只在天花板边缘亮了一圈暖橘色的灯带。冯阳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到了她手心里，牵着她往里走。
“宝宝，我带你去看个更漂亮的。”
冯阳带她走进了吧台旁边的一条短廊，走廊尽头是一道深色的丝绒帘子，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把后面的空间遮得严严实实。冯阳伸手去撩帘子，一个服务生拦在了帘子前面。
“对不起先生，天台今晚有人包场了。”
冯阳的手停在半空。
“包场？我怎么不知道。宝宝，你等我一下，我去看看。”
冯阳掀开帘子一角，侧身钻了进去。阿妹她对天台没什么兴趣，夜景都一个样，在哪儿看都行。她回到吧台，往高脚凳上一坐，低头划开手机。
财务的信息正好推送了进来。
“姐，昌恒集团的项目筹备金已经打到公司账户了。”
下面紧跟着一张银行到账的截图，阿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个、十、百、千、万……两千万，到账了！
她做到了！
阿妹激动地把手机贴在胸口，使劲把眼泪憋回去，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身后忽然有动静。
帘子被拉开了，天台通道铺满了电子蜡烛，一排一排的暖黄色光点从她脚下一路延伸到天台尽头。气球扎成拱门的形状，玫瑰花瓣洒在台阶上，两侧挂着巨大的灯牌，拼成两个单词——MARRY ME。
冯阳站在天台尽头，手里拿着一枚钻戒，冯阳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宝宝，你愿意……”
“我愿意！”
阿妹整个人扑了上去，冯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举着钻戒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感觉到她的眼泪正蹭在他的领口上，滚烫。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嫁给我吗？”他把她的肩膀扶开一点，低头看她的脸，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笑。
一枚三克拉的钻石，一张银行到账通知。
她今晚同时得到了它们，阿妹的眼泪夺眶而出。
“真的！真的！真的！”
冯阳一把将她抱起来，在天台上转圈。裙摆飞起来扫过那些电子蜡烛，扫过那些玫瑰花瓣，整座城市的灯光在他们身后旋转。
她抱紧冯阳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洗衣机在卫生间里轰隆隆地转着，甩干程序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韩栋坐在韩若曦旁边，正给她讲一道数学题。
客厅茶几上，林美月的手机响了。
“美月，你电话响了。”
“哦——来了。”林美月擦着手从卫生间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妹”。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看了眼卧室。
韩栋正低头指着作业本，没有看她。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嘴上念叨了一句：“都没人管管这些推销电话么，没完没了地打。”语气随意，就跟平时抱怨骚扰电话一模一样。林美月带着手机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洗衣机还在转，滚筒里的水声和机器的低鸣把她的声音完全盖住了。她坐在合上的马桶盖上，打开手机，给阿妹发微信。
“不是说了，晚上没事别打电话吗？”
“见个面！”
“咱俩最近见得有点频繁，韩栋都有点怀疑了。”
“有特别重要的事跟你说，必须来！”
林美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对着洗衣机滚筒里翻滚的衣服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她打开门，弯腰拿起沙发上那件薄外套，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
“我去趟超市，家里洗衣液没了。”
韩栋手里的笔尖在作业本上停住了，韩若曦仰起脸，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门口的妈妈。
“嗯。”韩栋低低地应了一声。
林美月按了酒店的门铃，几乎同时，门就开了。
阿妹扑上来一把抱住她，胳膊箍住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把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林美月还没来得及开口，阿妹已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从玄关一路拽进客厅，摁在沙发上。
“你坐好！坐好！”
林美月被她按下去，屁股刚挨上沙发垫，一只手已经伸到了她眼皮子底下。五指张开，无名指上那枚三克拉钻戒每个切面都在肆无忌惮地往外迸光。
“冯阳向我求婚了！大不大？闪不闪？”
阿妹等着她回答，但嘴角已经提前翘起来了。林美月把阿妹的手翻过来，又看了看戒指，再抬起眼睛时，眼眶有点热。
“好看，真他妈好看。”
阿妹看见林美月眼眶一红，她的鼻子也跟着酸了。她把戒指转了转，她盯着钻石看了几秒，然后拎起茶几上那瓶威士忌，冲林美月朝落地窗那边歪了歪头。
两个人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是蓉江的夜，从高处往下看，一切都变小了。白天那些挤挤挨挨的楼房、堵成一锅粥的车流、菜市场里为五毛钱吵得面红耳赤的人，现在全缩成了蚂蚁大小。
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从这儿看，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她们聊了很久，把那些年的事翻出来，好的坏的，哭的笑的，翻到哪儿算哪儿。后来谁也不说话了，就靠着沙发，看窗外那些灯火。
“有好几次都想死了算了。可是一想到我还没过上好日子，我不甘心。”阿妹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灌下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个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老娘终于熬出来了。”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炸开了一朵烟花。从三十几层的高度看出去，烟花就在眼皮底下，近得像是伸手能接住那些碎光。金色和红色的光点在空中绽到最大，然后碎成满天火星，拖着几颗没烧完的火星，没入脚下那片光海里。
“你看那些烟花，漂亮，璀璨。但是转瞬即逝，没有人会记得。”
阿妹把脸从窗外转回来，看着林美月，眼睛里多了一层狡黠的机灵。
“老娘要当炮仗，美不美的不重要，但得听个响儿，吓他们一激灵！”
林美月被她逗得笑出声来，阿妹自己也笑了。笑完之后，她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歪过头，看着林美月的侧脸。窗外又一朵烟花升起来，银色的光打在林美月脸上，把她眼角那道笑纹照得很清楚。
阿妹认识李荣珍的时候，这张脸是绷着的，漂亮是漂亮，但那是锋利的漂亮。现在这张脸还是那张脸，她放弃了锋利，却好像更完整了。她的眼角多了两道细纹，嘴角还挂着笑意，整个人窝在地毯上，姿态松散随意。阿妹以前觉得林美月选择躲进小面馆，围着灶台和孩子转，是窝囊，是浪费了李荣珍这个人。但此刻她看着林美月的侧脸，忽然不确定了。
“阿珍，幸福到底是什么感觉？”
“以前在金佰郦的时候，觉得幸福就是离开那里，后来……觉得幸福就是活着。”林美月停了一下，“现在嘛……”她想了想，好像有很多话可以说，但挑来挑去，挑了一句最平常的，“昨天晚上晚上关了店，回了家，曦曦趴在茶几上画画，画完举起来问爸爸好不好看，韩栋说好看，曦曦说你看都没看。我就在厨房里切水果，听见外面一大一小在拌嘴。”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但就是让你心里觉得踏实，你知道那个人不会走，你不再是一个人的感觉。”
“真好。听你说完，我都要相信爱情了。我这回想赌一把，万一赌赢了呢？”
林美月握住了阿妹的手，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窗外又一朵烟花升起来，银色的光照在她们脸上，一闪，又暗下去。
那是最后一朵，夜空重新暗下来，只剩下几缕还没散尽的烟，被城市的灯光照成灰白色的薄纱。房间里也跟着静下来，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送风的声音。
“阿妹，咱们以前的那些经历输不起。我有时候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像那些烟花，看着亮，看着暖，可说不定哪天就暗了。韩栋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这些好是从他那里偷来的。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回去的。”
阿妹的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这他妈是什么道理，阿妹替她不值。
“那因为过去这些经历，咱就得死啊？他要是真爱你，就应该更心疼你才对！”
“你还没结婚，你不能理解经历那么多之后拥有一个家庭对我意味着什么。没有哪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老婆曾经做过小姐。”
“那就换一个能接受的！有什么的呀。”阿妹把手一挥，下巴往上抬了抬，声音里那股飒爽劲儿又回来了，“将来就算我有孩子有家庭了，我也是说转身就转身，爱他妈谁谁。”阿妹看着她依旧忧虑的样子，往前探了探身子，眨了一下眼，“哎呀，怕啥啊，你要真离了，我养你！”
林美月被她逗得笑出声来，她把桌上的酒杯倒满，敬向阿妹。
“敬开展新生活的我们。”
阿妹端起自己那杯，杯沿碰在林美月的杯沿上，轻轻一声脆响。
“此生换骨——来生投胎。”
阿妹把喝干净的空杯子搁在地毯上，往林美月身边挪了挪，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对未来的不安，不认命的呐喊，换骨的愿望，最终都消融进了的黑暗里。
从黑暗中来，此刻在光亮里相互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