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刚把最后一个乘客送到地方，正准备收车，杨璐的电话就打来了。
“东哥，孙海涛的伤情鉴定出来了，轻伤二级……我真服了，他就划了道口子，还能轻伤二级？鬼才信。还有他那边死咬着不和解，律师刚从赵家出来，说老太太一听不和解，当场就不行了，晕过去了。”
“我知道了。”韩栋挂了电话，翻出赵母的号码拨过去。
嘟——嘟——嘟——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王超不在家，家里就剩一个老人和一个无法自理的女儿，他担心出事。韩栋把手机往副驾上一扔，打火，挂挡，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含混的、痛苦的叫声，叫得人头皮发紧。他赶紧穿过院子，一把推开了堂屋的门，然后定住了。
赵晓琪被绑在轮椅上，麻绳从她胸口勒到椅背后面，手腕被捆在扶手上，脚踝也绑住了。她的身体拼命往上弹，像一只被网住的鸟，轮椅被她晃得咯吱咯吱响，绳子勒进她的皮肉，留下深红色的印子。裙子湿了一大片，尿液顺着轮椅踏板往下滴，滴在她光着的脚背上。
赵母站在轮椅前面，舀了一勺药，吹凉了，凑到赵晓琪嘴边。
“晓琪，再吃一口，吃了妈带你去看花……”
“阿姨，你这是干什么？”
“晓琪刚才又犯病了，我一个人摁不住她，只能把她绑起来。”赵母转过头来，韩栋这才看清她脸上的疲惫，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眶周围一圈红，嘴唇干得起皮。
“韩栋啊，刚才律师来过了，说超儿手里还有东西，如果不交出来，孙海涛就要让他坐牢一辈子，那个东西……是不是上次超儿让我给你的那个？”
韩栋知道孙海涛要的是什么，他要那段亲自承认罪行的视频。那个视频是现在唯一能让孙海涛松口的筹码，可一旦交出去，孙海涛拿到后会把一切抹干净。不交，孙海涛一定能想办法做到他所威胁的。
赵母看着眉头紧蹙的韩栋，淡淡道：“我没跟律师东西说在你那里……你看着处置吧，超儿信你，我就信你。”
韩栋低下头，不敢再看她。
赵母又把勺子伸到赵晓琪嘴边。赵晓琪把头往旁边一偏，勺子磕在嘴唇上，药汤顺着下巴淌下来，赵母又舀了一勺，哄她张嘴，赵晓琪突然用脸撞向碗，碗飞出去掉在地上。
啪地一声，摔碎了。
赵母像被定在了原地，其实日子每一天都是这样过来的，喂进去的吐出来，擦干净了再喂，吐出来再擦。她也没有一天睡过完整的觉，没有一天不是被尖叫声惊醒，没有一天不是在屎尿和药渣里打滚。
可最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她好累。
日子怎么就看不到一点光亮。
赵晓琪在轮椅上又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叫，头又开始往椅背上撞。赵母突然用力掐住赵晓琪的下巴，把勺子强行捅进她嘴里。
“你知不知道你弟为了你的事去捅人，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吃了吐吐了我再喂，你拉了我给你洗，你睡了我守着你怕你又抽过去，我二十年没睡过整觉，咱家已经这样了，你还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你活着也是受罪，我活着也是受罪，一起死了一了百了，咱娘俩都解脱！”
赵晓琪被呛得剧烈咳嗽，药从嘴角往外喷。赵母的手指还掐在她下巴上，勺子捅进去的时候手在抖，往外拔的时候还在抖，可她就是要舀第二勺，动作是机械的，眼神是直的，像是陷进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死胡同，拼命地撞。韩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勺子从她手里夺下来。
赵母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空了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只剩一层撑不住的皮肉。手垂下来，止不住地发抖。
“妈妈。”
赵母猛地抬起头。
赵晓琪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和二十年前一样干净，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刚刚崩溃过。
她只是看见妈妈的脸，就叫了一声。
赵母终于哭了出来，她把赵晓琪搂进怀里，把自己那张湿透的脸埋进女儿的发丛里，肩膀剧烈地抖。
“妈妈在这儿。妈妈弄疼你了吧，妈妈对不起你……”
窗外的树被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屋子里赵母的哭声从剧烈到抽噎，再到安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她才把赵晓琪从怀里松开，打开了屋里的灯，在轮椅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韩栋，阿姨想求你一件事。我心脏不好，这两年越来越差。有一天晚上胸口疼得厉害，我想去医院，走到门口又回来了。怕我走了，没人管她。她不会自己吃饭，不会上厕所，不知道疼不知道饿。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里，护士给她翻身的时候她只会叫，叫也没人听得懂。如果超儿真出不来了，到我死的那天，晓琪还是这个样子，我就带她一起走。到时候麻烦你，把我们娘儿俩埋在一起。”
韩栋的心往下一沉。
“阿姨，你别这么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说不定哪天晓琪就好了。”
赵母苦涩地笑着摆了摆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要受，谁也替不了谁。”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来，“说了半天话，你饿了吧？我去下碗面。”
赵母在厨房忙碌，韩栋就蹲在地上，把打翻的碎碗碴一块一块捡起来。厨房传来切葱花的声响，油锅烧热的滋啦声，葱花和鸡蛋的香气灌满了堂屋。
韩栋想，如果没有二十年前那件事，这个家里现在会是另一种光景。赵晓琪也许会是个舞蹈演员，或者是个舞蹈老师，这个点，堂屋里应该亮着一盏暖黄的灯，赵晓琪趴在茶几上看电视，王超跟她抢遥控器，赵母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笑着说他们俩还跟小时候一样。那该是个很热闹的家。和所有普通人的家一样热闹。
他把最后一块碎碗碴拢进掌心里。
韩栋看着赵晓琪的脸，脑子里闪过孙海涛在学白裙子上笑脸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嘴脸，闪过天台上白裙子在夜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不是凶手，但他也不是无辜的。
“晓琪，我保证。我一定会让你弟弟平安回来，也一定会让孙海涛被绳之以法。”
赵晓琪正玩自己裙摆上的一个线头，把它绕在手指上，松开，又绕上。
韩栋约孙海涛在老红旗桥见面。
那座桥就在文化宫后面，桥身是七十年代修的，桥下是条死水河，夏天水浅，淤泥的味道就会往上泛。地方偏僻，平时少有人来，路灯的光从洞口漏进来，在水面上投下银光。
韩栋靠在桥墩上抽烟，脚边已经攒了四五个烟头，最后一根烟还在指间燃着。他听到皮鞋的声音越来越近，那双皮鞋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孙海涛来了。
韩栋把烟头掐灭，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机，按亮屏幕，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暂停的视频文件，播放键正对着孙海涛的脸。
孙海涛点了一下播放键，画面里是他蒙着眼，裸体绑在后备箱里的样子。他对着镜头说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没有尊严地求饶，孙海涛的脸越来越黑。
孙海涛把韩栋推到桥墩上，用力掐住了韩栋的脖子。
“你他妈敢搞我，你算什么东西。”
韩栋被掐得脸憋得通红，两只手攥住孙海涛的手腕往外掰，喉终于把他的手从脖子上扯开，用力往旁边一甩。韩栋弯着腰，喘了两口粗气。然后他直起身来，挺直脊背，目光钉在孙海涛脸上。
“孙海涛，我要跟你做个交易。”
“演技不错啊，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在我面前装得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背地里和王超搞刑讯逼供，还要和我做交易，你这犯法的，知道吗？怎么，打算在看守所里过年？”一个开面馆的居然想用这些东西来跟他斗，孙海涛觉得被一块自己从来没放在眼里的石头绊了一跤，可笑，气闷，烦躁。
“我既然决定拿出这个视频，就没想过退路。我知道这不能定你的罪。但当这个视频出现在热搜上，警察不会坐视不管。警察会重新启动赵晓琪案的调查。被你强奸的其他姑娘手里也会有新的证据，到时你跑不了。”
同归于尽，看着韩栋的眼神，这个词从孙海涛的脑子里浮了上来。
舆论的确是最不可控的，这个视频发出去会造成多大的连锁反应，没人能预测。
风贴着水面擦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孙海涛终于开口了，少了居高临下的轻蔑，换成了商人式的冷静。
“你想要什么。”
韩栋从包里抽出那份谅解书。
“签谅解书。让王超判缓刑。我知道你有能力让证据消失，但舆论不会。我不想惹事，今天就跟你做个君子协议，如果你愿意放王超一马，不再招惹他们家，也不再干坏事，我就不会把这个视频放出去。”
孙海涛看了一眼上面的条款，又重新打量了下韩栋。
“我怎么知道这个视频你有没有备份？”
“我当然有备份。但你没有选择。”
孙海涛紧紧盯着韩栋，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权衡，从权衡变成了某种不得不承认的意外。
“你比王超聪明。”
孙海涛接过韩栋递来的笔，在谅解书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反正一个昏迷的人关起来也没什么必要，我就卖你个人情。”
韩栋接过谅解书，对折了一下，揣进怀里。他把U盘搁在孙海涛的引擎盖上，没再多和孙海涛说一句话，转身上车。轿车倒出桥洞，拐过一个弯，不见了。
那个U盘还搁在引擎盖上，小得连牌子都没有，就这么个便宜的东西，竟然装着他这辈子最狼狈的几分钟。
孙海涛低头看了看那支笔，用力砸在地上。